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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俊婚礼结束后两三天,施柠仍感觉有点缓不过来,估计是累惨了。
结果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她就被主任特地指定接待了一新客户。
施柠问:“请问怎么称呼?”
眼前的女士差不多四十岁,穿着一身昂贵的貂皮大衣,化着浓妆,看人的时候眼神总带着点轻蔑的高昂意味,看着就不是个善茬。而且对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施柠有点想打喷嚏,好在她忍住了。
对面的女士说:“叫我李太太就可以了。”
施柠微笑:“李太太您好,请把您的具体需求详细告诉我们,我这边会根据您本身的条件制订一套最适合您的方案。”
那李太太跷着二郎腿坐在施柠的办公桌对面,姿态懒散地拿起施柠放在桌上的名牌看了两眼,掀着眼皮:“你就是你们主任口中那个水平很高的医生施柠?”
施柠低头写着单子:“是我。”
“这么年轻啊?”
施柠手上的笔一顿,抬起头笑了下:“李太太,您想说什么?”
对方把名牌放了回去,轻飘飘地回了句:“没什么。”
施柠进这行时间说长不长,但也不短了,什么样的奇葩客户没见过,但这会儿因为对方的语气,她还真有点不高兴,毕竟没有谁愿意被人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准。
但在顾客至上的时代,施柠笑了声,手交叉着放桌上:“好了,说说您的具体要求吧。”
那李太太这才咳了声,微微坐正。
她说:“我呢,要求也不高,本来我老公一直夸我说我长得够好看了,只是我自己对我的眼睛和鼻子这块不太满意。”
施柠脸上一派了然地点点头,顺着说:“其实您鼻子挺好看的,用不着动。”
这李太太名叫李美玲,其实在她这个年纪她保养得算不错的了,长得也还行。
不过她下一句就说:“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可最近不是流行那个什么欧式大双眼皮嘛,我想做那个,所以希望能把鼻子垫高一点。”
施柠意外地一挑眉,实话说:“李太太,流行什么不代表就适合什么……”
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后,施柠终于把人给送出去了。
余露拿着文件从另一边过来,看了看李美玲离去的方向,问她:“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施柠有气无力,见着余露都忍不住吐槽,“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执着的人,不合适什么偏要做什么,我喉咙都要说冒火,还给我来一句她不差钱,我管你差不差钱。”
余露没心没肺地笑出声:“难得见你被人气成这样。”
过后,她又说:“然后呢?方案订了吗?”
“奇葩就奇葩在这儿,她一直怀疑我资历浅没经验,但我让她咨询其他的医生时,她又不干了,只定了个粗略的方向,后面有得磨。”
余露凑近施柠小声道:“忍忍吧,听说这个李美玲的老公是那个什么局的科长,挺有背景的。”
“她什么背景也碍不着我。”施柠说,“我只做我该做的而已,我给出最好的方案,拿出自己专业的水准,她最后做得了就做,做不了就不做。”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背后有人路过。
来人冷笑了声说:“我当是谁口气这么大,还做得了就做,做不了就不做?”
两人回头,施柠看清了来人,微微皱眉:“周医生?”
又是周亚沁。
余露表情更是不好,说:“关你什么事?”
全南达都知道周亚沁和施柠关系很一般,但这跟施柠其实没多大关系,毕竟是周亚沁一直拿她当假想敌。
周亚沁说:“跟我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提醒某些人别那么自大,免得到时候惹祸上身。”
施柠闻言直接笑了声,看着周亚沁说:“周医生是怎么理解‘自大’这个词的?难道在你眼中,客户选择了不适合他们的方案,你明知道这样做不对还去做,在你看来就很合适了?”
“你在这儿跟我理论有什么用?”周亚沁说,“好好搞定你自己的客户要紧。”
周亚沁人一走,施柠就拉了把还想怼人的余露说:“算了。”
“这女的真的是有毛病。”余露扯了扯袖子愤怒道,“她不就是看不惯你受院里的重视吗?自己没本事还处处硌硬人。”
施柠对周亚沁一直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竞争是有,硌硬人也是真。
施柠说:“不过你仔细想想为这种人生气,是不是很不值得?”
“也对,上个月我好像听说她接到了两封客户投诉信,不过后来都私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施柠拉她:“好了,少八卦,工作了。”
将近半个月的磨合期,南达上下都知道施柠接了个超级难缠的客户,一会儿这儿不满意,一会儿那儿不满意。
不少人吐槽,这要是我早撂挑子了。
但施柠最终还是把人给搞定了。
这期间她之所以保持着还算好的耐心,纯粹是因为身边有个随时给她顺毛的严奕州。他们其实很少聊自己的工作,但烦闷了有地方发泄,想吐槽了有人倾听。
施柠每次面对李美玲挑刺的时候,都默默地想,李美玲真该感谢感谢严奕州。
施柠八辈子的忍耐力都是因为有他。
施柠给李美玲做的手术方案自然是没有按照李美玲自己最初的要求来,鼻子也没动,因为手术创口不大,短时间的恢复期过后已经能看见初步成效。
李美玲难得表现出很满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应。
施柠以为这就是这部分工作的结尾了,但她完全没想到,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过后,出事了。
当天下午五点半,施柠刚下班,走出南达门口,就被突然拥上的人群包围。
他们扛着摄像机和话筒一拥而上。
施柠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踩了好几脚。
“你好,你就是南达的整容医生施柠吗?”
“请你就李女士整形失败一事解释一下?”
“听说你避而不见,南达也没有赔偿的打算是吗?”
……
施柠一开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这接二连三的问话之后终于有点明白了。
她挡开一个差点捅到她脸上的话筒,问面前刚刚问话的男记者:“我是施柠没错,但请问您说的李女士是指的哪一位?”
男记者回答:“自然是李美玲女士,她手术失败,在今天上午求助了各大网络报纸媒体,揭露了你们南达内部人员勾结,收费高昂不说,医疗水平更是一般。”
有另外的记者跟着问:“对啊,所以你们南达这些年一直以来的口碑靠的就是广告效应吗?能不能说明一下?”
施柠反应过来了。
李美玲什么时候手术失败了?
她又什么时候拒不见面了?
施柠被一群人挤得没办法站立,在医院保安及时过来阻拦的情况下得到一点点空隙,站上院外的石阶上说:“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好吗?”
周围终于安静了些。
施柠皱着眉,但是神情很认真:“首先,各位口中的李美玲女士不久前是在我这儿做过开眼角的手术,但手术很成功,医院里有诊疗记录,大家可以随便查;再有,李美玲女士从没有与我们医院有过协商,至少在我这儿没有;最后,我要声明最重要的一点,南达创立数十年,一直以良好的口碑跟技术研究立足于行业内外,目前情况不明,请大家给我们时间调查清楚。”
一般话说到这个程度,爆料者跟被爆料者双方说法不一,大家多少都会有些质疑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只是眼前这些记者不同,像是咬死了是施柠这边的问题。
其中一两个记者态度尤其激烈。
“谁知道你们的诊疗记录有没有造假!”
“就是!李美玲自称三番五次上门,但你们一直推卸责任,敢说不是你心虚?”
“长得漂漂亮亮的,我看你就是个花架子吧?”
说到后来干脆直接开始人身攻击。
有人起了头,带动周围人的情绪,现场再次失控陷入混乱。
施柠的外套被人拖拽,险些站不稳。
关键时刻身后突然靠上来一个人,伸手揽着她的肩膀为她挡开了周围的人群,形成小小的保护圈。
施柠仰着头意外地说:“你怎么来了?”往常这个时间还没到严奕州接她的时候呢。
严奕州表情沉静,带着她说:“先上车。”
周围的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脸色冰冷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凝滞。
见他们要走,立刻有人拦住去路。
刚刚问话最为激烈的男记者看着严奕州说:“你是施柠的什么人?”
严奕州眼神扫过去:“她男人,你有什么问题吗?”
男记者:“你们既然是这种关系,那想必你应该很清楚她致人伤残还拒不赔礼道歉吧。请问这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严奕州的长相本就偏冷硬,这会儿更是冻得掉冰碴,他看着男记者说,“我只知道你再这么信口雌黄,很快就会知道诽谤他人在律法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估计是严奕州气势太强了,这下子后面的人都没敢动。
严奕州顺利地带着施柠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顺利开上主干道。
施柠脑子里还一直转着刚刚的事情,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今天怎么提前过来了?”
“我看到新闻了。”严奕州说。
“新闻?”
施柠刚疑惑出声,严奕州就打开了手机递给她。
施柠接过来,见手机上播放的正是一段社会新闻的视频采访,虽然已经打过简单的马赛克,但施柠还是一眼认出视频当中的人就是李美玲。
这马赛克打得很不专业,人晃动的时候基本能看尽全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施柠看着对方那张浮肿的脸,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
能很明显地看出,李美玲手术失败的后遗症,伤疤明显,重点是她一边的眼睛红肿异常。
视频中的李美玲还在哭诉:“一个月前我在南达做了开眼角手术,当时医院推荐过来的医生我就觉得太年轻了,还跟她争执过。手术后我一直觉得右眼视力不正常,找到医院,对方一直以需要恢复时间为由拖延。后来我右眼情况越来越严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告知我右眼感染程度很重,如今视力只剩下0.1,近乎失明,再也没办法恢复。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无良的整形医院和医生,我也不会走到现在这般地步……”
视频中的人因为情绪激动,加上脸部浮肿,看起来有些吓人。
李美玲的声音还在继续,施柠说:“这根本就是瞎说!”
施柠刚说完她手机就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余露。
她刚“喂”了声,余露就连忙说:“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施柠说:“回去的路上。”
“还好还好,人没被堵住就行,我跟你说现在院外的那些记者还闹得厉害呢。领导层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柠这会儿没心情解释,说:“我之后跟你解释。这样,你先帮我去把一个月前的诊疗记录调出来发给我。”
“好,没问题。”
“还有……”
施柠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手机再次响起的“嘟嘟”声打断,是陌生号码。她掐断,紧接着又有人打进来,仅仅一分钟的时间,起码进来了四五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余露那边直接断掉了,施柠看着还在振动的手机紧皱着眉。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帮施柠拿走手机,然后直接关机。
施柠偏头去看严奕州。
严奕州说:“小游刚发的短信,这件事已经闹到网上,顶到了头条,你电话号码已经被李美玲泄露在微博上了。”
施柠气得攥紧了手,说:“她有病吧?”
说实话,这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施柠都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可以断定自己给李美玲做的手术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她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还反过来咬着她不放。
李美玲所说的所有事情都是胡编乱造,没有事实依据的东西,但如今的情况反倒变成了她就算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的样子。
严奕州摸了一下施柠的头说:“别急,情况没你看到的那么糟。”
“嗯?”施柠望着他。
因为严奕州在身边,施柠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不少。
严奕州说:“你们院门口的那些记者很明显是收了钱的,说话自然往一边倒,只要我们拿到切实的证据,他们就立不住脚。”
施柠意外:“你怎么知道?”
“利用互联网力量把声势闹大的惯常手段罢了。”严奕州说完,在前方的路口打了个方向盘。
施柠见他拐道,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公司。”严奕州说,“网络时代消息传播快速,但也不是不法之地,有些人想钻空子,当然也得自食恶果。”
施柠突然就淡定了,非常之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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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春颂的时候,发现齐恒、小游他们所有人都在“摩尔空间”一楼,还一个个都抱着手机。
严奕州脱了外套,解开脖颈处的扣子:“都干什么呢?”
齐恒收了手机站起来,笑着和施柠打了声招呼,然后对严奕州说:“他们现在都正致力于跟网友骂架呢。”
小游坐在沙发上,闻言抬头说:“这些人嘴巴太臭了,今天爸爸就得教他们怎么做人。”
施柠好笑之余又有些感动,毕竟这事其实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施柠有点迟疑,拉了一下严奕州说:“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跟着这么卷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齐恒听见了,笑着说:“自己人,客气啥。”
小游举手:“对啊嫂子,跟我们不用客气。”
齐恒转头颇严肃地跟严奕州说:“现在网上的情况挺严重的,你打算怎么办?”
严奕州拿着手机转身:“真相不难查,我先打个电话。”
施柠没什么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不过看过一些遭受网络暴力之后的新闻,很多相关人士的亲友都受到了影响,而且解释都不管用,网友就只相信他们自己相信的而已。
她自己倒没什么,施柠最担心的还是身边的人会受到影响跟伤害。
毕竟她手机号码都被泄露了,难保不会有更严重的情况。
严奕州打电话的空隙,小游、齐恒他们很兴奋地说发现了网上一个名叫“欣然”的小粉红转发了辱骂施柠的营销号的微博,然后直接骂营销号为了热度,炒作无下限。
这个“欣然”粉丝基数小十万,但粉丝活跃度非常高。
没多大会儿,下面的转发评论就过了两千。
施柠还在想这人是谁。
人家下一条微博就直接自爆了身份。
施柠看着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想起来了。
刚好严奕州打完电话过来,施柠指着照片还有点兴奋:“记得她吗?”
严奕州看了看,点头:“记得。”
余欣就是那个严奕州跟施柠重逢的第二天,被严奕州救下的跳楼女生。
施柠翻了一下余欣的微博。
女生后来正常地上了学,放在微博的照片非常漂亮,又加上独特的个人风格和犀利的言辞,吸引了不少粉丝,俨然成了个小网红。
对方不仅表明了身份,还大胆承认自己曾经找施柠拉过双眼皮,说小姐姐人美心善,把那些骂施柠的人怼了个遍。
小游一拍桌子,说:“我喜欢这女生!”
齐恒拍他:“你谁不喜欢?”
余欣这条微博的热度上去之后,网上又有几条消息顶上来,大多都是施柠以前的客户,而且都是些年轻人,经常混迹在网络上的。
她们都表明不论是施柠,还是她们所接触的南达的所有人,都不是李美玲描述当中的那个样子。
网上的消息变得越来越混乱。
当天夜里。
一个刚刚注册的微博账号,放出了一段李美玲进出非法整形机构的监控录像,时间差不多就是在一周之前。
监控录像当中的李美玲后来就顶着现在这张毁容的脸,在非法整形机构的门前三番五次地跟人推搡争执,录像当中能很清晰地看出李美玲讨说法未果,还被人推倒在地。
录像被剪辑过。
视频结尾时,一个人出现在整形机构门口,似乎跟李美玲聊了很久。
网友或许不知道是谁,但施柠看出来了。
周亚沁。
施柠完全没想到这当中还有周亚沁的手笔,她之前就怀疑,这李美玲无凭无据怎么就敢直接栽赃到自己头上,这显然是有人帮了忙。
周亚沁原本就想利用网络造势诋毁她,刚好又出现了一个李美玲。
李美玲还恰巧不带脑子,在施柠这儿做完手术后又被非法整形机构忽悠,赔进去大笔钱不说,把脸也给毁了。
一个人想讨钱,一个人想毁人,极品正巧凑成一堆。
施柠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都快气笑了。
网上那个刚注册的账号紧接着就发了第二条微博,是施柠的一些学历证书还有获奖证明,以及这次李美玲在南达的诊疗记录。
密密麻麻很大一摞。
因为当前新闻热度高,这条微博下拥进很多陌生网友。
也是从这条微博开始,下面的评论开始画风突变。
“看着别人的获奖证书和学历证明,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个渣渣了。”
“虽然这是澄清微博,但是我的脸很疼。”
“都是九年义务教育,别人为什么就这么优秀?”
……
紧接着,这个账号发出了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微博。
那是两份起诉书。
以讹诈和诽谤的罪名分别状告了一个叫李美玲和另一个叫周亚沁的人。
刺目的红章像是一种板上钉钉的铁证,不明真相的网友还在打听另一个叫周亚沁的人是谁,但其中知道真相的人却不多。
网友一般很少了解现实里的情况。
反而是有人在下面问:“说实话,我比较好奇操纵这个微博账号的人到底是谁?这果决的行事作风,每一条微博都有种刀刀致命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