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中年危机”这个词本应离李思霖还有段距离,可这段时间,她却似乎活在它的笼罩下,而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章旭明要过他40岁生日了。

“我想和你有个儿子,等他大了,我要把我一生所学都传授给他。”在睡觉前,毫无征兆的,他满腔热情地在黑漆漆的房间对她说。

“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他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声音有些迟疑:“女孩的话……我们也要好好地培养她呀。只是男孩的话,我和他的共同话题就可以更多些。”

“嗯。”

她随口答应着,每天工作都是满满当当,她几乎养成了沾床就着的习惯。李思霖还不到24岁,为人妻母这种打算她认为还可以很遥远。

因此,当章旭明冷不丁地说出要孩子的话题,她并没太当真,或者说,她不想当真。

或许是她冷淡的态度让浇灭了他接着往下探讨的热情,章旭明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丝合缝,室内一片漆黑,李思霖睁着眼,平躺着,思考着他忽然想要孩子这背后的意义。多想无益,顺其自然吧。她闭上眼,尝试进入睡眠状态。

不一会儿,章旭明翻过身来,呼吸喷洒在她右边脸颊,即便在黑暗中,她也能感受到他在注视自己。

“我爱你。”他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她闭着眼,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有序,像是睡着的样子。一阵困意袭来,她竟也真睡着了。

和章旭明在一起后,两人一半的约会是被各类饭局占据。她注会考下来后,章旭明也时不时在一些上市公司尽调部分问问她的意见,听听她的看法。对他们来说,维系这段关系早已经不只是彼此间的相互吸引,更添加了许多世俗的羁绊,这种羁绊如果说得具体些,更像是一种资源共享的便利性。

过去总听人说,现实会磨光人的棱角,使人变得圆滑。在学生时代,都以为“圆滑”是“老奸巨猾”的委婉说法,很是不屑。而当自己真正被抛入社会中后,才意识到,无止境高强度的工作让人变得“圆滑”反倒是件好事。可是更多时候,人不是变“圆滑”,而是“迟钝”。这种“迟钝”的表现,是对于除开工作外的其他事物,都不再敏感了。当人的目标感极其明确、聚焦于眼前某一事物时,会忽略与其无关的旁枝末节,以此提高效率。同时也因为如此,他会对于世界的探索欲,逐渐消失殆尽。当他高谈国际形势,预测行业未来趋势时,甚至不知道身边的人都发生了什么。李思霖有时会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迟钝”,可人的精力有限,凡事得排出个先后顺序,或许这种“迟钝”是无可避免的。她常这么安慰自己。

所以有天在饭局上,章旭明提出自己要离开基金公司独立创业时,她觉得十分突然。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并着手实施的?他从未就此事找自己商量过,或许他会认为自己又能给出什么意见呢?在这方面,她的用处,或许不比这饭局上其他任何人来得多。

“章总的事,有什么需要兄弟出力的,随时开口!”

众人对于章旭明勇于离开安全区,突破事业瓶颈进入到下一个上升通道而表示热烈支持。可未知的前景究竟是上升还是下降依然不得而知,独立创业与在一个成熟平台做领导截然不同,创业之初,注册、登记、找办公场所、拉团队等等等等,都是杂事儿。章旭明哪处理过这些,过去他需要些什么,身处一个成熟的体系,一切都有着明确的细分,职位越高,所负责之事则越具体,含金量越高,而其余琐事则通通有秘书搞定。

而此时,创业初期,一砖一瓦都得独自添加,光是寻找合适的办公场所,让他把时间花在网上一页页浏览租房信息,章旭明就倍感头痛。

这是李思霖第一次发现章旭明也是无助的,她甚至觉得他有些凄凉。无论他过去如何用尽全力爬到最高,一旦走下神坛,从零开始时,瞬间身边能为己所用的就变得寥寥无几。她不忍心让他感受到孤立无援,决心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章旭明自然开心异常,这样他才能抽出身来做他认为更重要的事。他开始主动广泛联系过去积攒下的种种人脉,想要做成事,在他们这行,要么有足够优质的项目,要么有成本足够低的资金,对于章旭明来说,他两者都想要。

李思霖在帮章旭明前期公司筹备时,天成律所的项目想必要受到影响,她只得央求秦欢帮着处理。好在秦欢这段时间似乎还在失恋的情绪中,倒也没心思接新的诉讼案件,李思霖让她接的工作对她来说算是轻而易举,也就答应了。她们合租的小公寓即将到期,两人都不再有理由续约,所以这最后的甜蜜期她们倍感珍惜。这段时间,李思霖在她面前绝口不提郭俊辉,也尽量不在她面前提章旭明,生怕刺激她的情绪。不过秦欢似乎恢复得比李思霖想象中快,她始终没提及为何突然就对郭俊辉断了念想,李思霖当然也不便再问。她尊重秦欢的隐私,就像秦欢尊重她的一样。

有了秦欢对她的工作支持,她抓紧时间去处理章旭明新公司的准备事宜,正在她跟随中介看一个办公楼时,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李思霖!”一个清脆欢快的女声。

李思霖从记忆里努力搜寻这把声音,旋即嘴角浮出笑容:“你从哪忽然冒出来的?”

“快说,你有没有想我?”

“想,想你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