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辗转难眠,直临近黎明时候才有些迷迷糊糊的困意,想沉睡一会儿,心尖儿上却像系了一根细线一般,另一头被顽童扯着,一阵一阵地抽痛。晨光刚刚漫进病房时,在我模糊的意识里感觉吴浩悄悄起身,轻轻地拉开了房门。接着,他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婆婆说:“我睡不着,给你送早餐来。医院的早点怕你吃不习惯,我熬了点粥,又在楼下买了奶黄包,都是你喜欢的口味。”
吴浩嗯了一声,又道:“刘倩吃不得奶黄包,老说有股过期奶粉的味道。”
婆婆停了停,说到:“她上午就要做手术,什么东西也不能吃。你留些白粥吧,等手术完了,她正好喝点流食。唉,想起我那两个孙子唉,一夜之间,就没了。”
吴浩的声音有些急促,他回身放下了早餐,看了我一眼,又顺手将门关严实了。我住的病房在走道的尽头,转角便是一块闲置的空间,平时护士们用来放平躺床之类的杂物,没人来打扰,很是安静。我悄悄起身,听见门外吴浩扶着婆婆坐下,又焦虑地说道:“妈,你别哭了,你看你的眼睛肿成这样了,肯定昨夜就没怎么休息。”
婆婆哀声道:“你让我怎么睡得着,闭上眼就是两个胖墩墩的小子围着我喊奶奶。现在什么都没了,家门不幸啊。”
她说出家门不幸的时候,我的眉头一下子便揪成了一团,嫌恶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婆婆继续说:“为了这两个孙儿,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去泰国、住别墅,这么说没就没了,我心里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吴浩静了片刻,低声道:“妈,你别这么说,不是还有一个宝宝嘛。”
“那是个女孩。”婆婆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要是两个孙子都在,这个女宝就是锦上添花的彩头,现在男孙们都保不住了,这做试管的钱还不等于打了水漂。我跟你爸商量过了,等生完这个,你们赶紧再去一趟泰国。你们在那不是还有一个男胎的冷冻卵嘛,赶紧做植入,追生一个男孙。”
吴浩停了停,轻声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去做一趟试管手术又不是上街买个菜,这次都闹出了这么多风波,二胎的事刘倩未必会轻易答应。”
婆婆的声音高了几度,着急道:“你媳妇可不就是吃死了你善良的性子,什么叫不轻易答应,她自己这么不懂事、性子又大,让她在家好好休息,不要不去上班,不然的话,两个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怀不住?那可是我们吴家的孙子呀。”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颤,上下两排牙齿不住地相互撞击,发出咯咯咯的磨牙声。失去孩子的蚀骨之痛,被婆婆几句抱怨的话,激成了熊熊烈火,几乎顷刻就要喷涌出去,烧死外面那两个所谓至亲至信的人。
门外安静了一会,吴浩哀叹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子走了两个宝宝,她心里也不好过,你也别再说她了。“
婆婆小声地哼了一下,又忍不住道:“我不是对她提什么意见,但妈还是婚前那句话,做律师的女人总归是很麻烦。以前称这个行业的人叫讼棍,都是福薄的人才会去做的。按老话讲,干这行都会报应到子孙身上的。虽说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说你喜欢她,妈也没反对。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要不是她心性那么强,怀孕了还不肯放手,一定要去工作,也不会出这档子事。老话总还是有理的。”
吴浩对婆婆这个观点像是很反感,反驳道:“你不要这样说话,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律师是很不错的工作。您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跟个农村老太太似的。”
婆婆怔了怔,估计是没料到儿子会当场反驳自己,委屈道:“我不这么想,你让我怎么想,让我怎么接受两个孙子都没了的现实。”
再听下去,门外只有低低的抽泣声和吴浩无奈的安慰声。我默不作声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双眼一样空洞洞的,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你家的孙子没了,心里难受、无法接受,便搜肠刮肚地往媳妇身上找原因,好慈悲的心哦!只要责任不是自己的,便可以安然抱怨了,好便利的逻辑。那我这个做母亲的呢?每一分疼痛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每一滴失去都是从自己骨血里流逝掉的。我该怨谁?该怪谁?生理上遭遇的痛苦,与亲人冷漠伤人的话语一比较,似乎也成了小巫。从踏入这场婚姻开始,我为了这个家所做的一切退让和牺牲,在此时看来,都成了一道道非善意的笑话,正咧着大嘴在耻笑我。我呆呆地坐了片刻,用力将枕头按在脸上,不一会儿,缺氧就给我带来了窒息的感觉。眼前的黑暗和呼吸的暂停也有效地屏蔽了痛苦,我企图将这种感官被剥夺的时间尽量延长,希望这种方式能有效地将痛苦从我身上剥离。可我终究还是不敢停留太长时间,我仍是一个准妈妈,即便有两个孩子要离开我了,仍然还有一个需要我的守护。想到此处,我咬紧了嘴唇,只觉得自己最该觉得羞愧的是这软弱的性子,与其在意他人的伤害和不善,倒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的尊严和美好。
我捋了捋头发,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大亮,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照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了树影变形的模样,我有了去洗漱收拾的力气。
9点刚过,周叔叔便带着几个医护过来巡房,顺便做术前谈话。吴浩、婆婆和妈妈围在床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夜未眠的憔悴和丧气。周叔叔翻看了一下检查单,和颜道:“各项指标都不错,手术安排在10点半。不要紧张,都是院内最好的医护参加,全力保障手术的顺利。你早上没吃东西吧?”
婆婆连忙说道:“什么都没吃,只给小口抿了抿水。”
“那就好。”周叔叔见我状态不佳,又问道,“你自己觉得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点点头,虚弱地说,“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现在就觉得胸闷气短。周叔叔,之前你说孕妇要一直保持良好的心情,胎儿才能顺顺利利地长大,这心理情绪对胎儿的发育是不是影响特别大。”
周叔叔愣了片刻,委婉解释道:“国外曾经做过孕妇情绪与胎儿发育状况的比较实验,结果表明,心情愉快的孕妇怀的胎儿指数方面占有一定优势。但这也仅限于数据分析,个体差异还是很大的。”
“要是孕妇猛然遭受了重大的精神刺激呢?会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不良的影响吗?我看过报道,说一个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突然发现自己老公出轨了,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当天夜里,就流产了。”我淡淡地说,眼角撇着吴浩,他的脸渐渐转成了青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