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曾期待过,如我所愿

我期待过,希望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如我所愿。可事实证明,那些我心怀期待的日子,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必经之路。遗憾——

近日来,各大报纸、杂志的连篇累牍报道,几乎把整座城市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南城新落成的“蓝海国际”上。这个让大唐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斥资数十亿竞得土地,耗时三年打造的及住宅,办公,购物娱乐为一体的商业中心,俨然成为引领g市发展的经典项目。

正值而立之年的邢家长子邢唐,终于借此坐上大唐集团副总经理的位置,可谓志得意满。

周一,g市晴天,邢业循例出席公司会议。距离开会时间十分钟时,西装笔挺的高层们已经就位,危襟正坐地等待老板驾临。九点整,通道大门打开,近将六十,精神矍铄的邢业稳步而来。落后他半步,身穿深色手工西装的年轻人,正是刚刚走马上任的副总,邢唐。

会议由总助西林主持,必要的开场白过后,从市场部开始阐述下月工作计划。最后发言的是售楼部,除了展示“蓝海国际”落成实景,主要针对交房阶段的具体工作进行统筹安排。从高层们频频点头的姿态看来,他们对于ppt上细致、缜密的交房方案毫无异议。

或许是总裁的一贯作风,邢业并没有马上就整套方案满意与否进行表态,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邢唐:“小邢总觉得如何?”

尽管神色不显山不露水,单单是个“小邢总”的称谓已经成功起到了给儿子立威的作用。

高层们眼神有微妙的变化。

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不是邢唐关注的,他闻言不急不缓地开口:“借房交会的契机交房,以达到促进新楼盘预售成交量的目的,想法不错。毕竟,交易会其实是对全市房地产开发商实力的一次检阅。至于媒体,集中交房阶段不要让他们到场,交房小组不接受采访。另外,我明确一下,交房的目标不是降低和减少客户投诉,在预验房达标的情况下,交房满意率要达到百分之百,以兑现我们与业主签订的‘放心房’的承诺。”

他声线低沉严肃,神情与先前走进会议室时的步伐一样,倨傲如王者降临。

但凡对邢唐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位从基层普通员工做起,一步步晋升至副总高位的男人是个高标准的完美主义者,却没想到这次的要求如此苛刻。毕竟“蓝海国际”全城热议,先不说如何避开媒体采访,首先要让几千套房子的业主全部满意,难度就很大。

身为总裁的邢业又没有任何反驳的话,显然是赞同儿子提出的要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西林在邢业的眼神示意下说了句“散会”解救了众人。待大小邢总走出会议室,高层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售楼部经理,有种“自求多福”的同情之意。

见陈经理抹汗,西林出面缓解其压力:“‘蓝海国际’历时三年终于落成,诸位都功不可没,现在只剩最后一役,想想年底红包,也要一鼓作气啊。”

西林是小邢总的亲信助理,有她的安慰和鼓励,高层们略微松了口气。

红包,永远的杀手锏。

副总办公室里,邢唐一脸沉寂地坐在欧式班台前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他头未抬地应了一声:“进来。”

西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没了先前鼓励高层们的调侃之意,神色严谨。

邢唐签完手上的文件才抬头:“什么事?”

面前的男人轮廓深邃,浓眉锋厉,此时薄唇紧闭,静待她回复的姿态气势天成。

西林把杂志放在他面前,“这是周末期刊这个月的末刊,刊登了您……”

邢唐的视线在作为封面的自己清晰的侧脸照片上略一停留,随即拿起来翻看内页,短暂沉默后,他“啪”地把杂志甩到办公桌上。

邢唐从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而他摔杂志的动作更是让人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火气正在酝酿,西林站得笔直:“我和公关部确认过,在此之前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我希望这是周末期刊的最后一期刊物。”邢唐眼神肃冷:“你亲自处理。”

“亲自处理”四个字背后的意思西林领会了,她面上点头称是,内心免不了为杂志社即将停牌封印的命运唏嘘了一番,最后才说:“我立即安排回收这期杂志。”

此时距离杂志发行时间不长,售出量有限,现在回收的话流入市场的数量不会很多,造成的影响自然也就不大,处理起来相对容易。然而,在西林以为小邢总会一捶定音说“好”时,那位却冷冷地说了一句:“作为助理,轻重缓急的道理你应该懂。”

这是——心里迅速衡量了下“轻重缓急”一词蕴含的意思,西林明白了。

等她退出办公室,邢唐站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g市,莫名有种感慨:相比“长安城中,八街九陌”的繁华,此时满城的高楼林立阻隔的不仅仅是距离,还有人心。

许久,邢唐自嘲般自语了句:“急不可奈。”

显然,他怀疑报道是有人在他刚刚升任副总之际刻意为之。

然后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

不过,铃音完整地响过两遍都没有人接。

既然如此,邢唐没再继续。

静谧的午后,暖阳肆意,微风拂柳,那种充斥在城市里的慵懒之意相比大唐晨会的紧张,安宁得几乎令人酣然入眠。唯有西城特别突击队,因前一秒的警铃大作,全队进入战备状态。

办公主楼后的训练场上,身穿训练服的队员们呈警戒姿态。

一秒、十秒——四下寂静,唯有众人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时间渐逝,队员们面面相觑。

砰——清脆的枪鸣骤然响起,落在十二点方向的一位依神色判断稍显分心的队员脚下。

是无意,还是刻意提醒?

没时间思考。

“是狙击手!”有过实战经验的队员率先反应过来,提示队友的同时迅速寻找掩护。

瞬间,原本整齐有序的队列四散无形。

只是,空旷的训练场上实在难寻隐蔽之处。

慌乱中,铿锵有力的男声在空气中扩散:“一分钟之内被击中者,淘汰出局。”

下一秒,枪鸣再次响起——砰砰砰。

“tmd变态!”咒骂声中,队员们纷纷向训练场的绿化带、沙坑、高板等处而去,试图把自己隐蔽起来。

只要坚持一分钟就能过关。

一分钟而已,不难。

结果却是:越是看似具备隐蔽条件的地方越是陷阱,那些率先冲过去的,无一幸免。

原来,狙击手全部埋伏在训练场之内,以伪装物的形式存在。

然而环顾偌大的训练场,看似空无一人。

特别突击队的伪装术果然名不虚传。

枪声持续——

一分钟计时结束,白烟袅袅中,有近半数的队员被击中。

淡淡的火药味中,男声再度响起:“十秒之内击中幕墙三、六、九、十二点钟方向的细绳,加分。计时开始。”

幸存的队员迅速冲向距离幕墙百米开外的最佳射击点,以站姿持枪,连续射击。

硝烟弥漫。

可惜,幕墙安然无恙。

到底有没有人击中目标?

一时间,无从得知。

等待验靶的时间里,潜伏在绿化带、沙坑、高板、楼顶,身披伪装服,裹着伪装布从不同伪装物里钻出来的四名狙击手相继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目测距离,这四人距幕墙都超出二百米,且都不是最佳射击点。

然后,四枪齐发。

如同触动按钮似的,四个点位同时被击中的刹那,幕布“唰”地一声落下。

“精英警队,公安尖兵”八个铜字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射程最远的狙击手从先前长着几株野草的小沙包里走向众人,“很可惜,没人获得加分。”

那清脆有力的声音分明出自——女子之口。

是警界无人不知,外界无缘得见真容,特别突击队唯一的女队员,赫饶?

不是她,还能是谁。

包括被直接淘汰的队员在内,在场所有人都因她精准的枪法心生佩服。

“相信各位不会介意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迎接大家。”身上的伪装还在,赫饶站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年轻小伙子面前,嗓音脆亮又不失铿锵有力:“从此刻起,特别突击队第五期训练营正式启动。”

一年一期的特别突击队队员选拨就此拉开帷幕。而就在集训的第一天,确切地说,正式集训开始前,已经有四十二名各警队选拔出的精锐被淘汰。

对于这样的结果,身为副队的陆成远颇有微词:“赫饶你是对男人有偏见吧?先不说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把各单位要捂在手里的尖子挖过来,你一出手就这么狠,头儿也不好对人家领导交代啊,耍人家嘛这不是。”

赫饶抬眸,目光清亮:“选拔的形式不是该推陈出新吗?否则不是要被那些去年被淘汰,今年卷土重来的人摸清了我们的套路?”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把人家往训练场上一晾,靶子似的任你射击,那些不幸被‘阵亡’的,简直死不瞑目!”

“他们都是配枪进的训练场,在被伏击的情况下具备反抗的条件和能力。试图躲过一分钟而过关的,不适合留在我们队里。”赫饶表情无辜:“况且,我只是把你对菜鸟下狠手的风格发扬光大。”

“不会这么简单吧,你肯定是领了旨意。”陆成远不服气:“头儿,你有偏袒女徒弟的嫌疑。去年我负责集训,你没下达过密令。”

密令?冯晋骁被气笑了:“我倒是想偏袒男徒弟,也得有啊。”

和师父的默契是随时都有的,赫饶给陆成远使眼色,神情难得有了几分俏皮之意:“陆队,你的机会来了。”

“我也是为人师的好吗?”陆成远竖眉毛:“我身为副队的威严何在?”

冯晋骁把手中的文件夹掷过去:“说正事。近期有个押解任务,成远你来负责。赫饶的重心就放在今年的新人选拔上,柴宇协助。”

“柴宇?”从陆成远惊讶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有不同意见。

冯晋骁给畅所欲言的机会:“怎么?你反对?”

季度考核柴宇排名第一,他协助赫饶负责新队员的选拔工作,名正言顺。

陆成远笑眯眯的说了几个字:“我基本同意。”

基本同意?赫饶觉得像是有阴谋似的。

却是正中柴宇下怀。

浑身上下有种被压抑的兴奋,他“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陆成远鄙视他:“那点出息!”

赫饶不解其中蹊跷,只以惯常平静的姿态交代柴宇下午的集训,和她一起。

和组长一起呢。精力充沛的柴宇同志不用尽浑身解术,简直对不起陆成远暧昧的眼神。甚至是和柴宇一起长大的兄弟都因扛不住训练的严酷咬牙骂他:“有异性没人性的畜生!”

柴宇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双手叉腰,厉声喝道:“外面卖冰棍的老太太都比你们强,给我快点跑!”

装特种兵的节奏啊。

路过训练场的陆成远为了维护警队形象咬牙忍住了给他两下子的冲动。

反正来日方长。

直至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赫饶才看见在办公桌上躺了一天的手机里有邢唐的未接来电,正准备回拔过去,徐骄阳的电话先进来了。

接通后那位率先开腔,语速略快,语带不满:“说好的六点,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赫饶你几个意思?怕我请不起一顿饭吗?”

“你那么财大气粗我操那份心就多余了。”赫饶当然没忘记和徐主编的约会,她边快步下楼边波澜不惊的说:“依我的江湖经验,你的火气不是因为我迟到。谁那么不仗义拿我当垫背?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柴宇打断了:“组长。”

赫饶回身,就见身穿训练服的柴宇从楼上下来。年轻小伙子仗着身手好,居然手撑着楼梯扶手,从二楼一跃到了一楼半,又从一楼半跃到一楼大厅:“组长你回家吧?我正好顺路,捎着你。”

居然和她抢人。那端的徐骄阳听见后气冲冲地命令:“马上拒绝他。”

赫饶失笑,看着面前身形高大的男孩,坦言:“我有个约会,还不回家。谢谢。”

“约会”两个字让柴宇眼神一黯,但很快他又面带微笑地说:“那,玩得开心点啊。”

赫饶赶时间,忽略了他瞬间的表情和情绪变化,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等赫饶走出警队,柴宇还一副望夫石的样子站在大厅,直到后脑被人拍了一下,他才回神,正要发火,却听陆成远恨铁不成钢地骂:“开心个屁!追个女人都这么磨磨叽叽,真怀疑你是怎么混进咱们队的。”

“你行!”柴宇正窝着火,闻言上下级观念也抛诸脑后了,反唇相讥:“那怎么谈个恋爱也是鸡飞狗跳的?”

你也知道我那是谈恋爱,不像你搞暗恋。再说了,小爷就是这个脾气,任性!

陆成远一副欠揍的张狂样子:“嘿,你还长脾气了,敢顶嘴!”

柴宇正需要泄火,一听这话把手中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顶嘴怎么了,看不顺眼你打我啊。”

“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种要求。”陆成远撸袖子:“不成全你我都觉得抱歉啊。”

接下来的场面,不忍直视——

徐骄阳的越野车停在街对面,赫饶过了马路拉开车门坐上去。她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那位已经启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越野加速驶出去。

一个女人,开着这样一辆大块头的越野,本身就很惹眼,偏偏她还持续提速,显得尤为彪悍生猛。车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令人目眩,赫饶虽已见惯不怪,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出言提醒:“我只是迟到,你犯不着这么不冷静吧?”

徐骄阳索性把油门踩到底:“你管老子。”

这语气,这火气——赫饶无奈。

刺耳的刹车声中,越野停在霖江边南苑大道私房菜门口。点好餐,徐骄阳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拍在赫饶面前:“解释一下。”

视线落定在封面上,赫饶几不可察地皱眉,“什么意思?”同时伸手拿起杂志作势要看,恰如其份地用杂志遮住了大半个脸。

“否认?”徐骄阳当然不可能错过她那一瞬的神情变化:“尽管报道是一贯的捕风捉影的娱乐版风格,照片也拍的有失水准,可这上面让城中名媛羡慕嫉妒恨的女人是不是你,我应该不会认错。不过其实我对你没兴趣,反正你和邢唐鬼混在一起没什么稀奇。”她劈手抢过杂志,拿手指敲敲封面上的女孩:“说说这个东西是什么?”

典型的徐骄阳式表达方式,直接到犀利。

赫饶并不计较好朋友用“鬼混”一词形容她和邢唐的关系,目光停留在封面照上,漂亮的秀眉微微皱起:“他打哪儿拐来的孩子?”

神情自然,无懈可击。

“你不知道?”徐骄阳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他有什么是会瞒着你的?或者你们已经串过供了,打算连我一起瞒?”

原来他打电话是为了这件事。赫饶抬眸,一脸沉静:“如果我告诉你,照片上不是我,你是不是打算严刑逼供?”

餐厅柔和的灯光在头顶静静闪烁,把赫饶透出英气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徐骄阳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当然是失败了,可是,“她身上的衬衫和上次我们见面时你穿的是同款,她手腕上系着的,我猜是手绢。这年头,要找出一个像你一样多年如一日坚持使用手绢的人,不容易。”

身为杂志主编,徐骄阳有敏锐的洞察力,此时她字字珠玑,赫饶险些招架不住。然而,内心波澜四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为了能够让自己置身事外,赫饶竟然笑了,无可奈何的那种:“首先,这款是普通的牛仔衬衫,满街都是,撞衫并不为奇。其次,从照片上看她手腕上是系着东西,但它是手绢还是别的什么饰品根本辩别不出来。最后,我有多久不用手绢了,你仔细想想。”

一个质问的掷地有声,一个反驳的有理有据。徐骄阳直看向赫饶眼睛,只看见一双如水明眸,坦然、清亮。终于,她选择放弃:“行,你说不是我就信。不过记住,等哪天你俩玩火玩出人命来,独家必须是我的。”

赫饶恨不得把杯子里的水泼到她脸上,“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

徐骄阳笑得有几分清傲:“等你嘴不这么硬的时候。”似乎不是全然相信赫饶,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餐点送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徐骄阳的注意还在杂志上:“没问问邢总,那孩子是他在哪个女人身上播的种?确认了是他亲生的吗就瞎抱?我可是听说亲子鉴定中心公布一年统计数据显示,在受试者中百分之十五的爸爸在替别人养孩子。”

这样的口无遮拦真是要命,赫饶险些一口水呛到:“你哪只耳朵听他承认孩子是他的了?”

“不是他的吗?你问过了?”未待赫饶回答,徐骄阳自顾自地继续:“那他唱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让全城的人以为他金屋藏娇连孩子都有了,只为试探你会不会吃醋?堂堂邢总也会耍这种低级伎俩,枉我以为他心机似海。”

赫饶长睫微垂,眼底印着灯光细碎的暗影:“别用你看待男人的眼光衡量他,他没那么幼稚。”

有种被点破心事的恼羞成怒。徐骄阳眉眼浮起淡淡笑意,“你护短就护短别骂人啊。说到底,邢总的幼稚都是被你逼的,你要是早点个头,他怀里抱着的那个肯定是你们俩亲生。”

显然,徐骄阳认为邢唐是故意闹绯闻,目的在于让她吃醋。即然她这样想,赫饶选择不解释。只是,她眼里明显的不悦似是在提醒徐骄阳适可而止。

能如此维护邢唐的,除了赫饶,徐骄阳再难找出第二人。

却还是不能在一起。

徐骄阳借着这个话题和赫饶摊牌:“别以为你把自己的那点念想藏得滴水不露,震惊全城的沈俊案过后,你的所谓秘密就人尽皆知了。你胳膊上的刀伤怎么来的,我不是不知道。不问,只是不想在你伤口上撒盐。”

对上赫饶一瞬间躲闪的视线,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喜欢那姓萧的,快赶上八年抗战了吧?可人家呢,萧氏本部在g市,他却撇下这边的事务长留在a市,是为了谁?他放着安逸不享乐甘为卧底,以身犯险是为了谁?生死关头,他以己身迎向子弹,又是为了谁?还有,你始终单着,是因为谁?!赫饶,你到底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他为谁,对我而言,从来不是秘密。

我为了谁,对他而言,最好是永远的秘密。

赫饶抬眸,透亮的目光沉静犹如静止的湖水。她岿然不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徐骄阳,水波不兴的样子像在听单口相声,良久,“以后不要向语珩打听这些,有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她说完放下手中刀叉,动作优雅地拿起手边的餐巾印印嘴角:“说完了吗?继续还是埋单?”

“你就是个没有爱情操守的女人!”徐骄阳用力挥出一拳,再次打在棉花上,气得恨不得卸了面前的女人,尸沉大海。

可惜不是对手。

我那根本不是爱情,充其量只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何谈操守?

赫饶唤来服务员结账,未争辩一句。

从私房菜出来,徐骄阳提议:“没尽兴,喝酒去吧。”

赫饶拒绝得干脆:“不喝,戒了。”

“屁!”徐骄阳瞪她一眼:“你就是怕酒后吐真言。”

“随你怎么想。总之,”赫饶毫不避讳地直言:“我不过借酒消愁的日子。”

徐骄阳带着负气的情绪开着那辆惹眼的越野独自走了。

赫饶也不介意被丢下,反而打电话为她找“代驾”,“骄阳去买醉了,一个人。”然后步行回家。

私房菜距离她所住的公寓不近,换成徐骄阳别说是走回去,开车也会嫌红灯多。但赫饶是经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徒步行军这种训练科目于她而言,难度系数为零。况且,连星光都没有的夜晚,适合独处。

夜风徐徐,梧桐枝叶摇摆,赫饶置身于车水马龙的城市一端,望着远处的熠耀大厦,那冲破云霄的光芒,几乎亮得她睁不开眼。

明明近在咫尺,依然觉得海角天涯。

赫饶深呼吸,试图甩开扰人的情绪,然后,在这样的夜色喧嚣中拨通邢唐的电话。

和他说话从来都不需要铺垫,赫饶开门见山:“杂志的事情我知道了。”

这份冷静几乎给邢唐一种错觉:他先前交代西林亲办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她根本不在意那篇报道,包括照片。

幸亏是了解她的,否则他肯定会发火,但还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西林会处理,你只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多好。

昏黄的路灯射下来,淡淡地笼罩在赫饶身上,照得她脸上的歉意一览无疑:“抱歉,害你被误解。”

一句“抱歉”让邢唐落在杂志封面上的目光陡然凝住,可细听之下,她嗓音低缓,微有些哑,终是于心不忍:“上头条而已,只当是我荣升副总的贺礼吧。所幸都是侧面,只能认出我。而且我保证,这家杂志社会在三天内停牌封印。”

不过是为了提升销量,停牌封印的后果实在严重了。赫饶有心劝他算了,可他杀伐决断的姿态岂是旁人轻易可以改变?只能继续接下来的话:“我最近也在考虑要不要把楠楠接过来,现在看来,媒体替我作了决定。”

这个决定根本就是邢唐梦寐以求的。可她从事的职业危险性太高,并不适合暴露太多的个人隐私,所以终究还是压抑住了心底那丝渴望:“不过是一篇报道,还没严重到影响你的生活,不要想太多。”

赫饶明显地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太多,而是事实终究瞒不住。”

“我丝毫不觉困扰。”邢唐的声音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我,你根本不会被媒体关注。这次还把楠楠牵连进来,该有歉意的是我。”

到底是谁牵连了谁?

赫饶的目光定格在熠耀大厦的方向,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这通电话。

回到家,赫饶没有开灯,她拿起遥控器打开唱机,在满室的《masterpiece》柔情缭绕中沉默。多少年来,多少个夜晚,她都在这样的环境下思考和回忆。

前者和现实有关,后者则是满腹无处可藏的辛酸。

本想给楠楠打个电话,可想到这个时间孩子肯定睡了,于是作罢,转而进了浴室。

等赫饶洗完澡出来,手机提示有短信来。

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问:“明晚有时间吗?”

赫饶的手机通讯录里没存这个号码,但通话和信息里有数不清的和这个号码的联系。甚至是在两天前同一号码还发来信息,告诉她:“a市有事需要处理,我过去一趟。”

每条短信前总会有一个她未接的电话,今晚也一样。

赫饶很想视为错发短信删除,可太清楚那边是谁了,而这些与他有关的消息和联系,从前都是她想要获知的,如今梦想成真,居然没有半分喜悦之意。

如此矛盾,连自己都觉讨厌。

于是针对短信她所做的是:既未删,也未回。

偏偏那边非要她的回答,很快就追加了一条信息过来:“赫饶,我们说好的,从朋友做起。”言外之意,这只是一个朋友式的邀请。

如同邢唐所言:不要想太多。可想到杂志的报道,愈发地不想见他。

所以还是一如继往地拒绝:“有训练。”

片刻,那边回复:“好,下一次。”

寂静的夜晚,赫饶打开笔电,在文档中敲下一行文字:

“那些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终究会与你相遇,无论时间和地点是否恰如其分,都绝非偶然。请善待每一场相遇,因为在相遇之初你未必知道他是你的——等候多时。”

不对,他怎么可能是我的等候多时?赫饶自嘲一笑,删除后重新再写:

“我期待过,希望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如我所愿。可事实证明,那些我心怀期待的日子,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必经之路。”

遗憾——

自找的痛,何必喊疼?

赫饶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许久。

次日傍晚,g市微雨。

时间掐得准,邵东宁到机场不久,萧熠乘坐的航班降落。从专用通道出口接到人,他把车子直接驶向萧氏本部。途中经过南苑大道,浩瀚的霖江旁,富丽奢华的熠耀大厦如同海市蜃楼,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中脱颖而出,气势磅礴。

这座成为g市新地标的超白金酒店即将在下月初正式开业运营,城中名流都在翘首以待受邀出席开幕酒会,然而,萧氏的邀请函却迟迟没有派发。

车子平稳行驶在雨雾里,萧熠的视线投向窗外的霖江,神色淡而静。休假归来的邵东宁判断他心情不坏,活泼地询问:“萧先生,酒会女伴还是姚南吗?或者,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邀请向小姐?”

后座的萧熠视线一偏,琥珀色的眼眸透过后视镜看过来,没说话。

对于他惯常的否决姿态,邵东宁心领神会,可仍旧嘴欠地说:“身为总秘,这种场合姚南自然是如鱼得水,不过那位向小姐,您似乎有些失礼。”说到这,他还煞有介是地叹了口气:“被太后娘娘知道的话,只怕旨意很快就来了。”

太后娘娘自然是指萧母,向姓小姐则是老人家为萧熠安排的相亲对象,向晚。为了安抚母亲,萧熠倒是与对方见过一面,可他人虽去了,心却不知道搁哪儿了,连向晚的样子都没了印象,只隐约记得对方是个并不拘谨,也不多话的女人。

应该是个懂事不让人操心的。可相比眼前这个聒噪多事的高级助理,萧熠依然对向小姐喜欢不起来。即便如此,车子在萧氏大楼前停下时,他定夺的结果居然是:“向晚吧。”

向晚就向晚,还“吧”,您到底是有有多勉强?

作者“沐清雨”的其他小说

幸福不脱靶》《你是我的城池营垒》《云过天空你过心》《云过天空你过心(向风而行)》《若你爱我如初》《星火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