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曼谷的雨季

她的话只听得我背脊发凉,感情这费老大劲去要孩子,结果竟是给自己未来的生活挖下个大坑啊。我心中不忿,不满地说道:“你还有没有立场呀?之前你不是还跟着我一起咒骂婆家霸权主义的么,现在怎么转过头,开始帮他们说话,污蔑我矫情了呢?”

aggie对我的抱怨不以为然,依旧笑嘻嘻地说,“我可没污蔑你矫情,你本身就矫情。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你自己就是个现代社会的半成品,21世纪的大脑,充满着独自、自由、平等,身体却很诚实,被传统的大家庭观念,贤良淑德、孝忍避让那一套束缚得紧紧的。跟你一起痛斥婆家霸权呢,是为了满足你精神上的欲求。帮着你婆家说话嘛,是为了让你肉体躺下来的时候,不至于太膈应,算是满足你的肉体需求吧。咯咯咯咯咯。”

aggie笑得如此放荡无羁,我被气得几乎要咯血,不再与她废话,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敲下两个字:“友尽。”

之后,将手机如扔手榴般抛远。世界终于又回归了一片宁静。

飞机在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降落。10月已是雨季末期,但在机场外,一场飘飘洒洒的细雨令这座热带城市降温不少,蒙蒙雨丝,在整座城市明亮的灯光下熠熠发亮,仿如蚕丝般剔透。我租的房子在城市的东北部,小区的环境极美。门前种植了一排玉兰树,浅玉色的花梗在枝头矗立着,亭亭如荷,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那初绽的花苞仿似带着微光的美玉,层层叠叠地堆成了雪。晚风有时将花香带进屋里,呼吸之间就染上了清淡迷离的味道。

吴浩头枕在双手上,往床上一倒,笑道:“这里真舒服啊,我们当初就该选择泰国度蜜月。去啥北欧,天寒地冻的,害得我鼻子直到现在还畏寒。”

我轻轻地踹了他一脚,将莎莎给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丢给他,笑道:“你可别真把这当度假了,你看看,明天下午去见医生,抽血化验,之后每天都要去打针,一直到你回国前一天,要做手术取卵。你说是做全麻的手术,还是局麻呢?我看网上很多人说,取卵的过程很痛。”

吴浩有些愕然,傻愣愣地说:“这个麻醉还能自己选么?有什么区别?”

我有些小恼,脚尖微微用力踹了他一下,“来之前不是把所有的资料都发给你了么,你究竟有没有看过呀?”

吴浩伸手将我的脚抓住,握在手里,赔笑道:“每一项都仔细看过了,事关你和宝宝的身体,我怎么能不上心。不过,我真的以为手术的事情都是医生说了算,就没留意。你也别想太多,明天问问医生的意见比较好。”

我心情又转晴朗,在铺着柔软薄被的大床上,一下子便睡了过去,梦中酣畅,只有缕缕玉兰香。

第二天,接待我们的是个华裔医生,四十多岁正是医生的黄金年龄,祖上五代都在泰国生活,到了他这一代,只会几句简单的粤语,英语倒是流利,交流起来也没有太大的障碍。

拿着我们的检查单,告诉我们,检查结果都正常,情况比他之前预测的要好些。不过即便在双方都正常的情况下,试管的成功率大概也只在50%左右,并不是国内代理鼓吹的70%以上,我们的比率还要低一些,希望能够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关于这种比例数字,无可奈何也只能看淡。无论结果如何,落在个人身上就是100%。我点点头,表示一切后果都可以承受。便开了6天促排针的单子让我下去打针。这个针打在肚皮上,倒是不太痛,回到住处开始,我竟然开始有恶心的反应。开始只是两侧腰部有微微的胀痛感,之后又觉得浑身无力,胃里开始犯恶心。

吴浩给电话,只说是正常的反应,个体感觉会有差异,有些人打了几天身体适应了,便不会再觉得难受了。他这么一说,我和吴浩倒是放心了不少,便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像一具半死的尸体,或是一根等待蘑菇发芽的枯木。

接下来几天,恶心难受的感觉没有加重,却也没有减轻的趋势。每日我除了去医院打针,便是躺在房里恹恹地瞅着窗外的树影。吴浩为了陪着我,哪里也不能去,每天晚上他拿着曼谷的旅游地图可怜巴巴地对着我的肚子说,别再折磨我老婆了,明天让我的倩倩舒服一点,我们一起去看金光灿灿的大皇宫好不好?

到了第五天,我仍是不适。眼见吴浩回国日期将近,便让他自己出去走走转转。吴浩说什么也不肯,到最后只说去小区内的泳池游个泳也算是舒活一番筋骨。

小区的泳池之前散步的时候见到过,设置在一大片芭蕉树荫中,椭圆的形状,水很清澈。吴浩走后,我在床上又浑噩地睡了一会,醒来时一身汗渍,胸口倒不似之前那般沉闷了。我见太阳已西斜,黄昏的凉风习习吹来,便换了件颜色鲜亮的长裙,沿着林荫小道走去寻吴浩。

泳池里人不算太多,多是贪凉的小孩在被大人领着在戏水。看样貌,国人竟占了大多数,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美女孩,在池边躺椅上,裸露着大片的肌肤,正在日光浴。我看了半天,池里池外竟寻不到吴浩的踪影。我们房里的大浴巾和他的墨镜倒是丢在椅子上。也许去上厕所了,我也不急着催他,沿着池边缓缓坐下来,将双脚浸入凉凉的池水里,身体上的不舒适,便随着池水的荡漾散开了去。

正在享受,眼角不经意间却瞥见一条花色熟悉的短裤,我打了个激灵般猛然惊醒,那不是吴浩又是谁。仔细一看,他手上端着四杯颜色各异的冰饮,戴着硕大的墨镜,风骚地从泳池旁的小卖铺走到泳池旁边,卖弄般地将饮品一杯一杯递给那几个比基尼美洋妞。阳光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刺眼,灿灿金光耀在那金黄色的发丝上,反射出无数箭头,一瞬间便刺瞎了我的双眼,偏偏听力还格外灵敏,隔着大半个水池,还能听见吴浩流利的英语在赞扬泰国美好舒服的气候。

我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心里不停地说这只是正常的交际和搭讪,要换作我自己身体无恙时,不也时不时撩一撩偶遇的美男,吴浩又何曾在意过。可此时此地,我总觉得扎心。还想再安慰自己几句,闷极了的胸口里像憋了一股强大的气流,翻腾了没两下,我竟趴在泳池边,哇哇哇地开始呕吐。

去他的清澈池水、去他的波光粼粼,我只觉将胃彻底翻腾空了,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鲸鱼一般仰面躺在水池边,嘴巴一张一合的熠动,还真是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