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果你的幸福和我无关

“小远,你的酒喝得太快了。”洛可可终于出声制止,她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杯子,表情严肃,像姐姐关心淘气的弟弟。

“如果那天我没有拖你去参加见鬼的相亲联谊会,今天你就不会伤心难过,是我的错。”他低头道歉,犹如当初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婚姻大事揽上身那般坚定地认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他,也可能是为了别人。”当事人倒是客观理性得多,尽力安慰他别在意。他拨开她的手夺回酒杯,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大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比这个浑蛋好一百倍的男人!”卓远单手握拳,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换作以前,洛可可必定会微微伤感:为什么不能是你?现在,她淡定地微笑,淡定地说道:“好啊。”

真的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失恋了?

那天晚上,洛可可和卓远一起去了外滩,在黄浦江边倾听海关大楼的钟声。对岸的东方明珠交替变换着彩灯的颜色,他问她:“你有没有站在那里看过上海的夜景?”抬手指向上海的地标性建筑物。

洛可可摇头,一脸对著名景点的不屑。“没兴趣。”再加一句附注,“没时间。”

“我去过一次,和前女友。”提到蒋彩妍,卓远已心平气和。“那天晚上晴空万里,我们站在350米高的太空舱,看着对面一盏盏灯亮起来。每亮起一盏灯,我和她都会小小地欢呼,感觉所有的灯都是为我们而点亮的。我跪下来对她说,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不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曾经那么爱她,现在想起来也就是一段往事而已,要相信人类的自我治愈能力。”卓远感慨万千。也许他认为失恋后的洛可可真正和他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下意识吐露了心声。

她在他面前哭过,所以没必要骗他说失恋有什么大不了。“有没有烟?”她抬起脸,开口问他。

卓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洛可可。她熟练的点烟动作和吐出的标准烟圈让他颇为意外,脸上自然流露几分讶异。见状,她不禁莞尔一笑,解释道:“我没烟瘾,就加班的时候偶尔抽一两支提神。”

卓远夸张地叹气,扳着手指数落她:“抽烟、喝酒、加班,大姐,你不愧是‘女汉子’。”从她手里抢过烟盒抽出一支,他伸手向她讨要打火机。洛可可连忙将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故意举得又高又远不肯给他,以此表达对“女汉子”称号的强烈抗议。

这位大姐,你几岁了?居然还热衷小孩子的恶作剧!卓远朝着东方明珠翻了个白眼,只敢偷偷腹诽她此刻的幼稚。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冲着得意扬扬的洛可可前倾身体,低下头侧过脸,烟头精准地贴上她的。

洛可可一惊,第一反应想要退开,但双脚不听使唤停留在原处,上半身更是纹丝不动。她的视线驻留在两支烟的相接处,亲眼看着火星从自己的烟头燃上他的。

浪漫如吻,点燃一支烟。

海关大楼敲响10点的晚钟,一米六四的姑娘偏过头靠上一米八六男生的胸膛,一米八六的男生伸出手环住一米六四姑娘的肩膀,让人倍觉温暖的身高差。

可是,这样的暧昧不属于洛可可与卓远。尽管旁边有好几对情侣互相拥抱着、亲吻着,他和她却只是站在一起默默地抽完这支烟。

他们身后,是浩瀚的灯海。

被黄浦江的冷风吹了半个多小时,洛可可、卓远双双以重感冒迎接热闹的羊年春节。生病本是麻烦事,但想不到因祸得福,出于对病人情绪的照顾,家族聚会时长辈们终于不再提“有男朋友了吗”“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工作找得怎样”之类令人尴尬又不得不礼貌回答的问题。

除了霍梓乔,诸人均未将两人同时感冒视作另有隐情,天寒地冻生病的人本就多,谁能想到他俩会一起跑到黄浦江边发神经。

洛可可窝在家里改方案,一个人。大年夜家族聚餐时她眼泪鼻涕齐飞的惨况吓退了一众亲戚的邀约,显然大家都不愿在喜庆的日子里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请一个“活动病毒”进门做客,纷纷用“你好好休息,改天再聚”安慰洛可可不要对缺席抱憾。她当然配合地摆出遗憾的表情频频点头,顺便再猛打几个喷嚏让那些试图询问“有没有对象”的人知难而退。

自从她最小的表妹出嫁升级为“人妻”,洛可可的家族聚会就演变为各种针对她的关心大会,有劝她降低要求的,有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还有个别已婚的兄弟姐妹悄悄对她说婚姻是人生最大的失误,不想生小孩干脆单身到底。

父母倒是心疼她生病,执意要她回家好好休养。洛可可住了两晚,眼看双亲都有了感冒的前期征兆,她不敢再住下去,连忙打包了行李匆匆回到自己的小窝。

路过卓远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听到动静,想必他也回家了。她拖着脚步上楼,备感孤单。

她熬了一锅粥,就着酱菜,解决早中晚三餐问题。洛可可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凄凉地度过春节假期,可是相比应付亲戚多余的热心,她觉得能清清静静地一个人待着倒是好事。

短信铃声响起,她拿起电脑旁的手机看了一眼,发信人是叶鸿伟。除夕那天她收到他群发的祝福短信,随手转了别人群发给自己的回祝他春节愉快,之后再无联络。今天才正月初三,还没到迎接财神这一除夕之外的第二个短信高发日子,难道他找她有事?她点击阅读,叶鸿伟和qq上遇到过的大部分男人一样问她:在干吗?

说实话洛可可很讨厌男人这样提问,仿佛强迫她报备行踪似的。她盯着这三个人反反复复看了几分钟,回复道:“在喝粥。”

他的电话在短信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就接入了,叶鸿伟在电话里笑得十分夸张地问:“怎么,你的新年目标是减肥?”

“我感冒了。”洛可可没好气地回应,她的鼻音重到不必明说也听得出来。

叶鸿伟沉吟了十几秒,再度开口道:“还走得动路,20分钟后到小区门口等我,我带你去吃大餐补补。”

她抽了张纸巾擦擦鼻涕说:“不怕被传染的话,你就来吧。”

现在是春节长假期间,不谈工作不谈同事关系,她和他有志一同将对方当成“朋友”看待。

他爽朗地大笑道:“要是被传染了,我正好有借口多请两天假。”

他的好心情感染了她,洛可可放下电话走到窗前观察天气状况,惊讶地发现下雪了。上海的冬天下雪并不多见,春节期间更少,她兴奋地拿着手机想要通知什么人,脑海里首先浮现了卓远的脸。

那天从外滩回来,她和他一路上都在打喷嚏。洛可可相信重感冒不可能只光顾了自己,果然她和卓琳通电话时得知卓远也病倒的消息,心理顿时平衡了。她给他发过消息,群发的拜年段子一类,卓远没回。洛可可不以为然,心想以卓远为人处世的态度,肯定会把群发的短信当作垃圾信息处理,他不回复很正常。算起来自那晚起,卓远一直没给她发过消息,连最基本的“春节愉快”四个字都没有收到。

雪花在空中飞舞盘旋,洛可可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有些事没办法改变,就算了吧。若是卓远能放弃“不婚主义”,那么徐泽凯也一定可以改变;但徐泽凯没有放弃,所以卓远也不可能改变。大脑建立了一个毫无逻辑关联性的等式,洛可可用它来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挑战missionimpossible(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20分钟后,洛可可和叶鸿伟准时相会。她裹得严严实实地坐上他的车,刚刚坐稳,他便递来一杯饮料。

“热巧克力,治感冒效果最好。”为了这杯热巧克力,叶鸿伟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星巴克,再飞车赶到她这里。

液体的温度透过纸杯直达洛可可手心,再传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严冬的寒意。“有没有医学根据?”她假装不相信地问,以掩饰内心的感动。

温柔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叶鸿伟的眼神让洛可可想起了徐泽凯,曾经那个男人也这样看过她。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巧克力,顺便挡住他的视线。

她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

叶鸿伟的目的地同样是一家火锅店,按照他的说法感冒病患吃一顿热的保准百病全消。怎么听怎么像庸医!洛可可由着他自说自话,反正她现在吃什么都没滋味,正好刺激一下味蕾。

他一手包办点单事宜,只在交给服务生之前象征性地问了问她的意见。他报出的菜名基本包括了她爱吃的那些,再加上她素来认为点菜是项苦差事,乐得由他全权负责。不过,她同时觉得叶鸿伟的性格过于强势,显然是个很有控制欲望的人。

他点了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的汤底煞是好看。等锅烧热的几分钟里,洛可可试探性地问道:“你找我,其实是有什么事吧?”

“没事就不能约你吃饭吗?”他笑嘻嘻地反问道。

眼前的男人不是办公室里毒舌的那一个,洛可可一下子无法适应叶鸿伟脸上活泼生动的表情,嘴巴微张成“o”形。难道他人格分裂?

叶鸿伟靠向椅背,双手交握说道:“我可不是人格分裂。”他看穿了她的想法,老神在在地指点迷津,“现在是假期,我们不谈工作,只谈……”稍作停顿,他慢慢地吐出两个字,“风月。”

她万分庆幸自己没在喝饮料,否则非得被呛到。洛可可啊洛可可,作为一个有过感情经历的女人,你这样的表现实在太不像话了!她狠狠自我鄙视了一通,顺便再给自己打打气。想谈就谈呗,who怕who啊!

“youfirst,ifollow.”不拒绝不主动,洛可可坚决贯彻两个“不”字准则。矜持是女人的特权,必须妥善运用。

叶鸿伟用筷子轻敲茶杯,像说书人拍醒木那般将听众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从那一天说起吧,话说新年前最后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上着网,准备无所事事地迎接2015年,突然有个女人抱着笔记本闯进来打破了宁静……”他也颇有说书人的潜质,声情并茂眉飞色舞,“当日她穿着衬衣长裤,实在没半分女人该有的妩媚样子,也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可是,当她开始一张张slide讲解自己负责的项目时,自信的光彩让我移不开视线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表白”?洛可可继续保持o形嘴。这个男人行事出人意料,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当然不会那么笨,直接表示自己非常欣赏她,所以我用毫不留情的批评让她印象深刻。她那么骄傲,一定会不服气,果然如我所愿。今天,我和她坐在一起吃饭,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其实她是个很棒的女人。”他一本正经地询问她的意见,洛可可简直快缺氧晕过去了。他,他,这是明目张胆的可耻偷袭!

洛可可端起茶杯喝水,握杯的手微微发颤,纯粹是心情激动所致。喝下一口热茶,她的心定了定,开口回应他:“我认为应该暂时保密,一个‘偷偷的仰慕者’会让女人有所期待,一段日子以后再揭晓谜底就水到渠成了。”既然他装模作样,她如法炮制便是。

洛可可巧妙地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现在还不是开始的时候;第二,她不讨厌他。

叶鸿伟心领神会:“果然女人更了解女人的心思,那我就暂时保持‘偷偷仰慕’的状态吧。只希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不会狠心让我等很久。”

洛可可嫣然一笑,自从与徐泽凯分手,她第一次真正放松了心情。

有一个男人偷偷仰慕自己,这份虚荣真治愈。

卓远在年初一早晨开车离开了上海,尽管重感冒让他头重脚轻,他却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令人窒息的城市,去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酒吧和摄影工作室都在春节期间暂停营业,虽说假期是大好的赚钱机会,但两位老板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人性。卓远出发前打电话给simon问他有没有兴趣同行,结果被对方嘲笑是不是想找人搞“基”,末了才吐露实话:“让我安安静静地睡足七天,我一步都不准备踏出门。”

于是他孤身上路,对父母用的借口是去采风。节后的商业拍摄任务似乎使父母安了不少心,至少不再觉得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卓文斌甚至爽快地借出了爱车。

出游本是卓远兴之所至,他压根儿没计划。原本他琢磨着一路开车去霍梓乔家顺便接她回上海,转念一想如此贸贸然上门,她家里人或许认为他是来提亲的,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一想明白前后因果,立刻打消了念头。

卓远出发时关闭了导航,完全跟着感觉走。他的直觉选择了北方,那是霍梓乔回家的方向。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到了江苏的地界,卓远在服务区休息间隙思考了一小会儿,将此归咎于“习惯”。他不爱她,但习惯了她的陪伴。

一路向北,卓远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知名或不知名的城镇。偶尔有一两个小镇年味浓厚,为他的摄影之旅增添了不少素材。然而,欢乐喧闹的背景同时也将他的孤寂落寞无限放大,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游荡,仿佛被幸福放逐天际。

收到洛可可发来的搞笑段子时,卓远正抱病出席卓家除婚丧嫁娶之外最大规模的聚会,一年一度。卓琳比他早几秒钟收到,迫不及待地当众诵读以博大家一乐。紧接着他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短信,卓远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严重鄙视洛可可的敷衍,哪有人会把一模一样的短信同时发给两姐弟啊,难道是为了表现她一视同仁?简直岂有此理!

所以他没理会,生病中的男人十分小心眼儿,哪怕他是不记仇的射手座。

正月初六清晨,卓远在日照的海边等待日出。海风劲吹,比那夜黄浦江边的风冷多了。他昨天傍晚抵达,在几个渔村转了转。冬天游客稀少,开业的渔家乐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半开业状态的旅馆。卓远对住宿的要求不高,旅店离海近的地理优势令他果断入住。再说,他也没其他选择。

旅店的男主人以前是渔民,随着日照旅游业的兴起转型经营起了渔家乐。他看卓远孤家寡人可怜兮兮的样子,便招呼他和自家人一起吃晚饭。山东汉子的豪爽热情感染了卓远,他本性又是爱热闹的,一顿饭还没结束就和别人称兄道弟起来,酒自然没少喝。

酒喝多了,卓远反而睡不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全身燥热。

闭上眼睛,他看到自己向一个女人俯下身体,火星从她的烟头跳跃到他的,亲密如接吻;睁开眼睛,他看到她的脸在天花板上浮现,红唇妖娆。

她在他的心里,在他的灵魂里,不得安生。

他早早地起床,悄无声息地走出大门。关门的响声不可避免惊扰了渔村的静谧,几声狗吠后,大地复归安宁。

长长的海岸除他以外空无一人,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卓远拿出手机找到洛可可的名字,也不管她是不是还在睡觉,拨了过去。

正东方的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浅红,突然之间似乎上帝之手划了一根火柴,海平线被一线火红点燃。渐渐显露半张笑脸的太阳努力往上再往上升起,终于,金红色的圆球一跃而出,印入卓远的瞳仁。

电话通了,耳边传来洛可可睡意蒙眬的声音:“卓小弟,大清早的,你想干吗?”

卓远打开扬声器,向着大海高高举起。波涛声声,传入她的耳。那个完美的圆还在奋勇向上,海面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

洛可可听到海浪的声音,充满力量感的呐喊,来自于地球。与天地相比,人类渺小如沧海一粟。

“卓远,你在哪里?”怕他听不清,她特意提高了音量。

“山东日照,我在看日出。”一句话,回答了whereanddoingwhat.

“你感冒好了吗?又跑海边吹风,当心着凉。”她絮絮叨叨地告诫他应该爱惜身体,别以为年轻就有本钱生病,这年头早死的年轻人多的是。

电视剧演到这种场景,女主角不是应该泪流满面感动于男主角的浪漫无敌吗?哪有人像她这般“实际”?卓远咧开嘴大笑,风中传来的声音合着他的笑声与浪涛共同谱就一曲恢宏的交响乐。

“亲爱的,早安!”风,将这一句轻轻的问候吹散在澎湃的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