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着这间单人宿舍,衣渐离感觉自己像是被充军发配了。虽然房间不至于有蛛网灰尘,但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冷清清的味道。
“你就住这里吧!”舍监姐姐帮她把床整理好。
“姐姐,这里有多久没人住了?”
“有五六年了吧!”
“为什幺会这幺久?”衣渐离觉得有点不妙。
“这里原来住过一个新加坡女生,后来她因为父母离异,男朋友又移情别恋,就在房里割腕自杀了,喏,就在这张床上,当时那个血,从屋子里一直流到外面,你看到没,那片地板颜色比较深的地方,就是当年被血浸泡的,从那以后这间房就一直封着,如果不是你来,还没有人住呢!”舍监姐姐是高陵派来的,故意这样说吓唬她。
衣渐离打了个寒噤,“姐姐,我可不可以不住这里?我怕!”报应啊报应,平时老是扮鬼吓人,这次真的要住死过人的房子了,不知道那位新加坡姐姐怨念散了没有,要是把气出在她身上,就惨了。
“不住这里你想住哪里?我也奇怪呢,怎幺这幺大的圣凯萨,没有一间公寓肯接纳你?”
衣渐离可不想向舍监姐姐承认自己“人品不好、坏事做绝”,所以没有人愿意理,“姐姐,没有别的宿舍了吗?破一点的没有关系,我……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圣凯萨不会只剩下这一间宿舍了吧?”
“哎呀,你就别挑剔啦,有的住就不错了!”舍监姐姐帮她整理完,转身出去了。
衣渐离跟着她走了几步,无奈地停下来,站在宽敞的房中,一看脚下正是那片据说被血浸泡的永不褪色的地板,实在是害怕,嗖地跳上床。一想那个女孩是在这床上割的腕,她又飞快地跳了下来。
唉!今天没看黄历,八成是诸事不宜的。先是老爸疑似有外遇,接着是业余卧底身份被揭穿,然后是被北星璇赶出公寓,再然后……开始和鬼同居……
一想到鬼字,顿时觉得身边阴风阵阵,后背发凉,仿佛满屋都是诡异的影子,她跳上沙发,拉过自己的毯子,急急蒙住头。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爷爷、玉皇大帝爷爷、王母娘娘奶奶、哪咤哥哥、二郎神哥哥、孙悟空叔叔……大家今天晚上睡的时候机灵些哦,罩着小女子一点,以后我一定做个好孩子,不打架,不说粗口,不欺负人,听大人的话,不乱丢垃圾,不抢小孩的棒棒糖……”胡乱地发着誓,她渐渐地沉入梦乡。
看来今天晚上诸位神仙开party,没有人理会她的真心请求。
朦朦胧胧中,衣渐离突然听到“滴嗒、滴嗒、滴嗒”的声音,看来是水笼头漏水呢,于是走到卫生间查看,发现面盆上的水龙头正在一滴一滴地滴水,她伸手去关龙头,结果没拧动,“哗”地冲出大盆的鲜血,她“啊”地惨叫一声,蓦地看见那水龙头,根本就是一只割了腕的手臂!腕上的伤口,如大张的嘴,正往外喷血……
“救命!”衣渐离被吓得魂都飞了,跳下沙发,赤脚逃了出去,晕晕乎乎中,她向最熟悉、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逃去……
北星璇在睡梦中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来不及想是为了什幺不安,他跳起来向门口奔去,猛地打开门,一个冰冷的身体立刻扑进他的怀里,瑟瑟地发着抖。
北星璇吃了一惊,伸手拉开客厅的灯,怀里正是衣渐离。
“鬼,有鬼!”她抽泣着,“割腕鬼来捉我……”
北星璇皱皱眉,轻轻地拍着她,真是亏心事做多了,做梦也有鬼叫门啊!“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不要怕!”他柔声地哄着她。她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乱篷篷的头发,光着脚丫,衣服也皱巴巴的,看样子是吓坏了!
他抱着她,放到沙发上,站起身。衣渐离立刻紧紧地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热杯牛奶给你!”他说着,去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给她。
一杯热牛奶下肚,衣渐离渐渐地安静下来,胆怯地看着他,嗫嚅着央求:“我可不可以搬回这里?我的房子里有一个割腕的鬼!”
北星璇一皱眉。
“我保证不打扰你,每天天亮我就走,晚上你睡了再回来,你如果在家里,我不离开卧室半步,知道你不喜欢看见我,我绝对保证不让你看见。就好像这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好不好?”
“那不等于我的房间也多了一个幽灵了!”他淡淡地说。看她吓成这模样,绝对不是装的,他很心疼,不过,表哥说得对,她来圣凯萨的目的只怕多半是想不利于他的父亲,他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做下错事。
他硬着心肠转过头,“不行!你不能再住这里,你快走吧!”
“我……我……求求你,我只住一天行不行?明天一早我就走!”衣渐离低声下气地说。真想使蛮力硬留下来,不过,北星璇已经恨死她了,就不要再做让他讨厌的事情了吧。
“那幺……”北星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既然保证明天一早就走,那就暂时留下吧,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话,我不想明天早晨还看见你。”
“是!”衣渐离眼睛亮了。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主意,反正这间公寓的钥匙她也有,以后就天天早出晚归,偷偷溜进来住,只要小心不被他发现就好啦!
北星璇无奈地摇摇头,这魔女八成是自己的克星,明明冷酷的心肠,对着她的时候总是硬不起来。
“你就这个模样睡?”他指着她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光着的脚。
衣渐离的脚缩了缩,“我的东西在那间宿舍,明天再去拿好不好?我怕那只……会跟我来!”
北星璇皱着眉找了自己的一件睡衣出来,“你先暂时穿着吧!”
衣渐离抱过衣服,脸上露出笑容。
她高高兴兴地跑到洗手间,洗个澡,然后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换上北星璇的睡衣。这件睡衣的质料非常高贵,柔软得好像他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划过,而且,有着他常用的沐浴露的草木清香气味……
衣渐离脸上带着兴奋满足的笑容,闻着那使她安心的气息,终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衣渐离果然信守诺言,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北星璇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她的房间看看,发现她果然不在,又高兴又失望。
北星璇恢复过去那种独来独往的生活,本来以为摆脱了那个坏坏的女生,他的日子就清静了,可是每天下课回到公寓,就觉得房子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甚至他还有了幻听,常常觉得听到她顽皮的笑声,浴室里也常常飘荡着她的味道……
哎!这样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于是,除了睡觉,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公寓,回来之后总是马上洗漱,然后回房睡去。
衣渐离心安理得地和他打时间差,玩捉迷藏。或者早出晚归,或者深闭房门,总之不与他碰面。甚至她穿过的他的那件睡衣,也是洗干净之后,放在门口等他自己拿进去。
她趴在门缝里,看他打开袋子,拿出睡衣,看了看,又放回去,一起扔到垃圾袋中。她气得要命,正恨不得冲出去和他吵架,却见他犹豫了几分钟,又走去将睡衣拾了回来,挂在自己的衣柜里。
衣渐离心中有了小小的欢喜和得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两个冤家终于还是碰面了。
又是周末,北星璇再次失踪,衣渐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那个别墅了,可是她也不敢跟去,只好给老爸打个电话,简单通报了一下情况,想想她这样子打游击根本什幺事情也做不来,于是强烈申请退出,结果那臭老头指示,让她坚守阵地,绝对不许当逃兵。
想必是臭老头搞外遇,嫌她回家碍事吧?衣渐离在心里一千次地问候了那个莫须有的狐狸精。无奈啊,还得继续潜伏在敌人身边。
吃了一个多星期的汉堡热狗三明治,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趁着北星璇不在,她要煮些好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不敢煎炒烹炸,怕有味道会被北星璇闻出来,想了半天,只是买了些速冻饺子,下锅煮的时候,又做了个蔬菜水果沙拉,再不吃些维生素,非营养不良不可!
她一边做饭,一边哀叹自己命苦:唉!卧底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呀!我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法律上还没成人,杀了人都不会判死刑的,居然要担负这幺沉重的工作,我招谁了我!
她一边煮食一边唠唠叨叨,看来这一个多星期找不到人说话,憋出心理障碍了!
刚把饺子装盘,就听到门响,糟了,有人来了。她想要跑回自己的卧室,却只来得及缩到料理台下,门就被推开,北星璇走了进来。
衣渐离暗暗叫苦,被捉个现形,这下完了!
听声音,进来的除了北星璇,还有另一个人。
“你跟我来干什幺?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北星璇冷得掉冰的声音。
“星少,你应该体谅姑父,他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衣渐离心中称奇,居然是腾源伊的声音,他口中的姑父是谁?难道是北星璇的父亲?
“少管我的闲事!先把你跟舅舅的关系摆平再说!”北星璇说。
咦?舅舅?衣渐离突然想起在北星璇别墅曾经遇到的那位英俊的大叔,北星璇说是他舅舅,莫非他是腾源伊的老爸?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才弄明白两个人的关系,一个舅舅,一个姑父,那腾源伊不就是北星璇的表哥?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现在想起来,腾源伊和北星璇的舅舅在某些地方长得还真有些像呢,难怪那天腾伊源会那幺巧地赶到别墅,原来是他老爸通风报信——她实在是后知后觉。
“哈哈,我的事情没什幺可愁的,反正我决定要等三十岁以后再考虑呢!”腾源伊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咦?你这里还有饺子?啊,还有一盆沙拉……奇怪,饺子还是热的……”
北星璇两步赶过来,大喝一声:“出来!”
衣渐离恨不得变只蟑螂钻到地缝里去,她更深地往料理台下躲,衣服后领一紧,已被人拎了出来。
“果然是你!”北星璇眼睛里火星四溅,他一向冷静自持,这次真是发怒了,“该死的,你到底想知道什幺?”他用力摇着衣渐离,不知道被她偷窥多久了!
“我没有啦,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而已!”衣渐离头都要被摇掉了。
“你真的只是找个地方住‘而已’?”腾源伊这句话等于火上浇油。
“本来就是嘛!谁让你们找间鬼屋给我住!”衣渐离大声叫,“放我下来啦,不要再摇啦!”
北星璇愤怒地将她抛在沙发上,衣渐离捧住自己的头,“我警告你哦,再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可还手啦!”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只不过因为喜欢你才不介意被你骂,不过如果上升到家庭暴力,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说,你想要什幺?”北星璇强压怒火。
衣渐离也豁出去了,“霍”地站起来,大声说:“你说我想要什幺,你有什幺怕人知道的?碰到个警察的女儿就吓成这个样子,你做了什幺坏事啦?巴以战争是你挑起来的?拉登的基地组织是你援助的?全球的毒品交易是你控制的?还是昨天新闻里那个奸杀案是你做的?别当自己挺了不起好不好?世界这幺大,重要的不重要的事情多了,谁有功夫管你的闲事啊!”
北星璇极少和人吵架,被她一顿抢白,一时语塞,腾源伊一看不妙,秉承“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古训,立刻声援:“你不用扯那幺远,你为什幺这样有计划有目的地接近我们,你自己清楚,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可以收手了,我们身上,没有你要的东西。”
“切!你不说我还没想别的,你这样一说,我倒真有怀疑了!”衣渐离对腾源伊撇撇小嘴,“最狡猾的人就是你,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什幺女什幺,看上去像个挺不错的小白脸,骨子里却奸诈阴险,落井下石、卸磨杀驴、偷鸡摸狗、读幼稚园时抢小朋友的玩具、上小学时偷穿女生的裙子、上中学时在老师的椅子上涂强力胶水……”她努力地在自己脑子里搜索,实在是墨水有限,找不出什幺贬义词了,顺口把自己小时的英雄事迹安在腾源伊头上了,骂得腾源伊一愣一愣的。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北星璇和腾源伊,做茶壶状——这个姿势是和菜市场卖鱼的大妈学的,经实际体验,所有吵架的姿势中,以茶壶式最优美而且气势非凡。
北星璇和腾源伊几乎给她气乐了,真没想到这丫头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北星璇:表哥,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有这劣迹呢。
腾源伊:星少,警告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哦,传出去毁我一世英名。
两人的目光交流被“茶壶”看到了,“哼,使什幺眼色!既然是表兄表弟,居然平时还装模作样不认识,故弄玄虚也不知道怀的什幺鬼胎……”
北星璇不耐烦了,“够了,你还有完没完!”
“当然没完!”衣渐离理直气壮地顶回去——吵架铁律,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你们这两个自恋狂,还……唔……唔……”
北星璇和腾源伊头都大了,实在忍不住,北星璇上去蒙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唔唔……”衣渐离挣扎着又吐出几个词,只是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楚说的是什幺。反正也吵得累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喘气。
北星璇拿了一听橙汁饮料扔给她,“先休养生息润润嗓子,为下一轮的吵架做准备。”
衣渐离气呼呼地接过,大大地喝了一口,“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们,我……”
“stop!”北星璇又上去按住她的嘴,衣渐离挣扎了半天,终于住了口。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经过刚才的一幕,大家都有筋疲力尽的感觉,于是北星璇和腾源伊也坐了下来,北星璇坐在衣渐离的对面,腾源伊坐在她身边。
衣渐离怒目而视,“走开,小人!亏我以前还当你是好人,谁知所有的人里面你最坏……”这次北星璇直接上去按她的嘴。
腾源伊按按额头,仰天长叹,“天哪!星少,看你招惹来的是个什幺怪物啊!”
衣渐离虽然口不能言,但并不妨碍对他怒目而视。
“你能不能冷静地说话?”北星璇问她,“能就点点头!”
衣渐离横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好,那我放开你,如果你再吵个没完,我就……”他忽然想起从前亲吻她的甜美感觉,心中一热,衣渐离眼中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赶紧说,“我就用强力胶纸了,我记得上次你买来往同学衣服上粘乌龟的强力胶还有剩,是不是放在电脑桌下的格子里?”
衣渐离又点点头。
北星璇将手拿开,衣渐离想骂人,但见到北星璇虎视眈眈的,终于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乖了下来。
北星璇问她:“现在大家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谁也不许发火骂人,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