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过卓远目前的收入,怕伤了男人的自尊心。洛可可私下做过粗略的估算,理论上应该不多。如此一来,她倒是觉得不妨先在酒吧帮忙,等两人的关系稳定下来,再找机会问问卓远将来有何规划,既然他那么喜欢摄影,不如开个工作室自己做老板。
洛可可利用闲暇时光悄悄做过一些市场调查,指望靠这门生意发家致富不现实,但是过上工作时间自由且小康的生活不成问题。眼下最大的难题在于她该如何开口谈这件事,自己出全资会不会让他以为“被包养”了?两人合股会不会让商业合作关系影响恋情?她必须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详,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在此之前,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妙。
“以前项目忙的时候经常熬夜,我习惯了。”她笑笑,对他的关心表示了谢意,“simon打算下个月重新装修,他帮了我们这么多,作为回报,至少应该帮忙到他装修完工。”洛可可的理由竟让卓远无法反驳。
他不说话了,看上去像是专心致志地消灭早点,实则内心的郁闷无处发泄,只得借食物出气。他早该觉悟,爱上一个优秀的女人,如果不能站上她所在的地平线,他有什么资格夸口能给她幸福?
爱情可以浪漫到天马行空,最终仍然要落到地上方能开花结果。坠落的同时,意味着大家的荷尔蒙恢复正常值,重新变得现实而理智。
7月初的上海并未迎来预想中的高温,凉爽的天气让人误以为提前进入了秋季,似乎夏天突然就结束了,和股票牛市结束得一样迅猛。
对所有没来得及出逃的股民,7月的前三个交易日每天都像是煎熬。上证指数开盘暴跌,天天有上千只股票以跌停收盘,到了7月3日甚至出现了千只股票申请停牌的“奇观”。股市低迷,酒吧的生意同样不尽如人意,股票账面的严重缩水也影响到了大家的消费热情,与前阵子大盘疯涨呈现截然相反的冷清气象。
7月3日夜里,冷冷清清只坐了两三桌客人,都对着桌上的啤酒发呆。卓远闲着无聊,开始将杯子一个个重新清洗。
午夜钟声余音未了,一个女人走进了酒吧。看到她,正拿着酒杯的卓远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洛可可也有相似的反应。
霍梓乔先看到洛可可,对她那一身服务生的装扮并未流露诧异神色。她没有和洛可可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坐到了卓远面前。
“好久不见!”他是男人,况且心中始终有愧于她,理应由他先开口。
霍梓乔轻轻一笑:“好久不见!”她的神情淡定,整个人处于非常放松的状态,可见两个月的缓冲期对她大有裨益,至少已没有那一晚电话中能感受到的怨怼。“我今天过来,是为了说一声‘再见’!”
“你要去哪儿?”卓远记得霍梓乔背井离乡的原因是为了逃避失败的感情,如今他成为她离开上海的原因了吗?他有一点难过,还有几分歉意。
霍梓乔又笑了一笑:“去一个不那么复杂的地方,遇见一些想法简单的人。”至此,她的声音里才少许加了一味名为“讽刺”的作料。卓远听出来了,还之以一笑。到了这个份儿上,被如此斯文地嘲讽两句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来点一杯你调的酒。”她没看酒单,一副“你给我调什么,我就喝什么”的架势。
卓远点点头表示“收到”,转过身对着酒柜沉吟许久,将各种适合女生喝的鸡尾酒罗列一遍,有一款酒排在最前面。就它了!打开酒柜,他手脚麻利地取出需要的基酒。
霍梓乔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卓远,她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版上,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下一次,她会找一个心里没有牵挂的男人,谈一场目的明确的恋爱,就此终老。
卓远将一杯“曼哈顿”推到霍梓乔面前:“我希望你能记住这里,”他停顿了几秒钟,“但是请忘了我。”
“你要不要跟我走?”霍梓乔端起马丁尼杯,问得他措手不及。
他可以选择没有压力的生活,比如和她在一起,去一个生活节奏缓慢的悠闲城市。卓远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越来越悲伤,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辛辣的威士忌滑过喉咙,它的味道就像这场一厢情愿的爱情。霍梓乔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喝完这一杯lastorder(最后之作)。
“洛可可在这里,是因为你的缘故吧?”霍梓乔瞥了一眼忙忙碌碌的洛可可,转头对卓远说道。从她走进酒吧到喝完酒,洛可可几乎没停下休息过,她一会儿过来下单,一会儿端着酒穿梭全场,客人买单离开后她立刻动手清理桌子,即使并没有人等待入座。
卓远相当介意别人这么问,他不想多谈,仅仅回了一个“嗯”。他现在十分后悔当初没有考虑周全就冒冒失失地建议洛可可来帮忙,原计划的“暂时”似乎有变成“永久”的可能。之前她声称帮忙到酒吧装修完成,可是股市大跌后simon就打消了装修的念头,她却依旧没把投简历找工作这事放在心上,每天上网除了淘宝还是淘宝,但也没见着快递小哥天天上门送货,所以卓远压根不知道洛可可到底在想什么。
除了和卓远一同在酒吧打工,他的摄影工作洛可可也插了一脚。工作室提供给新人的外景拍摄地点通常是外滩、共青森林公园、大宁绿地、泰晤士小镇、徐汇滨江、1933老场坊这几个选项,卓远每一次出外景前,洛可可必定问长问短,一旦得知与之前去过的场地不一样,她就缠着他一定要跟去。男人在床上的意志力总是不够坚定的,次次都被她得逞。
厌烦从心底滋生、蔓延,在卓远眼里,洛可可正在丧失当初吸引他的所有特质——独立、坚强、勇敢地主宰自己的人生。看看她现在的生活,简直就像卫星一样,只围绕他一个人旋转!
他想让那个女人回来。
地球没有一天真正和平过,战争总会爆发,男女之间亦如此。卓远对洛可可的不满日积月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他去她家拜访的那一天彻底引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缘于洛可可父母家那边的邻居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据介绍人声称对方是留美博士,有房有车就缺一个媳妇。洛至诚觉得男方条件很好,就让妻子肖淑之给洛可可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与对方见个面。
卓远起初没在意,有几个敏感词语窜进他的耳朵,引起了他的警觉。只听洛可可吞吞吐吐推说“工作太忙,我最近不一定有空”,他百分之百确定此事与相亲有关。
待她放下手机,他连讽带刺道:“怎么,又有哪位青年才俊要介绍给你?”飞来横醋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或许连卓远都不愿承认,他不爽的原因是自己永远没资格成为洛可可的相亲对象。
“我拒绝了。”最近洛可可隐约感觉到卓远对自己的抵触情绪,她反省自身,的确有跟得太紧之嫌,对于酷爱自由的射手座来说,她的如影随形显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好几次想告诉卓远,自己跟着他到摄影现场是为了计算工作室的运营成本而非监视他,但全盘计划还未成型,现在宣布为时尚早。洛可可只得随时观察卓远的情绪变化,以免一不小心惹到他。偶尔她会觉得现实真可笑,心心念念想要在一起的男人,竟是最令她身心俱疲的一个。
他冷笑道:“男未婚女未嫁,多见一个人就多一种选择,有何不可?”
“你什么意思?”忍耐多时,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哪个男人会鼓励自己的女朋友去和别人相亲,他究竟想干吗?
卓远被问得哑口无言,梅雨季的上海又闷又热,不爽快的天气让他心浮气躁。他霍然起身,气势汹汹地吼道:“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你见过我父母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我什么时候去见你父母,连句话都没有,你想怎样?”
洛可可气结,觉得卓远不可理喻。还不是因为之前他口口声声称“不婚”,她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假借父母给他压力,才暂且放下不提。想不到他居然拿此事做起了文章!一怒之下,她冲口而出:“你想见,那就去见呗,别后悔就成!”
这话既像是威胁,又像是挑衅,卓远怒火中烧,赌气说道:“我当然要去,还非去不可,让他们别再费心替你介绍对象了!”
这件本该慎重讨论的大事,就这么匆促地决定了。
洛至诚和肖淑之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见到了女儿的新男友。他们对卓远的第一眼印象倒还不错,一个热情开朗能说会道的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博得好感,况且他还年轻俊朗。
可是很快,当话题切入正轨之后,洛至诚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小卓,你2007年大学毕业,你比可可小……”他还没心算出结果,卓远先回答了,“伯父,我比她小了五岁。”
“咣当”,好像有人在洛可可父母耳边用力敲了一下铜锣,他俩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家闺女思想如此前卫,还玩起了“姐弟恋”。短暂的错愕过去,洛至诚开始更详细地询问卓远的个人情况,包括试探他对婚姻的看法。洛至诚本人并不看好姐弟恋的前景,不成熟的男人承担不起婚姻的责任,等他真正成熟起来,洛可可就真的老了。
但凡与结婚相关的话题,卓远自然而然神经高度紧张。就在不久前,他还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目前正处于刚刚转换阵营的初级阶段,对自由恋恋不舍,心里时时刻刻犹豫不决。这样的心理状态,他的回复漏洞百出,甚至连洛可可都得出了“他根本不想结婚”的结论,洛至诚更加认定卓远的心理年龄还未成年,洛可可要找的是老公,又不是找个儿子来养!
双方不欢而散。“事实证明负气的决定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错误的、灾难的后果。”洛可可对自己说道。她应该明确告知卓远现在时机未到,她比他大五岁,应该更理智客观,像他那样冲动行事不计后果怎么行!
卓远受到了轻视,给了别人轻视自己机会的恰恰是他本人。洛至诚没有明着骂他不务正业,反而客气地表示夫妻俩的退休金可以支援他们度过任何“艰难时期”。他当即好像挨了一记闷棍,原来他在洛可可父亲眼里连养活自己女人的本事都没有!
洛可可选择他,毫无疑问犯了大错误。她的父亲有一句话说得狠且准,直刺卓远的死穴:“我希望可可能够嫁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蒋彩妍曾骂他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这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也许,他自嘲地笑了笑,还真被她说对了。
卓远在明亮的地铁车厢里看着旁边的洛可可,想象如果他们成了陌生人,他会不会留心这个女人。答案是“不会”!她和他的另一种结局,就像这条地铁线路成千上万擦肩而过的乘客,成为irrelevantperson(无关的人)。
“大姐,我们分手吧!”走出地铁站,7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说出了结束,“你值得比我好的男人,我配不上你。”
已有两回经验的自动防御机制启动,心脏没想象中那么痛,但是全身的能量仿佛刹那间被抽光了,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稳住。女人说“分手”有可能出于试探或者发脾气,而男人说的“分手”通常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32岁即将来临前,洛可可第三次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