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影了?是法人失踪?携款逃跑?”我大吃一惊,连忙将最坏的情况追问道。
“大致是这么个情况。究竟怎么个没影的,我们也不清楚。”包主任微微笑着说,“但是,客户这边非常生气。这么大笔钱打了水漂,这个损失使他们异常的恼怒,盛怒之下正在四处找人承担责任。毕竟钱也不全是他们腰包里逃出来的,花了各方投资人的钱,总要给个交代。所以,他们现在认为我们的尽调报告有瑕疵,要求律所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突然想到当时朱虹对于那份产权复印件的疑惑,便问道:“朱虹办事一向谨慎,经验也很丰富,做一个尽调项目,应该不至于会给对方留有瑕疵的由头吧。”
包主任突然笑道:“这正是我要表扬朱虹的地方,当初要不是她坚持在报告上写了未能对产权真实属性负责的话,我们现在可就真讲不清楚了。”
我也跟着开心,笑道:“现在查明这房产果然有问题么?”
“有很大的问题。该不动产不仅多次抵押,产权还于今年9月转移给了一家海外公司。这已经涉及商业诈骗的问题了。”
“既然我们的报告没有问题,那客户还有什么理由吵闹呢?这件事情即便去法庭上说理,我们也是依法依规操作呀。”我不解地问道。
包主任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量我对整件事的考量,过了一刻,他才缓缓说道:“你这话便有些失分寸了,律所跟自己客户打官司,传出去,以后还要不要再做生意。”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又道,“那个林颂,听说是你朋友?”
我心中一凛,惊道:“是,我认识他挺多年的了。这个项目也是他介绍给我的。”
包主任点点头,道:“他在整个收购案里明面上的身份是收购方的融资代理人,可我听说他也实际持有收购方的一些股权。同时,在整个项目推进的过程中,他跟被收购方走得也很近,一直在竭力促成这次买卖。”包主任两眼眯成了细线,闪耀着令人悚然的精光,“这种一局吃三方的人,我见得并不少,真要深究起来,已经涉嫌商业违规了。我猜,或许他当时找你来做这个项目,就是有熟人好办事,出了事,推一把的心态。当然,这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只是现在客户在闹腾。闹腾也许只是他们的一种转移责任注意力的手段,但对所里来说,这毕竟是一件麻烦。”
我坐在椅子上,跟坐在一块满是刺钉的砧板差不多。我脑海里想起了在曼谷时林颂的果决与体贴,想起了谈到这个项目时他的信心满满,也想起了他笑意满满的说“以后合作中万一闹了什么不愉快,还有个作保的。”我苦笑了一下,我果然成了双方中作保的那一个。
包主任见我面色不太好,便温和地安慰道:“我这么说也没有其它的意思,你不用太过在意。只是朱虹的性子,你也清楚,太过执拗,让她去与对方协商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肯定是双方不欢而散。所以,既然你跟对方从前也有些交情,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出面跟他们将事情解释清楚。首先整件事情上,我们都是依据法律法规完成的,没有失职的地方。对方如果认为他们是根据尽职报告决定投资,以致于被对方欺骗,造成了损失。我们可以帮助他代理追偿的官司。但如果对方是想要通过胡搅蛮缠的方式,混淆视听,把我们拉下水,也趁早别做这个打算。当然,话可以委婉一些说,尽量不要撕破脸,山水总相逢,说不定我们哪天又因为某个项目一起合作了。”
我不禁在心里佩服包主任这只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激起我对林颂的愤怒,挑起我急于找他理论的心情,再将自己的目的放在后面,最后还来一句尽量不要撕破脸。我面上笑了笑,心里却突然浮现一句东北话的小段子,“你咋这么能呢?好人坏人都做绝了,你咋不上天呢?”
从包主任办公室出来,我立刻找到了朱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下,大致与包主任说得无误。回到座位上,我便给林颂发消息,约他今天下午见面喝个茶。
la cafe是我这两年最喜欢去的一间咖啡馆。宽阔明亮的落地玻璃,墨绿色的遮阳伞,低垂的绿植树叶,三色条纹坐垫,浓浓的法兰西小资情调,无论是赶工作还是打发时间,我能在这里消耗一整日的时光。与林颂约的是下午4点,我中午吃过饭便踱步过来,挑了个外头的好位置,趁着阳光正好,暖意恰恰,顺便打理一下宏远集团的几个文件,回去发发邮件就行了。忙乎了半天,眼见时间显示15:45,我合上电脑,一抬头,果然林颂出现在了咖啡馆门口。
无论跟谁相约见面,提前15分钟到达是林颂这些年来一贯坚守的规则。一件素色暗纹的衬衣,面容修理得干干净净,仍然是清爽干练的精英打扮。我支了支略显沉重的腰身,换了个端正的坐姿,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气势上被他压住。
他好像能读懂我的心思,刚刚坐下,便故意说道:“倩倩,你好像胖了不少。”
我毫不在意,澹然笑道:“是么,我好像的确是比一般孕妇要更显怀一些。”
他拨弄着杯子里的小勺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倩倩,你今天找我,是为了项目的事么?”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意中沾染着七分伤感二分忧郁,“若是有不好听的话,我情愿我先说,要是双方真闹得不愉快,我来做坏人。倩倩,你只需要好好休养身体就行了。”
看着他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当真有些压不住火气,看着他熟练的表情,可想而知这些年,他必然通过与人称兄道弟、玩玩暧昧得到了不少甜头。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字为上的青涩丫头了。思索了片刻,我语气缓了缓,笑着问他:“现在你们想要以尽调报告存在重大瑕疵为由,要求律所承担赔偿责任。但事实我们都很清楚,朱律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依据事实,并已经及时提示了风险。我不明白你们仍然胡搅蛮缠的意义何在?”
“是否当真尽职了,现在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个小朱律师,我从来都不认识她,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将项目交给她的。现在既然出现了问题,我觉得作为客户我们有要求律协进行调查的权力吧。”他见我将事情摊开来说,索性也免了掩饰,直接提到了律协。
我心中大怒,要是他们当真告到了律协,就算最终查明与我们无干,这调查期间停止执业和此后这样的名声,怕是对朱虹都是不小的打击。世上永远不乏无赖和小人。我看了看林颂,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聪明有进取心,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掌握了一定的社会资源,同时,通晓部分运行规则。最可怕的是,他做事只求牟利,而没有底线。这样的人,在现今社会,极容易获得通俗价值体系中的成功,当然,也同样承担着从高空跌落的风险。跟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与毒蛇共舞。或许正是这样的感觉,才让我对他一直心存防备。
看来,在泰国时对他的拒绝还不够决然。他是早早就做好了绑定一家律所共担风险的准备。问题是,这样的操作,你有多大胜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