在这个恶劣的环境里,除开身体上的偶有不适外,脑子算是彻底得到了休息,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回顾我的前半生。
我生长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城市,父母均为普通职工。据他们说,我小时候性格非常内向,不爱说话,经常自己能玩一整天。大概是在初中二年级,我越来越觉得书本上的内容都很简单,考试再也不是压力。毫无征兆的,我变成老师常用来激励其他同学的那个,父母也开始更加节衣缩食,为将来我考上大学后的学杂费做准备。然而,那时这些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我喜欢数字,数学公式中的逻辑性与准确性让我十分着迷。闲暇时间,除开踢球外,做数学题是我最大的消遣。每解出一道高难度的题,给我带来的快乐就好像……就好像看见了黄婷婷在对我笑。
黄婷婷和我高中同班,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还带点自然卷,总梳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左右很对称地甩成35度。她很爱笑,当她抿嘴笑时,眼睛眯成细细的两道拱桥,两把小扇子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阳光在她脸颊上跳舞,将她脸上浅浅的绒毛都染得金黄。
我们家相隔不远,于是,每天放学后我都默默跟在她后面,看她和别的女生一路笑笑闹闹,心里想着,如果有天她也能和我这样该多好。于是,某天,趁着她一个人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往她手里塞了封情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可她竟没有回复。我能得到的唯一准确的拒绝信息,就是在那之后她不再对我笑,也不再给我默默跟在她身后回家的机会。
我有自知之明,之后也只好更加心无旁骛的学习,高考时正常发挥,以总分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l大。黄婷婷进了当地一个师范类学校学声乐,听她和几个女生闲聊过说以后想当个音乐老师。
当时以为我与她是绝无缘分了,谁知在那个暑假的最后几天,我走在回家路上,快路过她家时,她父亲竟主动和我打招呼让我去她家坐坐,我只得摸着脑袋跟着走。进了她家,她妈妈很热情地给我端茶,洗水果,她父亲则很是关心我家中的情况,父母的工作,我对未来的打算等等。我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便一一回答了。接着,他像是对我还算满意,背景资料也勉强过关,热情地留我在他们家吃晚饭。
我不解地看着她父母,她父母也殷切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这顿饭的意义。在我进了她家后,黄婷婷一直低头坐在客厅角落一动不动,一副完全由父母做主的模样,化作阴影里模糊不清的一团。就在那一瞬间,我像是开了窍,我喜欢的是笼罩在她外表上所闪耀的阳光和灵动的笑,却不是她这个人。一个毫无主见的人,就像是一个无法推导的数学公式,让人索然无味。我以家中有客人为由,婉拒了这顿晚餐,同时也为自己的初恋划下了句号。
之后的大学四年一闪而过,为了足够的生活费,我做过好些兼职,认识了几个朋友,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最能谈得来的竟是我一直认为阴阳怪气的郭俊辉。我有段时间怀疑他会不会是“艺术圈”较流行的那种“同志”,可这种事情也不便直问,后来想想,即使他是又如何,那也依然是我的兄弟。
毕业后,我很幸运,赶上行业好时候,在圈内l大的师兄师姐不少,很愿意照顾我们这些晚辈。顺着一路走过来,似乎也没花多少力气。只是按江湖规矩,有来有往,欠下的人情总有天要还。今时今日的我,大概也算是在变相的还债吧。有几次,我也问自己,到底自己是哪一步走错了,导致了今天的结局。我找不到答案,就好像我永远也不清楚当时我和易蓉的问题出在哪里了一样。
我承认最初是被易蓉的外貌所打动,她简直就像是我理想中黄婷婷长大了的样子,但当时我看到了她与黄婷婷截然不同的东西,她的灵动与独立是真实且强大的,可讽刺的是,大概也是因为她所自带的真实与强大,让她可以潇洒的离我而去。对她的决定,我觉得困惑、不理解,但从内心来说,虽然生活会有些不便,似乎并没有太痛苦。听说她去美国后嫁给了她的教授,生了个女儿,那大概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吧。
那我想要的生活,又是什么呢?是无穷无尽的工作,千篇一律的酒局吗?公司再往上就是那帮“太子党”们,绝没有我的位置,身边的朋友除了老郭能真正交心外,别的也都是旁敲侧击地想多打听些消息,相互利用没什么不好,至少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可人生永远在彼此盘算中消耗,让人觉得既无趣又可悲。
然后,我看到了思霖。那一刻,我像被一股电流击中,在她身边时,我的一切感官都敏锐了起来。她那么小,却那么聪明,每次即使是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时,都让我觉得像是被看透穿了,在她面前,我总是故作轻松来掩饰自己的笨拙和陈腐。我大得可以做她的叔叔,却还会为她难以捉摸的心思而苦恼,为能与她每周一次“师徒”相称的约会而雀跃,会在她终于答应做我女友时而险些落泪。
能在不惑之年,遇见这样一个让我既欣赏又怜爱,既紧张又完全相信的人,何其不易。她对人疏离,从未说过爱我,大概对我是否爱她也不甚关心。但这重要吗?她有那么多人可交往、可依靠,却选择了我;她还有大把青春和机会,却愿意都给我。无论是物质上、金钱上、人脉上,我要给她我所能想到的她需要的东西;我有的,她都可以拿去。我坚信她爱我,只是,我需要给她多一些证明,让她也认定我是绝对值得她爱的人。
她全盘接受了我的种种馈赠,也愿意同我一同打江山。她将事业的的前途与我捆绑在一起,这让我很欣慰。可我急于向她表现,走了捷径。思霖在关键时刻,不愿放弃自己的底线。最初,我的确觉得愤怒,认为那是一种背叛。可逐渐冷静下来后,我竟有些引以为傲。在那种时候,还能选择坚持原则的人,大概也只有思霖了吧。我甚至在想,如果公司一开始就由她主舵,或者说我平时能更尊重她的意见,多给她一些发挥的空间,而不是一直将她护在身后,是否现在的形势也不会如此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