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男人抱我回家,我故意忍着困意没睡觉,就是在记路。
虽然我对从宠物医院出来的路不怎么熟,但多晃两圈,总可以找到方向。
我找到了。
看着熟悉的房子,我伸了个懒腰,然后学着男人慢条斯理的样子,慢吞吞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守在了他门口。
晚上,男人出门觅食。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他一脚把我踢醒了。
他也很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喵——”你踢到我了。
“你居然认得路?”
“喵——”你踢到我了。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喵——”你踢到我了。
“我是不是有病,”他挠挠头,“居然在这儿跟猫说话。”
“喵——喵——”你踢到我了,以及我可以留下来吗?
我留下来了。
第七次看见我在门口守着之后,他叹了声气,然后进屋了。我看见那道没关紧的门缝,“喵”了一声,钻了进去。
“喵——”我入住啦。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研究刚买的猫粮,我看着屋子里温暖的灯光,还有光着脚的他,突然眼睛有些热。
上一次我眼睛热,是在一个沙尘暴天气里,即使我躲在灌木丛中,还是有沙子钻进我的眼睛,眼珠子像被火灼似的,热辣辣的,然后就是酸,酸得要命。
他研究完猫粮看向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分钟之后,他开口:“你长得好像《奥特曼》里的怪兽啊,你就叫奥蕾莎吧。”
我热乎乎的眼珠子突然像被一阵大风吹过,凉了大半。
呸你姥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走了过去,用头顶开他的手,然后眯着眼睛,拿脸颊蹭他的手心。
我看过,那些宠物猫就是这样跟主人撒娇的。
但我不是撒娇,我只是觉得他手心有些凉,想分给他一些热量。
他很惊讶,但紧接着我就看见他像是流露出了一些怜爱的情绪,因为我偷偷看见在我蹭他手心的瞬间,他眼神突然像融化了的冰激凌。
那之后,我渐渐地胖了起来,因为男人似乎做了很多功课,各种猫粮他分得很清,每天准时准点给我备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渐渐地掌握了一些男人的生活习性:
比如,他只要叹一声气,就说明他被磨得没办法了,要妥协了。
比如,他每周都会拿着篮球出门,回来后一身大汗。
比如,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即使工作做完了,还是会坐在窗台上拿着个本子,不知道画些什么。
比如,他白天会扯上窗帘睡很久很久。
比如,有个声音很大的小老头儿时不时会来家里,风风火火地吼他几句。
比如,那个很凶的、被男人叫作“师父”的小老头儿来家里时,男人嘴角会难得带上笑意。
比如,他很孤独。
他在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画着同一个女生的样子。
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搭在肩头,戴着一副细细的眼镜,眼镜里的眼睛弯弯的,正温柔地笑着。
有一次我看见他伸手,摸着那个女生画像的轮廓,嘴里喃喃自语念着:“余嫣……”
后来,男人终于不再画那个女生。
他把所有的画都收起来,卷着放在画筒里。
那个下午,他坐在画筒边,看着虚空,发了很久的呆。
又过了很久很久,我都有些老了。
他接到那个叫“师父”的人的电话,“师父”让他去机场接一个人。
他大概很不乐意的样子,在那儿故意拖时间。
我想,是何方神圣能还没见面就让顾淮文这么讨厌?毕竟,我太久没见到有情绪起伏的顾淮文了。他像是自愿待在一个水桶里,把自己和周围世界泾渭分明地分隔开。
那个“何方神圣”没让我等太久,当天晚上,她穿着白t恤和直筒牛仔裤,清清爽爽地“登堂入室”了。
从此,寂静了很久的顾淮文好像被淋上了各种色彩。
他会生气地追着那个女生打,也会笑着被那个女生追着打;他会因为那个女生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直到笑出眼泪;他会因为那个女生可怜巴巴的无助样子心软,他开始变得生动。
他越来越少地在半夜坐在窗边发呆,他越来越多地因为那个女生干出的事儿目瞪口呆。嗯,实话讲,我很喜欢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看着很傻。
这片岑寂了太久的石头森林,慢慢变得热闹。好像黑屏的电视,突然被擦去了灰尘,放上了彩灯,明媚地发着光。
我也喜欢那个女生,从见第一面开始就喜欢。
不是因为她没出场就把顾淮文给气着了(好吧,我承认有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她的书包上,挂了一个加菲猫的毛绒挂件儿。
要知道,机器猫不是猫,凯蒂猫是我们猫界的耻辱,只有加菲猫,才值得我们摇旗呐喊。
喜欢加菲猫的女生,不会差的。
时光像是凝在罐子里的蜂蜜。我跟着他俩一起搬到了云南。云南一年四季都热,屋子里像永远盛开着金色的阳光。
虽然我很想陪着曾经那么孤单的他一起变老,但时间老头儿可能嫉妒我们猫族的智慧,于是只分给我们十年时光。
所以尽管很不讲义气,但我还是得提前离场。
我走的时候,他和那个女生应该已经有孩子了。因为她的肚子看起来很大,像是塞了一只加大号的加菲猫。
她看着很伤心,而他个没良心的只顾着抱女生,安慰女生,一眼都没看我。
但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知道,他是不忍心看我。
我现在已经很老了,眼珠子那么混浊,胡须都软趴趴的,再也没了以前的光泽。
即使还想和从前一样,他抱着女生,女生抱着我,但也没有那个力气跳上女生的腿。好在女生一向懂我,她弯腰把我抱起来。
我“喵”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眼睛像是盛放着露水的一朵花瓣。她拍拍我的头。
时光还像是凝在罐子里的蜂蜜,云南一年四季还是那么热,屋子里还是像永远盛开着金色的阳光。
但当我闭上眼,阳光枯萎了。
闭上眼的刹那,我听见他对夏晚淋说:“……”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你看,我连耳朵都不好使了。要知道当年刚被他捡到的时候,即使在饿晕的刹那,我也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该走了。我这样一只苏格兰混苏黎世中途折转天安门,拥有错综且复杂的血统的高贵的猫,刚才“喵”的那一声居然那么虚弱,真是有损猫的脸面。
他最后到底有没有看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旁边的女生一定听懂了我的话。
我那声微不可闻的“喵”说的是:喜欢加菲猫的你,别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