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沉默了一刻,放下报纸,悠悠地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电脑里的文件?”
吴浩在听见林颂的名字时,像被蛇蛰了一般,在凳子上坐立不安起来。我咬了咬牙,解释道:“如果信息确实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的,那就只有这种可能。上次我跟林颂因为另一个项目的事情,谈过一次。后来,我晕倒了。是他把我送去医院的,当时我的电脑正好带在身边,他有机会接触到,也有时间可以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公公的双眼半阖着,期间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他可能是有窃密的条件,但并不能证明他当真这么干了。何况,”公公停了停,盯着我问道,“你的电脑没有密码吗?”
我像被人将了一军,哑在了当场,我的电脑当然有密码,这个密码是我大学时的学生证号码,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我当做幸运数字在使用,吴浩知道、林颂知道。我方才的坦荡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我低声呢喃道:“有密码,这是我的过失。密码林颂也知道。”
“唏!”吴浩在一旁冷冷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嘲讽,道,“爸,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可听你们这么说来,是不是刘倩把杨伯伯他们公司的机密文件泄露给了林颂,现在被杨伯伯发现了,要追责?”
我死死地瞪着吴浩,声音尖锐地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刚才说过了,不排除我电脑文件被人窃取了,并不是我交给林颂的。”
“这谁知道?”吴浩满脸的鄙夷,怒气在脸上隐隐摆动。
公公敲了敲桌子,说道:“好了,这不是你们小两口争风吃醋的事,这个事情牵涉很大。真追究起来,谁也未必护得住。”公公转眼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忍了忍气,方才说道,“这个事情影响很恶劣。你跟林颂的关系,现在宏运集团还不太清楚,他们现在只盯着金士达,一旦逻辑链串起了,你是无法自证清白的。老杨还暗示了我好几次,说起来也算是我们吴家家门之辱。在目前的形势,我建议你先辞职,宏运水太深,没关系的都会淹死。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我再跟老杨沟通一下,动用些关系,争取在内部消化掉这个事情。”
“辞职?”我吓了一跳,惊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我为什么要辞职?更何况,我在这种情形下怎么交代情况,是要按照如果宏运集团要追究,我不正好成了替罪羊?让我承担全部责任吗?那即使律协不吊销我执照,我日后在这个圈子里也没法继续做事了。”
公公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你还在想什么以后,把眼下这关过去再说。没法做事就没法做事,孩子出生以后,正好在家带孩子,也没时间折腾别的事情了。”
我看着公公,这个原本我以为是这个家里少有的明事理的人,遇到这个问题,竟也是这般的霸道和急于摆脱责任。我支了支腰身,转向婆婆,急切地说道:“妈,这个事情我也想过了。按照那天的形势,林颂有机会打开电脑的机会只有两处,一是在咖啡馆,我们坐在露天的茶座上,我一晕倒,旁边立刻围了很多人上来,他未必有时间。二就是在医院里,医生去抢救我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带走我的东西。妈,我求求你,能不能找一下当天医院里的监控录像,只要找到了他偷看文件的录像,我就有很大可能可以免责。”
婆婆听我说完,后退了两步,又瞧了瞧公公的脸色,连连摆手道:“哎呀,监控录像这个东西我哪里有本事搞得到啊。这个没有院里领导签字,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么?”
我逼近一步,继续求她:“妈,可不可以想想办法,找找领导。我要看的内容不多,就那一天那几个镜头。事情才过去两个多月,监控录像的档案应该还在的。”
婆婆脸色一甩,冷漠道:“这个我没有办法的。让我怎么跟人家说啊,要看什么,自己家媳妇被前男友送进医院的录像啊。到时候院里的同事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万一拍到了什么画面,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吴浩听到这话,继续说道:“行了,你别逼妈了,你自己做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在帮你擦屁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就按爸说的做,明天就去辞职。”
我霍地一下站起身来,音量也高了几度,“我自己做了什么事?!宏运集团出了问题,现在要找人承担责任,我无话可说。是我的责任我背,电脑密码没改,这是我的疏忽大意,可是,让我承担泄露商业机密的责任,这个锅我不背,我也背不起。往轻了说,这是职业道德问题,往重了说,这已经涉嫌触犯法律了,且造成了宏远集团的实际损失,他们是可以追究我刑事责任的。我不知道杨总是怎么跟爸爸沟通的,也不知道你们是否达成了别的协议,但在我看来,依照目前这种情况,让我扛下所有责任,这绝对不是一个善意的建议,无论是对我个人还是对这个家庭。”
公公看着我激动的脸,一向心思深沉的他还是隐晦地说了几句,“老杨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毕竟我的面子还在,犯不着去追究你的刑责。现在他们集团高层的情形也复杂,他们更注重技术泄密的事,这才是伤筋动骨的事,你退出,事情清晰明了地解决,是稳住局面的最好办法。你不要有别的顾虑。”
稳定局面?我心中豁然开朗,只要有人承担责任就够了,至于事实真相是什么他们根本不在意。宏运集团这么想我不奇怪,可这一屋子的家里人。我看了看公公,在他看来,仅仅只是牺牲掉一个女人的事业前途,就能让我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继而换来他跟杨总合作关系的长久稳定,实在是一件划算极了的买卖;我看了看婆婆,或许在她自私的思路里,根本顾不上考虑我这个外来的媳妇会在这个事情里失去什么。凡事只要不牵涉到她,她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永远地谴责我与林颂所谓的不明不白,继而巩固她在家里的权威地位;我看了看吴浩,我的丈夫,我还曾真的以为在关键时候会相信我,会支持我,会与我一同面对困难的男人,此时像极了一只被激怒的斗鸡,坐在浅色的真皮沙发上,满脸涨红,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便知道他的思路早已经陷入了对我和林颂各种不堪画面的幻想中。真是可笑,一个已婚的成年男人,竟这般的幼稚且脆弱,信不过妻子,更信不过自己。
外间行路凶险,家里人心冷漠。我仰头看着屋顶熠熠生辉的水晶吊灯,明晃的光线在曲折往复之间,让我产生了片刻晕眩的感觉。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对为难起女人来,虽与百年之前大不相同,可较其程度,又何曾减轻了多少。
我再看了一眼吴浩,愤怒和失望的情绪都不再有了,淡漠得像看一具陌生的人形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