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资本在南山区有一整层楼作为自己的办公场所,从前台到办公区,全透明的现代化装潢。尤其入门处,是视野极佳的落地窗,若在十几年前,站在这个位置还能看见海,而今,只有妍妍晚霞中,一栋栋燃着或金或红色彩的别致楼宇。我到那的时候已接近黄昏,办公区内的人们丝毫没有临近下班时的懒散气息,反而对几个小时后即将开盘的美股和期货夜盘交易,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林颂在这里待了将近十年。十年的高强高压工作,令他在这里拥有了一间不大的独立办公室。与外面那通透敞亮的现代化标准装潢不一样,他的办公室是纯中式风格,全套的深色红木家具,宽大的茶几上摆着考究的功夫茶具,四角雕花的办公桌上是操盘手们标配的四屏电脑。与电脑屏幕两两相望的是墙上的一副书法作品,写的是“宠辱不惊”四字。我瞥了一眼,冷笑道:“林总真是越活越风雅了,换作从前,这墙上大概只会挂‘涨跌不惊’,如今却有了宠辱的境界。”
林颂大概也觉得我语气不善,却依旧陪着笑意,客气地说道:“你可别笑我,你瞧我这间办公室里,百分百都是对着客户的胃口,要换作我自己喜好,这硬邦邦的木头凳子远不如皮质沙发舒服,还有这小茶杯,一杯还不够一口喝的,可这边的壕哥壕姐们就吃这套,我这也是入乡随俗、身不由己。”
我唇边的笑意愈发冷峻,也不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索性开门见山道,“身不由己还真是个好词,各种场合都适用。不过林总,你往我杯子里扔药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么?”我一面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的监控画面,冷冷地丢在他那壕得有些土气的大茶几上。
林颂的笑意顿时凝在了脸上,正在张罗着茶水的双手也在此刻成了多余,不知该继续洗杯斟茶还是去拾起桌上的罪证。我紧紧地盯着他,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幻着色彩,尴尬的神情取代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瞧他这副样子,我压了一路的怒火喷涌而出,“几年未见,你的头衔越来越高端,这手段却越发下作了。下药、盗窃这等下三滥的东西,亏得你也想得到、做得出。你口口声声说你最重情意,是在说笑话吗?认识这些年,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吧,可你呢?在我杯子里下药,从我电脑里偷文件,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两个宝宝,现在连工作也快要保不住了。这就是你说的重情意?!”我发泄似地指责着他,强压的泪水从眼角偷偷溢出,又被我迅速擦掉,我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眼泪,将柔弱展现在这个人渣面前简直是自己的一种耻辱。
林颂一直低垂着脑袋,大约也是没想到我进门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发飙骂人,让他有种措手不及的尴尬。静静地思索了几分钟,他似乎拿定主意打算抵赖,便堆出一脸虚假的惊讶表情,刚张口,还未出声,立刻被我粗暴地打断,我学着他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打算说,倩倩,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盗窃文件,什么下药?我都不知道,我是往你杯子里放了一颗药丸,那是孕妇吃的维生素,对身体无害的。对不对?”我一面冷笑,一面盯着他满脸嫌恶的神情。
林颂很是丧气,呆在那儿,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倩倩,你变了。”
“变得像个泼妇,我知道。”我冷笑着说,“你若是还打算说记忆中的我是如何温婉乖巧,我也劝你省省。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想玩的那一套对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有效,对几年前的我兴许有用,但现在我压根就没有心情陪你扯这些风花雪月、往事如烟,今天我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说罢,我平静地站起身来,单手拎着包,对他冷冷地说:“如果你担心我带着什么录音设备准备取证的话,大可以将我的包扔到外面去。当然你也可以不必麻烦,本身偷录的音频证据,作证效力就是有待商榷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了情绪,又继续说道,“说实话,对你的行为我很是不齿,但我今天过来,不是打算跟你搏上法庭的,而是想亲眼看看,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林颂还剩下几分良知,当真可以为了一个小小的金士达做到这个份上?”
林颂坐在那里,修剪得简洁有型的一对眉毛蹙了蹙,像是在纠结什么,抬起头看了看我,素来透着狡黠精明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浑浊,但他却仍然没有开口。
我往前走了两步,经玻璃过滤后的夕阳将我的影子淡淡地投在他的脸上,轧成了一道狭窄的暗色,我的语气也越发不屑,“你若是觉得我证据不足告不了你,才这般有恃无恐的话,那我只能提醒你,在这世界上除了法律,还有无数惩恶的法子。你信不信我将你这些见不得光得图片视频发朋友圈里,不出一个星期,网络暴力能把你碾轧得连渣渣都不剩。大不了到时候再跟你打一场侵犯名誉权的官司,一审二审下来,兴许三年五载之后,你能获赔个两三万。这成本,你耗得住吗?”林颂抬起头看着我,他明白我这番话里的威胁效力,朋友圈里光是我们彼此认识的那些远的近的朋友,便足以使他精心维护多年的人设崩塌。想到这里,他的瞳孔微微有些扩张,脸色也失血了几分。我见他果然是个怕硬的怂货,便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咬着牙齿冷冷地说道,“我早就提醒过你,千万不要跟律师耍流氓,你还记得吗?”
林颂的脸终于变得僵硬难看,但很快便又堆上了惯见的笑容,他站起身,玩笑道:“刘律师,我是不是也该提醒一下你,刚才这番话已经涉嫌胁迫了哦。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现在的气场,日后有什么难缠的项目,一定找你陪同谈判。”说完,他顺手接过了我的背包,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穿着一件贴身孕期连衣裙,轻薄柔软,全身连个口袋都没有,这才放心,转身将背包挂进了旁边他用来休息的小隔间里。他重新坐下,将方才沏好的茶又倒掉,换上新的茶叶,沸水浇在一个陶塑的貔貅茶宠上,腾起一阵水雾。他用夹子将每个茶杯都烫了一遍,才斟上新茶,递了一杯给我,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缓缓道:“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厚道,连累了你。为表示歉意,你可以开个价,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尽量补偿你。”
见他终于拿出解决问题的态度,我也不再气急败坏地骂人了,找了张椅子妥妥地坐下,冷笑道:“我现在真要是收了你的赔偿款,那这私下贩卖商业信息的罪名可就坐实了。更何况,我后来失去了两个孩子,这要多少钱才能抵得过?”
林颂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意闪过,他看了一眼我隆起的腹部,低着声音说道:“孩子的账,你可不能轻易往我身上算。我知道你一下失去两个孩子肯定很难过,但在我看来,这未必是件坏事。那个吴浩,我也见识过了,总体来说一句话,是个还没长大的妈宝,前半生在温室里呆惯了,哪里有配得上你的力量?为这样的男人一下子生三个孩子,傻女人,你究竟有多傻?”
被这个人渣这般评论我的婚姻,我自然恼怒,接过茶盏便狠狠往桌上一放,怒道:“我跟吴浩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我现在问的是你和金士达的事。”
林颂给我重新斟上茶,对我的愤怒置若罔闻一般,继续说道:“当然,我也理解你选择他作为配偶的原因,毕竟他是个深二代,父母在这里深耕数十年的资源,岂是白手起家的深漂们轻易能相比拟的。攀上一棵大树,随便哪根分枝也粗过新植下的小树苗吧。吴浩不济,却总有他父母在背后给撑着,比如像宏运这样的好资源,你公公不是顺手也给你了吗?”
我疑惑不已,“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我又改口道,“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得未免过于详尽了吧?”
林颂哈哈笑道,“你看你,一边希望我能对你坦诚相告,一边对我又处处提防,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他饶有兴趣地见我脸色微微泛红,又笑着说,“我知道宏运是你公公的资源,这并不奇怪,这个圈子本来就很小,宏运就像一座金矿一般,数万人的生计都指着它。在这上面花费些心思,好过去开垦数十座荒田。你公公与杨总是多年好友,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m合金的国家项目申报,你公公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这事我之前略有耳闻,如今从林颂口中说出来,却大大地变了味道。我沉吟了片刻,心里泛起一个念头,或许公公在此事上介入得要比我之前想象的深得多。我想了想,问道:“究竟是你自己在密切关注宏运,还是金士达?”
林颂笑了笑,上下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金士达是我跟了七八年的客户,我第一笔八位数的交易就是它给我的,换句话说,我买的第一辆车,首付就是靠金士达的佣金支付的。这样的客户对我来说,它关注的一切就是我必须要关注的。”他说着,转身从旁边的书柜上拿下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与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约莫四五十岁,保养得很好,一袭浅绿旗袍可以看出身材丝毫没有走形,跟林颂站在一起,像是姐弟一般的亲近。“这是陈灰的遗孀,是金士达现在的董事主席,大家叫她肖董。”
我点点头,陈灰是宏运的前职工,照旁人的说法,金士达的所有业务都靠山寨宏运,他去世后,金士达全靠这个女人支撑,过得必然不容易,而看两人合影的姿势,私交也应该是不错的。我有些感叹地说道,“肖董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吧?”
林颂的眼波有细微的浮动,“她原先是内地一个县级艺术团的舞蹈演员,陈灰去世前一直在家做全职太太。丧了夫,又要守住家业,才接了这个位置。这样的出身,要说能干,那都是迫不得已给逼出来的。”
我应付式地嗯了一声,我对这个陈太肖董的奋斗史并不感兴趣,只觉得林颂年纪不大,说话却颇有中年油腻男一面怜香惜玉一面追忆过往的风格。
“不过在深圳这片奋斗的乐土,谁也不敢说谁比谁更多迫不得已。我当初从气象专业转系去学金融,是因为我坚信资本是不看出身的,只要能掌握资本运行的规律,就有机会改变自己的社会阶层,甚至改变自己的命运。”林颂突然又开始追忆往事,但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而是任由他话语间浓淡不一的忧愁在屋内蔓延,“然而这只是书本上一厢情愿的理论罢了,在现实的生活里,资本要比任何人都更加势利。大客户、好项目永远掌握在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手中,他们拿着一个海外金融学的文凭,却连基本的预期收益都算不清楚,不过没人在乎这些,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叔叔、伯伯会给他们带来优质的项目和足量的资金。说穿了,所谓金融就是资本的流转和交换。你会看盘,会计算,懂用所有的金融工具又怎样,如果你身后没有资金的支持,就算看破了交易屏幕,也是在门外转悠,入场券都没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