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月好风如水

夏晚淋说完,全场掌声如雷,大家都被她充满激情的声音给镇住了。

“说得很好很有创造力……”台上的老教授也跟着鼓了几下掌,然后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同学很好地向我们解释了学术界的一个词——‘过度解读’。其实张恨水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喜欢冰心。恨水不成冰。同学,下次好好听课。”

“……”

刚才在掌声如雷中,夏晚淋是个光荣的革命小斗士。

现在整个教室哄堂大笑,夏晚淋脖子根都红了,她灰溜溜地坐下,恨不得钻到书桌里躲起来不见人。

看着还没暗下来的手机屏,还停留在和顾淮文聊天的界面上,他隔了两分钟就发来两个字:

幼稚。

你才幼稚。夏晚淋发过去的卖萌的小胖猫还在卖萌,摇头晃尾巴,眯着眼蹭人的掌心。刚才尴尬的瞬间,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尴尬,但夏晚淋挠挠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可是被雷邧爷爷支持的啊!看顾淮文还敢不敢说半个“不”字!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驻扎在顾淮文这个大富豪身边啦!

下午四节课上完,四点五十分。

拒绝了于婷婷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请,夏晚淋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往校门走。

顾淮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脚朝后支着,整个人斜靠在墙上玩手机。还是对襟褂和棉麻裤子,像20世纪穿越过来的老人,跟周围环境……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格格不入。

“今天怎么这么早?”夏晚淋说。

“怕你又因为我来晚了,生出一系列‘来不及’。”顾淮文没好气地说。

“嘿嘿……”夏晚淋做贼心虚地笑几声,“今天我在课上出了个大丑。”

顾淮文“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知道张恨水为什么叫张恨水吗?”

“因为他喜欢冰心。”

“你居然知道?”夏晚淋一脸震惊。

“因为张恨水是我祖父的朋友,现在家里还留有他的书信。冰心是我祖母的朋友,我妈出生的时候,她还来看过我妈。还有,女孩子不准说脏话。”

夏晚淋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你居然还是名门之后?”

她真的服了,她现在看顾淮文就像看着一座行走的金矿,自带光芒,一尘不染。没等顾淮文回答,她又问:“你们家还认识哪些人?”

“林徽因、梁思成、徐志摩……这些人在当时都跟我们家有来往。”

“我去——”夏晚淋瞠目结舌。

“跟你说了不许说脏话。”顾淮文皱着眉,不认同地看着她,想了想又觉得做人得踏实一点,不能沉迷于虚名,于是认真地纠正道,“还有,我也不是名门之后。虽然被人称为所谓的雕刻世家,但其实就是一代一代工匠传下来的。”

“顾淮文哥哥——”

夏晚淋没理顾淮文的不能沉迷于虚名,她只是想到自己的现当代文学,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有这么个移动的民国资料库摆在自己面前,以后的学期论文还算什么!算什么!

“闭嘴,我不答应。”顾淮文面不改色地拒绝。

“……”

超市到了,不等夏晚淋再废话,他从后面搭着夏晚淋的肩,把她推了进去。

顾淮文遇到夏晚淋之前,去超市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分钟。一般情况下,连买东西带排队总共也只需要十来分钟。

想好要买什么,拿好东西,排队,付钱。搞定。

多么简洁明了的过程,怎么到了夏晚淋这里就这么复杂?

“这个纸搞活动哎!这么大一袋才二十九块,不买不是人!错过了今天就没下次了!”

ok,买。

“这个纸也搞活动,六包抽纸二十一块钱,买这个,刚才那个不要了。”

刚才是谁说不买不是人的?

“哎,好像没手帕纸了,这么多,选哪个啊?顾淮文?给个主意啊,古龙水香还是白玉兰香,要清风、心相印,还是洁柔?”

“刚才不是已经买了纸吗?为什么还要买?”

“刚才是抽纸,现在是手帕纸,哪有人随身带一大包抽纸的啊,都是带手帕纸啊。”

ok!

“护手霜买什么颜色比较好?绿色还是黄色,快,挑一个!”

“随你。”

“必须选一个。”

“这是你自己用的,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啊。”顾淮文推着车,眉头皱得可以媲美四姑娘山。

“关键就是我拿不定主意啊!”

“黄色。”

“那就绿色好了。”夏晚淋乐滋滋地把护手霜丢进购物车。

fine!

“这个洗面奶怎么样?”

“你不是有洗面奶吗?”

“那个洗面奶贵,我拿来洗脸;这个便宜,我拿来洗脚。”

顾淮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超市的洗面奶?”

“那谁来尊重我明媚如花、娇嫩如月的脸?”

他输了,彻彻底底……

因为之后夏晚淋要住的房间,在之前一直空着,比较正经的用途就俩:一、堆些字画,二、堆些灰。

所以里面除了一张布满灰尘的床垫,什么都缺。

眼见四十多分钟过去了,夏晚淋一直在买些无关痛痒的小东西。

顾淮文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拎起夏晚淋直奔他认为应该进行购买行为的区域。

“在这里先挑着,家具城太远了,找个周末带你去。先在超市里买一些。”顾淮文说。

夏晚淋扫了一圈,蹦蹦跳跳地去拿了盏金黄色的海绵宝宝台灯,她打开开关,对准顾淮文的眼睛:“给我道歉!”

“对不起!”顾淮文说。

他这么配合,她反倒有些没有成就感,于是又粗着声音问:“为什么对不起?”

“我怎么知道?”顾淮文掀了把夏晚淋细软的头发,发现手感不错,又揉了两下。

“你不尊重我!怎么能直接像老鹰捉小鸡崽子似的把我拎走呢?”

“我道歉。”顾淮文诚恳地说。

这个时候的夏晚淋还不比雷邧老爷子了解顾淮文,不知道顾淮文早就在生活的磨砺下,变得敷衍不计较。

他道歉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比如他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还是觉得夏晚淋就是个适合被直接拎起来的小崽子。所以接下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夏晚淋还是被顾淮文跟拎小崽子似的到处拎。

比如他道歉是懒得多嘴辩解,毕竟早点道歉,早点结束。所以夏晚淋拿着台灯射他眼睛让他道歉,他缘由也不问,直接送上满意答案。早点道歉,早点结束,真跟夏晚淋耗下去,可能最后买回家的只有拿来洗脚的洗面奶。

又过了很久,顾淮文都懒得算时间了。

夏晚淋终于把这些生活用品买完,顾淮文松一口气,以为可以去结账了,结果夏晚淋一脸“你干吗”的表情拉住他。

“一楼还没逛呢。”夏晚淋说。

“一楼就是卖些吃的,蔬菜、水果、酸奶、鸭脖子啥的。”

“刚好,都是我需要的。”夏晚淋吹了声流畅的口哨,乐陶陶地就坐着电梯往下走。

已经把大半个购物车推向结账区的顾淮文:“……”

把一切买好,天色早就昏黑入夜。

这是顾淮文有生以来,第一次,逛超市逛到怀疑人生。

居然,可以比连续三天雕同一样东西,还累。

好在都结束了。他刚松一口气,夏晚淋居然又朝电梯走了过去。

“你去哪儿,我们就是从二楼下来的?”顾淮文拉住夏晚淋,以为她逛迷糊了不知道路。

结果夏晚淋脸上泛起两抹红晕,微微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我还……还要去买点儿东西,你先去排队付款吧。”然后挣开他的手,跑了。

哦,是去买卫生巾。

顾淮文明白了。

他看着夏晚淋罕见地露出羞涩的样子,十分惊奇。

一个大晚上拉着行李箱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住的女生,第二天烧坏别人唯一一个电饭锅还好意思反过来告状的女生,做那些都没害羞,居然因为买卫生巾害羞了。

顾淮文先是被雷劈了一样难以置信,然后又好笑地摇摇头。

其实,夏晚淋磨叽是磨叽,脸皮厚是脸皮厚,但还挺可爱的。

然后顾淮文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再次反省自己是不是最近睡太少。

回到家,奥蕾莎早早地朝俩人扑过来,喵喵叫个不停,看来是真饿了。

顾淮文让夏晚淋去橱柜拿猫粮给奥蕾莎倒上,她精神饱满地应一声,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为重新入住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而高兴,为不用住进那个布满灰尘、阴暗潮湿的寝室而庆幸。

因为太过高兴和庆幸,夏晚淋踮着脚把猫粮拿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没掌握好平衡,连人带猫粮一起栽了下去。

猫粮洒了一地,把奥蕾莎高兴的,撒着欢儿转圈,连忙开始吃地上散落的猫粮。

夏晚淋揉着尾椎骨和手肘站起来,看到面前这乱摊子,还没来得及细细捋心底是什么感受——突然后背一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吱吱嘎嘎”僵硬地转过身子……

果然!顾淮文正眼睛冒火地瞪着她!

“我错了!”夏晚淋凄厉地哭喊。

然而,“惨案”还在继续。

第二天放学回来,顾淮文正坐在藤椅上听昆曲儿,手边放着一杯茶,脚边摞着一堆书。

要不是那头货真价实的黑发和俊脸,夏晚淋真以为坐着的是个小老头儿。

“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唱得咿咿呀呀,夏晚淋没听清几句。她问顾淮文:“这啥啊?”

“《桃花扇》。啧,你还学中文呢,真为我国教育事业担忧。”

直接说答案不就得了,还非得联系时代背景批评一下她才行。

夏晚淋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多少岁啊?”

“二十七岁,怎么了?”

“过得跟老头子一样,你的激情岁月燃烧得也太快了。”夏晚淋嘀咕着。

“我激情燃烧岁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挖泥鳅呢。”顾淮文闭着眼,慢吞吞地说。

“你才挖泥鳅呢,我是在都市长大的时髦的城里人。”

“请你跟泥鳅和大自然的孩子道歉。”

“对不起!”夏晚淋抓起抱枕朝顾淮文丢去,嘴里大喊,“看招!”

没丢中顾淮文,丢中一个花瓶了。

“哗啦”,一声脆响。

顾淮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再看看此刻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且僵硬的夏晚淋。

“你故意的吧?”顾淮文声音里一片平静,像夜里广阔的大海。

夏晚淋不敢看地上的惨状,更不敢看顾淮文,她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我以我这辈子所有的财运发誓,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只是一时得意忘形——看起来那么傲慢的顾淮文,她居然真的在和他共处一室,以后居然也真的可以住在这里,更让她想起来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就是他居然用那么平常的语气在跟她说话。

顾淮文叹口气,又觉得自己瞬间老了五十岁,现在白发苍苍,平和且疲倦。

他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夏晚淋赶紧回房间,不要随便出来走动。

“这就是我的激情燃烧的岁月,你算是彻底把它给砸了。”顾淮文说。

“前女友送的?”夏晚淋问。

“回房间。”

“初恋女友送的!”夏晚淋确定了。

顾淮文闭上眼道:“我们来玩一个叫‘闭嘴回房’的游戏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看着顾淮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夏晚淋觉得后背升起冉冉凉意,她打了个冷战,大吼一声:“我减肥不吃晚饭,拜拜!晚安!好梦!”

看着光速遛回房间的夏晚淋,顾淮文没好气地叹了一下,奥蕾莎在刚才就已经跳上了他的腿,现在正盘成一团趴在他腿上。

顾淮文伸手慢吞吞地摸着奥蕾莎的头,手无意识地打着转儿,小指又习惯性地去摩挲无名指。

顾淮文重新闭上眼,早就听上八百遍却从来没觉得厌烦的《桃花扇》,这时候却没能成功地进入他的脑海。

他闭着眼,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手交叉枕在脑后,一派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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