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直到遇见你

桥洞下里江支流的水声逐渐轻微,热闹远去,路上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人,黑色影子并排走着,一高一低,很温情的样子。

秦珩想说点什么,他总觉得宁以菲给他的感觉忽近忽远,即使她就站在自己身边。但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眼睛记录到的美好场景全都变成了脑海里大波大波的灵感,正急切地等着他组织好语言去形容,然后一字一句写在纸上,成为一首新的歌。

而这首歌,是关于宁以菲的。

这一刻,秦珩忽然想给宁以菲写一辈子的歌。

从春秋冬夏、草木枯荣,写到潮起潮落、风起云涌。

想把世间美好的一切都写给她,不论是日出日落,还是月圆月缺。

秦珩终于找到了那个看到任何东西都始终觉得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的来源,因为他缺了一个跟他一起看风景的心上人。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五楼,宁以菲打开门正想往里走,忽然被一双手抓住了手臂。胳膊上的温度暖暖的,她顺着手臂抬头:“怎么了?”

秦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笑着摇头:“没什么,早点睡。”

连秦珩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或许人对于离别是很敏感的,他感觉到宁以菲从进酒吧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

宁以菲也顿了顿,然后露出笑容:“你也是,晚安。”

“晚安。”

然而互道了晚安的两人却并没有真的晚安。

同一栋楼里,所有窗户都暗着,只有五六楼亮着灯。

夏蝉鸣叫,星光满天,不同的窗外是相同的夜空。

宁以菲打开的行李箱里除了放下几件衣服外,什么也没有,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带走的。

季青已经订好了飞往德国的机票,就在后天下午,他让宁以菲在明天处理好手头的事情,这些事情就包括辞职和退房。

尽管只是住了两个多月,宁以菲却已经舍不得这里了。小小的房子,安逸的生活,有趣的工作,还有楼上的秦珩,一切一切。

不知道现在的秦珩在做什么?

他睡了吗?

秦珩没有睡。

秦珩坐在床边书桌前,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时不时在纸上落下几行字。

他耳机里播放着音乐软件每日推荐的轻音乐歌单,这会儿正好放到一首钢琴曲。只听了一段,他便觉得心旷神怡,疲惫皆消,余光扫了眼屏幕,正好看到钢琴曲的名字:《22》。

这名字可真奇怪。秦珩想。

可惜他急着写词,没有点进去看一眼,也就没有看到《22》的演奏者:宁以菲。

秦珩房间里的灯光直亮到了凌晨五点,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密密麻麻的歌词废了一版又一版,纸张散落了一地,最后只留下一张终稿。

终稿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当我发现喜欢你那天,夏季的风都温柔,

西瓜和冰可乐在你面前都不算什么。

秦珩开始思考该给这首歌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等到天色大亮,他才发现晨练时间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确定好了标题:《当我》。

这个时候出门肯定赶不上要上班的宁以菲,他有些懊恼,但没过几秒又释怀。他打算等到谱完曲的那一天,拿上吉他,去唱给宁以菲听。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或惊喜,不管哪一种,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秦珩喜欢上女生的经验不多,在宁以菲之前,只有一个。

那是一次属于十六岁的心动。

十二月份的首都下着雪。

北方的雪大而厚,室外气温几乎跌破零,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当时的第一体育馆内正在举办一场国内青少年钢琴总决赛,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出色的少年少女。

秦珩那会儿正在首都一所出名的高中念书,因为想躲避秦关山,所以就连放假也懒得回历阴市。

秦关山从小就有个音乐梦,可惜他自身条件不够好,加上当时家里并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走上艺术这条处处烧钱的道路,只能作罢。但人的执念是很可怕的,秦关山打拼十几年,终于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音乐公司,之后越做越大。

自己的梦想实现不了,秦关山便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儿子秦珩身上,可喜的是,秦珩生来就有音乐细胞,这简直遂了秦关山的愿。

秦关山一心只想让秦珩走上音乐的道路,从小就培养他学习唱歌和乐器,想让他去参加艺考,却没想到物极必反,秦珩对这方面产生了极大的抗拒感。少年人最不服管教的就是那段时期,秦珩几乎天天跟秦关山对着干。

秦母体恤秦关山,年轻时候也一直支持着他追梦,因为一切都由着丈夫的意愿,她只会在父子俩吵完架后温声让秦珩听话。

秦珩烦不胜烦。

就是这个时候,陈越扬为了追一个参加比赛的女生硬拉着他在周六的晚上去看了场钢琴比赛。

秦珩忽然同意去参加艺考,这是秦家人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就连亲得像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陈越扬对此也表示不可置信,觉得他疯了。

秦珩没有疯,他只是忽然间找到了学习音乐的动力。

因为那个时候,他坐在体育馆的方形舞台下,兴致缺缺到几乎要睡着了,直到主持人请出了第82位比赛选手。原本睡着便睡着了,但那位82号选手弹了小半段后,直接就把秦珩给震醒了。

秦珩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只知道那是82次钢琴声中的第一次心动。他睁开眼,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的座位,落在舞台中央。

穿着洁白纱裙的少女神采飞扬,黑色长发被秀气地卷了一卷,辫子从左耳上方编到了右耳,头顶还戴了个缀着丁香花的白色花环。她坐在钢琴前,十指翩然舞动,身上的光芒无可阻挡,如同吸引飞蛾的明亮灯火。

秦珩就是那只渺小的飞蛾。

几乎是那一个瞬间,他决定继续捡起已经让自己感到厌恶的音乐。

秦珩找过那盏灯火,但他失败了。他睡觉的时候错过了“灯火”的自我介绍,陈越扬更不用说,一心在为喜欢的女生加油鼓劲。因为比赛是由选手自己抽取上场顺序的字条,所以网上查不到这场比赛的选手上场顺序表格,现场的评委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也根本不可能近身去问。

陈越扬当时满脸纳罕地问他:“秦哥,你找那个女生干啥?难道准备早恋了吗?”

秦珩白了他一眼:“我倒是想跟人家早恋呢,问题是我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比赛结束后,意料之外的是,“灯火”并没有得奖,所以秦珩也失去了那会儿唯一可以得知“灯火”名字的机会。

秦珩总觉得结果有黑幕,因为在他看来,“灯火”就该是第一名。

秦珩为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女生写了人生中的第一首歌,取名《灯火》,艺名用的是随手拆了自己名字里的“珩”字,于是就叫王行。

于秦珩而言,少女是明亮的灯火,指引着他,却也是暗色的前路,不知未来。

因为这样一个信念,不知不觉间,秦珩就从十六岁到了二十三岁,一晃眼,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七年。尽管现在已经将女生的样子忘得差不多了,但只要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窝子一阵发热。

不为喜欢,而为音乐。如果不是她,秦珩不会感受到音乐的好。他以前一直把音乐和秦关山挂钩,对此厌恶透顶,却在那个时候乍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未免太过于狭隘。

——原来音乐也可以让人那么享受。

同时,秦珩出乎意料地接受和顺从,无疑成了缓和家庭关系最好的纽带,他终于在家里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

如果不是在乐队出道的时候被秦关山插了一脚,这样的关系或许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庆幸的是,事业失意时,他遇到了宁以菲。

这是一种比十六岁初见时的心动更加美好的感觉。

年轻时只懂得眼前,而现在,秦珩想考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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