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说要回老家开公司,一年,最多两年,就可以赚到娶学姐的钱。
我答应你,很快就回来。锤子说。
在北京不能开公司?学姐问。
成本太高了。锤子说。
你可以不开公司的,学姐说,留下工作不好吗?我们不急着结婚。
我不喜欢北京。锤子说。
你说过你挺喜欢北京的。学姐说。
但是我更想给你最好的生活。锤子说。
你在这儿,每天都是最好的生活。学姐坚持说。
锤子不说话。
锤子还是走了。学姐去车站送他,哭成泪人。
我在一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大宽干脆就没来,扬言要和锤子绝交。
最后当然也没有绝交,只是少了联系。锤子一回去就是一年,从最开始的意气风发到逐渐面对现实。我们三个的qq群里,他说话越来越少。我零星地得知一些他的消息。他公司开得并不顺,人也变得冲动急躁。我和大宽给他打电话,都劝他回来。
锤子不耐烦地把电话挂断了。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异地是爱情杀手,尤其是看不到希望的异地。
学姐和锤子保持着一天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同样由长变短。经常两个人对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学姐在一家公司上班,工作忙碌,时间一长,她自己似乎也看开了。有时候和她吃饭。起初学姐每次都会哭。到后来再也不哭,冷静地可怕。
就这样吧。学姐说。
五
我和大宽都有预感。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这两个人的感情算是完了。
直到有一天,学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准备辞职。
去哪儿?我正在qq上死缠烂打让大宽管我一星期的饭,随口问。
去锤子老家。学姐说。
我脑子里嗡一声。
锤子知道吗?我问。
知道。电话里,学姐的声音有点儿闷。他让我再想想。
那你再想想。我也劝她。
不想了。学姐说。
这样没有意义。学姐又说。无非就是一天天拖下去,拖到拖不下去为止。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和她说见面聊,迅速挂断电话出门,qq里,大宽还在跟我哭穷,说他昨天吃的上星期剩的米饭。
和学姐约在一家餐厅。学姐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样的她,眼神坚定,里头写满了决绝。
我只能吓唬她,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女的,大学毕业两地分居,心一横就追随男朋友去了男方老家。
后来呢?学姐问我。
后来被甩了。我回答。自己在陌生的城市打拼,那个辛苦啊……
学姐不说话。
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是女的。我接着说。和男朋友异地了一年,心一横争取了工作调动,也去了男方老家,男的特别感动,发誓说年内结婚。
后来呢?学姐问我。
后来被甩了。我回答。扔了行李,哭着坐火车回来的,那个惨啊……
学姐不说话。
我又有一个朋友……我继续说。
学姐“咣”一声手拍在餐厅桌子上。我赶紧闭上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学姐说。
但是我还是要去。学姐又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姐半天没出声,愣愣地看着桌子一角,眼圈泛红。其实我挺害怕的,她说,我知道,我在这边有家人、有工作、有朋友,去了那儿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在劝我,女孩子不应该这么主动,应该让锤子过来。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分那么清楚?有些事难道不是应该想做就去做的么?
我听着,不说话。
我还是要去。她像复读机一样念叨,我还是要去。我不是一定要锤子给我一个家庭或者什么,就算他最后不娶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
锤子第一次和我表白的时候,学姐又说,特别紧张,磕磕碰碰的,用了十分钟,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他会尽全力,给我最好的生活。
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赶紧说。
学姐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会很认真地考虑我。只是那时候他很笨,有点儿傻乎乎的,却能给我一种安全感。现在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我却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
这样下去,我们也许只能分开吧。她又说。
但是我爱了他七年啊。学姐一边说,眼睛一边泛红了,我不想放弃。为什么你们都不支持我呢?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我想知道什么是爱情。我想知道很多人说不相信爱情,究竟是因为爱情变质了,还是人变质了。我想知道,我们天天都在说爱呀爱呀,到真正面对爱情的时候,我能拿出多大的勇气。
如果是你,你怎么办?她问我。
我想说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偷偷把手机从裤子口袋拿出来,关掉录音,把这段音频发在我、大宽和锤子都在的qq群里。
半小时后我到家,qq群里只有一句语音。
大宽神经病一样狂吼:锤子,麻痹的你还是不是人?!
锤子没说话,头像是灰色的。
我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
六
学姐准备辞职那天,我和大宽去她家找她。
学姐已经收拾好行李,门口孤零零一个拉杆箱。她打算提着箱子去辞职,离职手续办完,当天晚上坐火车去锤子老家。
锤子去接你?我呆呆地问。
不用他接。学姐说。我在那边有朋友,先借住在她那儿。
她往拉杆箱里装了最后一件东西,抬头看看我和大宽。
不用担心,我做好了所有准备。她说。
大宽开口想说什么。
别劝我。学姐说。谁劝我也没用。
要是我劝你呢?一个声音说。
锤子从门口慢慢走进来。我和大宽假装吃惊,轮番大呼小叫。
学姐直愣愣看着锤子。
别走了。锤子对学姐说。
我来了。锤子又说。
锤子到北京已经两天,临行前只告诉了我和大宽,特意叮嘱不能让学姐知道。
学姐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他。你不开公司了?她问。
锤子摇头。在北京开。
你不是不喜欢这儿么?学姐又问。
锤子先点头,然后摇头。这儿有你。他说。
你不担心将来不能给我最好的生活了?学姐接着问。
锤子接着摇头。
我想好了。锤子说。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不能承诺什么,但我会在这里拼命,给你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我和大宽和音。
我们结婚吧。锤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钻戒,单膝跪地。
学姐的表情高深莫测。我们拿什么结婚?她问。
你要什么?锤子问。
我要车子。学姐说。
他有车子。大宽说,掏出一串车钥匙。大宽的车。
我要房子。学姐又说。
他有房子……租的。我说,掏出一串房门钥匙。这房子还是锤子到北京前一天,我和大宽帮他租的,房租垫付。说好三个月内还清,要是还不清,就杀了他。
我不住租的房子。学姐说。
我……锤子语塞。
学姐仍旧面无表情,却忽然上前抱住了锤子。
没关系,我有房子。学姐说。
锤子眼圈红了。
我和大宽在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妈的,有房子了不起啊!
七
锤子最后也没要我的红包。
他开了家小公司,接外包业务,过了一年,慢慢也走上了正轨。学姐帮他打理公司的杂事,据说两人最忙的时候一星期不睡觉。
又过一年,两人结婚。
我和大宽去参加婚礼。大宽这个混蛋,喊着说要包两千,后来吭吭哧哧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里头薄薄一张纸,写着两个大字:“两千”。
我默默地把红包藏在上衣口袋里。也是个信封,里头两张纸,每张写两个大字:“一千”。
锤子说算了不用包了,一年前的房租我还没还,算了算,正好四千。
我和大宽一人夹住他一条胳膊,叫嚣着让他还钱。
我昨天吃的上星期剩的米饭!大宽怒吼。
再后来我们喝酒,醉得一塌糊涂。
婚礼上,锤子给学姐念了一段话:
我想知道什么是爱情。
我想知道很多人说不相信爱情,究竟是因为爱情变质了,还是人变质了。
我想知道,我们天天都在说爱呀爱呀,到真正面对爱情的时候,能拿出多大的勇气。
我的勇气,够吗?锤子问学姐。
学姐哭得一塌糊涂。我们在底下哭得一塌糊涂。
大宽哭得最响。我骂他神经病,大宽哭着说,操,老子二十六了,还没谈过恋爱。
然后我想起来,我也二十六了,我也没谈过恋爱。
我们继续抱头痛哭。
散场后,锤子开车送我和大宽回酒店。学姐坐在副驾驶,笑脸盈盈。
恭喜你,锤子。我第二次和他说。
谢谢你们。锤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