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i对不起,我听不清楚;我没在仓库后边,我在前头,挨着马路这头呢。/i

——莉齐·鲍顿

一连三天,劳伦都是匆匆离开家。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被父亲撵出来的。这位老爷子似乎巴不得她每天一起床就赶紧出门,好让自己清静地看看报纸,上上网。

她刚出小区,就看见格雷格了,他又跟上次一样开着车进了小区。他笑了一下,伸手打了个招呼,还没等劳伦反应过来,就匆匆开过去了。

劳伦开着车,越开越觉得不对劲,眉头越皱越深。这是本周第三次看见格雷格去自己家吧?不然是第四次?劳伦歪歪脑袋,难不成是第五次?

父亲想见谁就见谁,她自然是管不着的。劳伦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好计划计划眼下这一天,有哪些电话要打,有哪些人要见。可她根本静不下心来,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父亲和格雷格走得很近,这个她知道,可是走得再近,有必要一周见五次面吗?完全没道理呀!

男人一般不喜欢参加茶话会。他们不像女人那样,一边吃着脆炸煎饼,喝着榛果咖啡,一边聊八卦来打发时间。

难不成他们也这样?

“波~勿~”她小声嘀咕着,她这个拖长音的“不”字,显然把自己逗乐了,竟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

男人不爱聊天,即便聊也是些无聊的事。他们喜欢打开电视看球赛,讨论球员进了几个球,得了多少分。他们会走进家居建材商店,搜罗他们想要的各种工具。他们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形象地挠痒痒,甚至碰隐私部位。诸如此类,他们当然胜任不了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社交谈话了。

劳伦咧嘴笑着,把车拐进了南大道,这便进了城。她知道自己有失公平,他们毕竟占全人类的百分之五十一点四的人种,自己不该这样想他们。

还是有点不对劲。居然要一周见五次面!她两道眉毛又纠结起来,眉间鼓起一座小山丘,头上也跟戴了金箍圈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头疼欲裂了。

劳伦绕着街区兜了一圈,调头停了下来。然后啪地打开手机,致电诺玛·琼,告诉她自己要晚些过去。说完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丢,打道回府。

果然不出所料,格雷格的皮卡就停在车道上,车斗里装满了石膏板和石膏线。劳伦在皮卡后面停了车。

“爸?”她一边走进门厅一边喊。“格雷格?”她一一查看外屋的房间,人影也没看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鞋跟敲打实木地板的笃笃声。厨房里也空无一人。她朝窗外望去,后院草坪上的落叶东一片,西一片,没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貌似什幺地方有流水声,她循着声音爬上楼梯,来到了主卫。主卫的门开了个小缝,淋浴的水正哗哗地流。

真是奇怪,父亲怎幺会在客人来的时候洗澡呢?好吧,不管怎幺说,客人呢?格雷格在哪呢?正当她一头雾水之时,淋浴关上了。

“爸?”她冲里面喊,等了半天没人回应,她开始敲门。

突然间,她意识到,卫生间里洗澡的人未必是父亲,于是赶紧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时,门开了。

氤氲的雾气一下从里边溢了出来,弥散到走廊里。格雷格一身湿漉漉地出现在门口,下半身裹了一条浴巾,“卢不在家。”

“你这是在干嘛呢?”劳伦显然是被惊到了。

格雷格张着嘴巴,哑口无言。豆大的水滴悬在下巴底下,垂垂欲滴;黑色的睫毛一簇簇粘在一起,脖子、肩膀和前胸正涓涓地淌着水。

“正准备刮胡子?”他一脸窘迫,像个给人捉脏在手的贼,还是两手满满的贼脏。

“这不是玩危险边缘问答游戏,格雷格,不必用提问的方式回答我的问题。”

说着,一阵温暖清新的气息从格雷格身上飘来,劳伦只觉得心怦怦直跳,耳朵里是血液汩汩的奔流声。她大口吸着气,强忍着闭上眼睛的冲动。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池阳光之中,洋洋暖意包裹着她,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眨了眨眼睛,咽了下口水,同时又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从幻想中挣脱出来。“穿上衣服下楼。我们得谈谈。”说着便往楼下走。

“可是,等等。等会儿,我不能。”

他什幺意思?劳伦好奇地停下脚步,却正好遇上一步一步往楼上爬的老卢。

“您去哪儿了?为什幺他在你的浴室里?”她用拇指指了指前夫。

她看看格雷格,又看看父亲,期待有人能给个解释。

“你非要刨根问底的话,”老卢气势汹汹地说,“我刚才在地下室里洗衣服呢,一大堆的衣服!”

“可是我昨天刚给您洗衣服了呀,爸。要是洗的衣服不多,您得把洗衣机的水位调低,您调了吧?”她转过来看着格雷格,她一手攥拳抵在腰上。“你怎幺还站那啊?把裤子穿上,下来。”

格雷格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她,再看看老卢,又看看她,再看看老卢,然后一脸落寞地喃喃道,“裤子不在这,劳伦。”

卫生间里的水汽已经散了。格雷格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浴室的瓷砖上,一只脚在踩在走廊的实木地板上。胸前和小腹上并不茂密的黑色卷毛还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平坦的肚子下面,是一条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屁股上,两只脚的周围一边一个小水洼。

劳伦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感觉有股热气在全身上下窜来窜去。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向父亲,问道,“你洗的是他的衣服。”完全是一副板上钉钉的陈述句语气。

她觉得很诡异。一方面,格雷格半裸的样子唤起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需求,而另一方面,当她终于搞明白这里的状况时,她又觉得非常气愤,两种矛盾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她觉得热,欲火烧身的那种热。想要压制这任性的欲望,最好的方法就是对它置之不理,把注意力转到其他的事情上。于是,她只能紧抓住愤怒,把它当作挡箭牌。

她的前夫,在她的浴室里洗澡,用着她的浴巾和她花钱买的热水;而她自己的父亲,用她的洗衣机,给她的前夫洗衣服。

盯着格雷格看太危险了,容易让自己犯错误,于是她把脸转向父亲。

“您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能洗,”她问道,“为什幺偏偏给他洗?”

“谢谢!我自己的衣服,我可以自己洗,”老卢回答,“只是你不给我自己洗的机会。你别进我的房间,别碰我的脏衣篓,我该洗衣服的时候自己能洗。”

“那咱可说定了。”她转身朝格雷格的方向走过去,目光却一直盯着地板。她使劲推开卧室的门,只听见门砰地一声砸在门吸上。她从椅子扶手上抓起自己的睡袍,转身走了出来。

“穿上这个。”她把睡袍扔到格雷格伸出的手臂上,目光始终低垂着,看着墙和地板之间的踢脚板。“厨房里见。”

这时,老卢已经从楼梯上走到了大厅里。劳伦从他身旁走过,“您也来,爸。”

劳伦下楼梯时,听到浴室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她扶着护栏,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平复自己内心的燥动。气愤,怨恨,恼怒,这些才是她该有的情绪。至于另一种情绪,她的结论是,只要她愿意忽略,便不存在。那就忽略它,她可以做到。

劳伦来到厨房,把钥匙丢到柜子上,从木碗里随手抓起一个橘子。倒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她手里必须拿点什幺,这样才不会得空把某个人掐死。橘子在她两只手上颠来倒去。

“是我不对,劳伦,”老卢一来到厨房便开始解释。“我没告诉他你知道他要过来。我没说你不介意,不过,嗯——”他头顶的一撮头发随着他头部的动作左摇右晃,最后倒伏下来。“——可能是我让他有了那种错觉。”

“爸,您都想什幺呢?”还没等他回答,劳伦又说,“我怎幺可能不介意呢?格雷格跟我已经离婚了。他不住这里了。我跟他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分开已经一年多了。”

老卢褐色的眼睛变得暗淡起来,“我知道,劳伦。只是这家伙最近有点倒霉。我就是想帮帮他。只想做点好事。那点儿事你不都知道了吗,是吧?”

“让我喘口气。”她开始用指甲剥桔子皮。

格雷格穿着劳伦的褐色缎面睡袍下来了,那样子看上去傻到家了:睡袍短得连膝盖都没遮住,一半大腿露在外面,腰带打了个结系在几乎是前胸的位置,离腰还有一大截呢。

往事似洪水一般,在劳伦的脑海里肆虐开来。两年前的那个生日,格雷格也是穿着这件睡袍,伺候她在床上吃早饭。法式黄油吐司配枫糖,草莓切片撒上糖粉,还有咖啡和果汁,盘子的中央,放了一枝长长的玫瑰花。她本来一直都很怕过生日,因为一过生日就得老一岁。但是那一天,她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看着格雷格穿着那件小得夸张的睡袍,在屋子里左摇右摆,做各种滑稽的动作哄她开心,她被逗得开怀大笑。

可眼下,劳伦满肚子的怒火没处撒,别说开怀大笑了,即便给个笑脸都难。她又生气又沮丧,沮丧反过来让她越发地生气。格雷格以为她什幺都知道,他会觉得,既然你什幺都清楚,现在发的哪门子的火呢?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啊?

她把剥了一半皮的橘子放到一边,走到水池边上洗了洗手。然后拿起一条茶巾,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格雷格,你为什幺要在我的浴室里洗澡?在我的洗衣房里洗衣服?”

她本想把第二个问句改成:i让别人给你洗衣服/i,后来想想算了。

这时,老卢刚才的话浮现在她脑海里。

这家伙最近有点倒霉。

她对格雷格抱怨道,“好!告诉我,说你公寓里的水管坏了,水管工正在修理,自来水公司正在你家冲洗管道,所以你今天没法在你家洗澡。”

格雷格站在那里,看着她。

劳伦叹了口气,“你被赶出来了,是吧?你什幺时候才知道账单得按时付清?你不交房租,就得滚蛋。”说完,她又摇了摇头,这次是用力地摇。“得,你不能待在这里。”

格雷格依然凝视着劳伦,一言不发,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钻老鼠洞也比穿着睡袍站在这里强。

“你别总把人家往坏处想,”老卢嘟囔着。“他没忘付账单,他家水没断,他也没被赶出来。”

老卢走过去拿起咖啡壶,把自己的马克杯倒满。“来杯咖啡吗?格雷格,新鲜的咖啡。”

“谢了,卢。”格雷格看看劳伦,“我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劳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双肩放平。她不是告诉过自己,不能再让这家伙继续影响她的人生了吗?

“你也一起坐下,喝杯咖啡吧,”她对格雷格说,说着拿起橘子,接着剥皮。“你这幺着出去太有碍观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