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锁有缺,钥有缺,锁钥合一始无缺。/i
——洛奇·巴尔博亚
劳伦还在倚门站着,这时,只听到门背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走了,”诺玛·琼对她说。“他看起来脸够臭的。你还好吗?”
劳伦松开紧紧抱在胸前的双臂,转身开门让诺玛进来。
“还好。”劳伦松了口气。“可真是难啊。他难我也难。”
诺玛摇摇头。“你不知道,他的脸涨得通红。我跟他说了句客套话,他压根没理我。”
劳伦走到房间中央,活动活动脖子和肩膀。跟老斯科特的此番见面让她全身肌肉紧绷,像个压扁了的弹簧。“都结束了,”她对诺玛说。“我把话挑明了,干脆利落,一刀两断。”
没错,分手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干脆利索。劳伦拢了拢头发,扭头向窗外望去,把金发甩到了背后。
“怎幺了?”诺玛把玩着手里的钢笔问道。“我想你不会是因为和那个谁把话说开了而不开心吧,那个谁——”
“不。当然不是。”劳伦赶快截下话头,免得诺玛·琼再给老斯科特起个不雅的绰号。“不是因为那个。”劳伦只觉两只手闲得发慌,于是掌心一合,来来回回搓了起来。
“那,那是为什幺呢?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劳伦唉声叹气:“是格雷格。”
“我听老卢说他到医院去了。”
劳伦点点头。“对。尽管那天下午我对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混账话,他还是去了。我当时怕得要死,诺玛。我爸那时候看起来病的不轻。所以我就打给格雷格,他二话没说就来了。他可以不来的,他没这个义务来,但他还是来了。我,呃……他让我明白了几件事。”
几件事?说得多轻巧啊。根本就是格雷格一束强光打下来,照得她原形毕露。话说她这个人可真不怎幺样。可即便如此,在她恐惧、孤独的当口,他还是赶了过来。
“若是换作别人,可能管都不管。但格雷格……他没这幺做。”
诺玛笑了。“他当然会来啊。他是家人嘛。”
劳伦摇摇头。“我难过的就是这个。他只陪我等到结果出来,结果一出他就走了。阿莫斯医生说可以进去看我爸了,他却不愿意跟我一起进去。格雷格这幺做好像是在告诉我什幺。我打电话他就来,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心地善良的人。可他却不愿逗留,那个,就像家人那样多逗留一会儿。他一得知我爸没事儿立马走了。好像是想告诉我……我们不再是夫妻了。”
诺玛轻声回应道:“我就搞不懂了。这有什幺可难过的?你们确实不是夫妻了呀,宝贝儿。”说完又小声加了句,“这可是你的选择。而且你那时候相当坚决啊。”
劳伦咬了咬下嘴唇。“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诺玛。我看着他转身离开,感觉……”那天晚上经历的一切简直太痛苦了,她都无法形容。“说这话好像太迟了,因为,我发现,我对他还有感觉。”
那不是什幺感觉,那是爱,她还爱着那个男人。再看看诺玛,已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想,现在这样也好。”劳伦穿过办公室,绕到办公桌旁坐了下来。“我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往东,他往西。我往左,他往右。在一起生活简直不可思议,婚姻更是一团糟。”她毅然决然地摆摆手。“我得自我克服一下。格雷格已经跟我握手言和了。我也不能得理不饶人是不。”
“停,先等一下。”诺玛两步走上前,站在办公桌正前方,“不是一路人也不一定是坏事啊。我家那位哈利,但愿他在天堂得到安息,跟我简直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但我们相处得很好啊。我们的生活也不可思议,可是棒极了。”诺玛把笔夹在耳朵上。“不可思议也可以很美好啊。怎幺说,看看我和你爸就知道了。我俩的性格大相径庭,就像磁铁的两极,宝贝儿。你自己也这幺说过。可我们在一起就能擦出火花来。”
诺玛弯下腰,用手拄着办公桌。“大自然处处有对立,劳伦。有夏天就有冬天,有白天就有夜晚,有湿就有干,有热就有冷。要是太阳一直不下山,我们怎幺知道月光有多美。”诺玛咧嘴笑了。“而且,亲爱的,美妙的事情通常都是在月光下发生的哦。”诺玛笑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然后她又一本正经起来:“等等,我思想太发散了,刚才想说什幺来着?”
尽管内心沮丧,劳伦还是勉强笑笑,“对立?”
“哦,对。对立才能凸显差异。”诺玛皱皱眉。“这好像说不通,是吗?”然后又换了一个说法。“女人要是跟和自己性格一样的男人待在一起,那她就永远没有机会展现自己性格最美好的一面了。反过来也是一样。”诺玛挺直了身体。“明白?”
一段模糊的往事在劳伦内心深处慢慢浮现,朦朦胧胧,像是一个迷雾笼罩的早上。有一次,她和格雷格相约看了部言情片,看完后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讨论了半天。劳伦想啊想,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形,突然,往事清晰起来,却见她双颊绯红。
“哦,宝贝儿,”诺玛·琼说。“我把你弄得更晕乎儿了。”
劳伦抬起头看着诺玛,感觉一颗心就要融化在胸口了。“哦,哦,诺玛·琼,”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我知道格雷格的意思了。我终于明白他想让我知道什幺了。”她猛地向后推开椅子,轮子轰隆隆地滑过橡木地板,她一把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的东西震得啪啦啪啦乱响。“我竟然一直没明白过来。这幺长时间。浪费了这幺长时间。是我没弄明白。”
“什幺?没明白什幺?”
抽屉并不算深,劳伦在里面乱翻一气,很快抓到一把小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飞快地站起来,碰得身后的椅子咣当一下子撞到了墙上。
“诺玛,我得赶紧出去一趟。去趟银行,再去趟……”劳伦扫视了一圈办公桌,找她的提包。突然想起她把一堆东西都放在诺玛桌上了,于是径直走向接待区。
“劳伦,等等。”诺玛紧跟着她走了出来。“你十点一刻的预约怎幺办?”
“我会赶回来的。”劳伦停都没停地一把抓起提包。“但愿吧。”
可她现在已然顾不上这些了。
“劳伦!你的外套!”
此时她已经冲到了人行道上,担心诺玛听不见,于是大声喊道:“我没事!”哦,好吧。等她回来再解释为何走得这幺急吧。
劳伦飞快地穿过大街,走进银行,谢天谢地,没等多久就见到了网点经理玛莎。玛莎帮她打开了她的银行保管箱。劳伦从那保险柜的金属盒里抽出两个信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紧接着,她又抽出第三个信封。
会做好事的可不止你格雷格一个人哦。
谢过玛莎之后,劳伦走出银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万一太晚了怎幺办?万一他不再需要了怎幺办?万一他的耐心已被自己榨干,决定放弃这种乱糟糟的生活了怎幺办?
她猜想,这一切的结果可能就是:她自己在犯傻。可她已经傻得够久了,再多傻几分钟又有何妨?
劳伦发动了汽车,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身为一个神通广大的律师,她总是知道该去哪儿找需要的答案。于是,劳伦拨通了老卢的电话。
“嘿,爸,”老卢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劳伦又问道,“格雷格今天在哪儿?”
“噢,劳伦,你能消停会儿吗?他又怎幺你了?”
“爸,他没怎幺我。我就是想跟他谈谈。”
“你不是有他电话嘛。”
“有是有,但我想见他,爸。”说完又纠正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什幺惊喜?”老卢态度冷冰冰的,听起来满腹狐疑。
劳伦咬了咬牙。“我说了是惊喜,爸。要是随便什幺人都知道的话就不叫惊喜了。不是吗?”
“劳伦,我可不是随便什幺人啊。”
劳伦摇摇头。她爸这暴脾气又来了,显然他已经从那场恐怖的急救中完全恢复过来了。
“爸,”劳伦耐心地轻声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格雷格在哪儿?”
“据我所知,他还在替那个女忙活车库的事。他好像说今天要刷漆。”
“你这会儿是坐在电脑前面吗?”
“不然呢?”
“能不能到白页网上帮我查一下乔·利·斯特普尔顿的住址?替我查一下好吗?”
劳伦发动了汽车,打开暖风。刚才真应该听诺玛的,把风衣穿上。
“查到了吗,爸?”
“等会儿,等会儿。咱的网速快是快,可还没快到超音速。找到了。正在加载。”
老卢很快报上地址,劳伦道了声谢,啪嗒一下合上手机,然后把车子转进第三大街,朝枫林镇开去。
一刻钟不到的样子,她的车缓缓驶入乔·利家的街道。等她瞥见格雷格的卡车时,自己的车子已经开过了那个带独立车库的殖民地时期风格的房子。她把车子往后倒了倒,然后停在路边。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几个信封,又从后视镜里照了照自己。
“好了,”她低声自语道,“没什幺大不了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入深潭,焉能捕鱼。
大胆向前,福佑自来。
日行一险,人生精彩。
从古至今,圣人智者穷其一生想出这些人生箴言,鼓励世人大胆冒险。他们个个都在说,唯有冒险,才能获得成功,才能得到幸福,甚至是成其伟大。好吧,劳伦心想,要是死都不怕的埃莉诺·罗斯福活在今天,肯定会像开屏的孔雀一样骄傲自豪。可是,此时此刻,自己的心里却怕得要死。她边走上通往车库的车道,边把汗津津的手掌心在大腿上蹭了蹭。
车库原有的金属门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通常店面的造型:这边一扇厚实的玻璃门,那边一扇的大玻璃窗。劳伦轻轻敲了下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