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简凡推陆知椿过安检的时候,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假装随口一说:“听说他回国的时候,还为你买了块墓地,墓碑上的名字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刻上去的。”

陆知椿本来微微弯着的唇形慢慢拉直,简凡口中的他,她自然晓得是周晋琛,这无疑在她平静的胸口上投了块大石头。

她继续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虽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在腿上的手却慢慢紧握成拳。

过了半晌,简凡听到她云淡风轻地问:“他,现在还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简凡语气轻松地说,“听说他又接了个大案子,这次又会赚不少。不过我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这也是我刚刚才发现的。”

“什么?”

“就是小蔓这个内奸竟然是周晋琛派来的,她竟然是周晋琛的表妹。我说当初我们怎么能花三万块就签下这么优秀的coo,原来周晋琛每个月都会额外支付她一万块钱工资。这件事是前几天她亲口对我坦白的。”

陆知椿的情绪终于有点控制不住:“你说什么?胡小蔓是周晋琛挖去我们公司的?”

“对,不仅如此,我们的客户张总也是周晋琛的客户,周晋琛替他们打赢官司,只收百分之十的律师费,让张总跟我们做买卖。”

陆知椿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一直知道周晋琛对她不错,只是没想到,他在她背后默默替她做了这么多,当时工作室刚起步,她每天一早出去跑客户拉关系,到了晚上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度以为工作室能有今天,都是她和简凡闯出来的成果,却没想到,原来一直是周晋琛在背后支撑着她。

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的她呢,春节假期那次回来?还是更早?

她只记得年后她跟简凡忙着开工作室,从那时候开始他每次见她都不按套路出牌,再然后有次唱ktv,他就在大厅一边看文件一边等着她陪客户出来……

那时候她还假装不认识他……

细想周晋琛对她的种种好,那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当初她还怀疑他爱她不够深,他的爱只是隐忍无声罢了。

现在她明白了周晋琛的苦心,却再没资格站在他身旁了。不过庆幸的是,在医生的帮助与鼓励下,陆知椿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虽然每走一步,腿骨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依然坚持着,坚信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就像她坚信在没有周晋琛的庇护下,她依然能在米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办起一家婚纱影楼一样。现在,她的影楼开在市区繁华的街道,名字是中文的传奇,这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华人开的,店里婚纱全是陆知椿一手设计的,有中式的凤冠霞帔,有西式的拖地婚纱,还有中西合璧的礼服。

八月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推着轮椅上的女子排队入关,期间她不停地与轮椅上的女孩交流着,好像并不熟悉中国的航道流程,而轮椅上的女孩,左耳上戴着一颗类似蓝钻石式的耳钉助听器,巴掌大小的脸蛋被脸上的黑超墨镜遮去了一半,一身红色的裙子配上淡漠的红唇,冷艳得不可方物。

陆知椿薄唇紧抿,望着同样是黄皮肤黑头发的行人,几乎是用感恩的心情聆听这熟悉的乡音。

一年了。

——还真是久违了。

本来简凡答应她今天来接机,可他临时有事又来不了,现在助理问她该怎么走,她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指挥着助理按照路标走,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最后在机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才顺利走出来。

助理一边推着她一边用意语调侃她:“椿,你看起来很精明,没想到是个路痴。”

“叫美少女。”

助理学着她的样子,字正腔圆地说了句:“美、少、女。美少女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直还没告诉我。”

陆知椿当然不会告诉她真正的意思,闻言只是回过头来微笑,然而她脸上的甜笑还来不及收拢,就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与她迎面走来。他似乎很赶时间,都来不及看周边的事物,步伐又快又急,与陆知椿擦身而过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檀木香混合着柠檬的气息。

那一刻,陆知椿整个人僵住了,她屏气凝神,生怕周晋琛会认出她来,可内心里又渴望他能发现她,渴望能多看上他一眼,可最终他们也只是擦身而过……

b[3]/b

简凡忙完,直接来到陆知椿下榻的酒店,几个人出去聚餐,简凡把郭淑娇的移民手续交到陆知椿手里时,抱怨了一大堆:“你不知道我办手续时有多困难,周晋琛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我提出要送你妈妈出国,他就有一大堆理由等着我,最后我整整托了八个部门出示相关证明才终于把他糊弄过去……”

而他这一堆啰唆也只换来陆知椿一句话:“凡凡辛苦了,今天我请你吃饭。”

简凡看着她,忽然认真地问:“这次走后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嗯。”

简凡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叹息着说:“不回来也好,反正周晋琛又开始相亲了,你在那边没准还能遇到个更好的。”现在他已经不指望她能接受他的感情了,他只希望她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最好能够找到一个能给她幸福的男人,那样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陆知椿受伤的事,他始终耿耿于怀,如果不是他邀请她去意大利,她也不会有这一段痛苦的经历,甚至不会终身残疾。

简凡不求别的,只希望自己能用余生弥补自己亏欠她的,后来他还安慰她:“没事,你不回来,到时候我可以去那边找你,你要包吃包住啊。”

陆知椿微微一笑:“一定。”

陆知椿这次在国内也只待了短短一周,她带着助理参观了故宫,爬了长城,游了王府井和南锣鼓巷就回去了。临走那天简凡来送机,出境过关前,陆知椿忽然回身抱了简凡一下,附在他耳边说:“保重,我其实从来没有怪过你。”

时间一点一点向前推移,转眼到了七夕,这天陆知椿在婚纱影楼为新娘盘头,助理liza无聊地玩着陆知椿的手机。自打从中国旅游归来后,这个意大利小姑娘就爱上了中国网络,什么微信、支付宝,什么微博、淘宝,她甚至都爱上了中国的网络游戏,陆知椿以为她鼓捣她手机又在玩网游。

可不一会儿,liza就拿着她的手机兴奋地举到她面前:“椿,刚刚一个叫周晋琛的帅哥跟你表白了,他说他爱你。”

陆知椿手里的卷发棒“咚”地滚落到地上,她几乎用抢的,一把夺过自己的手机,可为时已晚,这小丫头竟然还回给周晋琛一句:“宝贝儿,你的爱意我收到了,我也爱你。”

看到这个回复的时候,陆知椿整个人几乎都炸了,赶紧把这句消息撤回。

幸好最后还是撤回来了。陆知椿气得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扭过头来教育她的助理:“liza,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侵犯我的隐私?你怎么能用我的手机代替我的身份给他回信息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闯祸了?”

liza一直向她抱歉,说以为是搭讪的,所以就调戏了下,陆知椿问她还做了什么,那小丫头说好像发了条朋友圈,陆知椿赶紧点开,幸好这小丫头不会写中文,朋友圈里只发了一串省略号但却显示了他们的地址。

陆知椿赶紧又删了朋友圈,并严肃地禁止liza再碰她的手机。

陆知椿心里还在侥幸周晋琛应该不会马上看到,可是下一秒——

周晋琛就给她发来好几条消息。

“你是谁?”

“为什么会登录小椿的微信号?”

“小椿,是你吗?”

本来七夕这天周晋琛请了一天假,早起买了陆知椿生前爱吃的水果和喜欢的鲜花去公墓祭拜,可就在他在山上陪她说话,对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缅怀,情到深处对她之前使用的微信表达心底爱意时,对方竟然回了一句:宝贝儿,你的爱意我收到了,我也爱你。

去世了一年的未婚妻莫名其妙地给他回了信息,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可他连问了几句对方都没有回复,后来他还看到对方发了条朋友圈,并且显示的地址是米兰一家名叫传奇的婚纱店,这一刻他思念如潮涌……

周晋琛再次踏进了legend时,已是时隔一年,去年从米兰回国后他再没踏进过legend,害怕触景伤情。

现在legend连前台都换人了,周晋琛进去时还被前台小姑娘拦了下来问他有没有预约,周晋琛亮出自己的股东身份才被顺利放行。他按照记忆找到了简凡的办公室,直接敲门进去。

简凡正在接着陆知椿打来的跨国电话,电话里她急得跟什么似的,一直拜托他帮她把这个谎圆过去。

可他们俩还没商量出个对策,周晋琛就风风火火杀到了他办公室,这速度,这架势,简凡一度以为他是来找他干架的,吓得赶紧挂断电话。

周晋琛往他面前一站,都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她还活着对不对?”

“不,她已经去世了。今天不是她一周年忌日吗,我下午正要去祭拜她。”

“那能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吗?”周晋琛点开微信上与陆知椿的聊天记录,以及他截图下来陆知椿发的朋友圈。

现在证据都摆在眼前了,简凡都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情急之下说:“那是我助理一直帮我管理她的账号,应该是她跟你开玩笑的。”

可周晋琛脸上露出的神情就是——谁信呢。

周晋琛跟简凡要他助理的电话号码,要当场跟他助理对质,这么执着的周晋琛,简凡还真招架不住,索性跟他胡搅蛮缠到底。

胡诌到最后,他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的,目送着周晋琛离开的身影,他又觉得挺惋惜的,摸着鼻头喃喃自语:“就这么走了……你再多执着一会儿没准我就心软告诉你她的消息了。”

“谁的消息?”

忽然传来这么一声吓了简凡一跳,他扭头怼了胡小蔓一句:“关你什么事?”

不过胡小蔓却狡猾一笑,扬扬手机,说:“我已经告诉表哥了。”

简凡气急想要削她,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也许胡小蔓是对的,在这个世上,也许只有周晋琛才能给陆知椿幸福。

都这么久过去了,这一年间不是没有人追求过她,也许她内心里一直在等周晋琛去找她吧。这样也好,她跨不出的一步,由周晋琛来走。

这样她就没理由拒绝他了。

而周晋琛这边才刚下楼,手机里就传来一条信息:“亲爱的表哥,你要找的人在米兰,去传奇找她吧。祝你成功!”

米兰的某个周末,陆知椿负责策划一场草坪婚礼,大红的鲜花拱门,唯美的新娘,配上西方神圣的婚礼进行曲,一对新人却穿着大红的中式喜服,按照中式的风俗拜天地,这也太违和了,不过却很特别,很快一对新人在司仪的主婚下成了夫妻。

这一年来她策划过不少场婚礼,也为不少新人设计过礼服,看着一对对新人结为夫妻,开始她会感动会欣慰,后来慢慢地就变得麻木了。

别人的幸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为自己设计的婚纱到现在还孤零零地摆在婚纱店最显眼的地方,此款名为传奇的红妆不卖也不让人试穿,而她自己也清楚,这款婚纱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穿上……

忽然没了看婚礼的心情,她留下助理和场务,自己先打车回去了。到了市区感觉腿有些不舒服,她只好先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她走路时间太多要她注意休息,陆知椿拄着拐走出医院,来到街心公园。

这么一位东方美人本来就很吸引人,特别是她看起来那么瘦小还拄着拐,更激起了外国帅哥的保护欲,路上遇到两个帅哥主动献殷勤,她都婉拒了,后来她腿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走到附近的湖边坐下。

午后碧蓝的静湖中几只水鸭欢快地游着,沿湖的草地上几个人席地而坐正围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有一家带着孩子出来野餐的,偶尔还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骑着车子呼啸而过……

在这静谧而舒适的周末午后,陆知椿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本子,随意勾勒几笔,其实也没画什么,就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数鸭子的情景。忽然一个黑影罩在她头顶上方,陆知椿停下笔本能地看过去,就听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问她在画什么,问她可不可以为他作画。

陆知椿用意语回他:“scusa,nonspendoritrattidipersonaggi。”(抱歉,我不画人物像。)

那人笑了笑,指着她手中的本子问:“cosastaidisegnando?”(你画的是什么?)

陆知椿:“……”

她怎么遇到这么较真的人,只好用沉默拒绝他的热情。

这位帅哥还挺执着,竟然直接蹲到她跟前,用那汪碧绿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直接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告白:“sonostatoprofondamenteattrattodallatuabellezza。possofareamiciziaconte?”(我已经被你的美丽深深吸引了,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陆知椿心说交你大爷,以为我是傻子吗,看不出来你想泡我?

陆知椿这次也不理他了,心想你不嫌累就自己嘚啵吧,我继续画我的。

后来那位帅哥见自己说什么陆知椿都不搭理,一把抢过她的画本,以此要挟她跟他说话,陆知椿用中文骂了句“脑残吧”,然后笑眯眯地拿起手机,按了市警电话给对方看,想要把对方吓走。

而她还没说什么,身旁忽然坐下一个人。男人伸手一把揽住她,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混着柠檬气息直击陆知椿脑门。

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人捏住下巴给了她一记热辣辣的吻,然后听到周晋琛不客气地说:“youareharassingmyfianceeandiwillcallthepolice。”(你再骚扰我未婚妻,我就报警了。)

这人这次是听懂了,灰溜溜地走了。

闲杂人等离开后,陆知椿惊讶地看向某人,不可思议地问他:“我什么时候成你未婚妻了?”

周晋琛深情地看向她,她这句话好像正好为他接下来的举动铺了台阶,他忽然单膝跪地,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变出一枚戒指。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再认真不过,用意大利语说:“tiamo。signorinaluzhichun,vuoisposarmi?”(我爱你。陆知椿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庄重而洪亮,在他单膝跪地的那一刹那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特别还是这么绅士帅气的东方先生,陆知椿都没说什么,就已经有人替她答应了,后来还围过来一位拉小提琴的小姑娘,现场为他们拉奏了一曲《终身美丽》。

浪漫的氛围下,陆知椿不敢相信地盯着跪在身前的一生挚爱,有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空白到不能反应。

周晋琛耐心地看着她,阳光在他身上覆了一层璀璨的金黄色,身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额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可他依然坚定地等着她的答案,仿佛她不答应他就会一直跪在她面前。

这么深爱的男人,她怎么忍心让他跪太久,泪湿了眼眶的同时她一把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搂住他,点头说:“我愿意。”

戒指牢牢套牢她无名指的那一刻,周晋琛捧住她的脸缠绵缱绻地吻住她,两个人用热情的拥吻互诉着一年来的相思之苦。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树下知了声声,微风徐徐,两人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

陆知椿捧住他脸颊气喘吁吁地说:“先等等,我也有话对你说。”

周晋琛不舍地松开她的唇,眉眼带笑地问:“什么?”

陆知椿细细地看着他消瘦的脸颊,指腹一寸寸划过他脸上的每一处纹路,眉眼弯弯地看向他的眼睛,款款告白:“周晋琛,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再也不要放开你了,也请你不要嫌弃我的残缺……

——我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与君共舞!

作者“花娆”的其他小说

周学长不可能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