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师大旁边。”
顾淮文还是认真且仔细地观察着夏晚淋的额发,脑子里迅速地完善设计草图,同时嘴里不耽误地说道:“你现在闹别扭也只是因为一开始,你就目睹了我不想来接你的样子。关于这个,我道歉。所以现在可以跟我上车了吧?”
这么坚持啊?算了算了,就当圆他一个梦了。不就是想和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吗?谁让我外表倾国倾城,内心温柔善良呢?
“那行吧。”死不承认自己就是在闹别扭的夏晚淋说。
车开过跨江大桥,深色的江水像镀金布匹,在阳光下有规律地晃动闪烁着。
顾淮文上了车一直没说话,眼睛也闭着,脑袋靠后枕着椅背,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干吗。
夏晚淋在飞机上睡够了,现在精神特好,闲不住地问出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的疑问:“你为什么不想来接我?毕竟我从小到大人见人爱,就算你不了解我的为人,光是这出挑的外貌也足够让你心甘情愿吧?”
顾淮文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滑了几次,还是没憋出什么话来。
良久,他才开口:“真羡慕你。”
“怎么了?”
“明明没有丝毫实据,你的自信心却源源不断。”顾淮文面无表情地说。
隔了一会儿,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夏晚淋一脸气鼓鼓的样子,颇为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脖子都气红了啊……
啧啧啧。顾淮文挑挑眉,右手小指和无名指摩挲了几下,很是开心。
夏晚淋没住过校,她想象的寝室应该是虽然不宽敞,却是很明亮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简单的白色衣柜,铁架床上面睡人,下面是巧妙的组合书桌。
但推开门,现实像白雪公主的后妈,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白色衣柜?不存在的,两个老旧的组合衣柜,每个里面四个格子,不如她家里的柜子八分之一大;上床下桌?天方夜谭,四张高低床,上面是床铺下面还是床铺。
小小的空间里还挤了两张半米长的小方桌,一张方桌下面四个柜子……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一切都表明,她住的是八人寝。
而且并没有电视里的单独卫浴和阳台,也没有充足的阳光,因为是一楼的关系,还颇为阴冷潮湿,具体表现就是夏晚淋穿着t恤在外面感觉挺热,进寝室这会儿工夫,背后已经泛凉了。
嗯,挺好。夏晚淋面无表情。
刚才在车上,顾淮文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熟悉地形,她哪儿来对寝室的热情,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
空穴来风的期待,果然是失望之源。
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新存的顾淮文的号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个穿着白色对襟褂子和浅灰色棉麻宽松裤子的顾淮文,个子那么高,却总是居高临下睥睨她的样子,白瞎了那张好脸蛋。
其实仔细回忆,他长得就“疏远高贵”,端正的眉目大多数时候都透出不耐烦,随时随地给人一种“老子跟你搭话是你的荣幸”的感觉。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实在不像是乐于助人的人。
稀奇他乐于助人一样。夏晚淋翻了个白眼,嗤一声。
上大学了,她得有尊严,为早日成为干练的都市丽人而努力。
都市丽人看着眼前这不如意的一切会怎么做呢?
会接受,然后撸起袖子收拾行李,把身边小环境改善好。
夏晚淋拉开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看见一只半大的透明蜘蛛从床柱子爬下来。
“哎哟,我去!”
报到登记时间是两天,今天是第二天,再不收拾床真来不及了。夏晚淋冷静一下,把行李箱重新拉好,跟蜘蛛对视了五秒……
寝室里其他人已经来了,床都已经收拾好,只有她的床空着,总之,先把床铺好。
夏晚淋在上铺,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上过架子床。爬上梯子的第一秒,她就后悔了。床梯上全是灰,等上了床,一摸床板,厚厚的一层灰。
还得拿水和抹布擦了床才能铺床垫,床垫?我去,没买床垫,被褥也还没买……
她今晚还能成功入睡吗?夏晚淋认认真真地问自己。
算了算了,先去报到。
报到的人多得可以绕地球三圈,都是一群浪过了在最后截止时间来注册的人。
等夏晚淋将一切办完,拿到临时一卡通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今晚要上自习。
夏晚淋连寝室都没来得及回,背着包急匆匆地往人文楼赶。
五个班挤在一个阶梯教室一起上晚自习,夏晚淋到的时候只有后两排还空着位置。
目前为止,她还没见着自己的室友,更没可能建立起友谊。后两排坐的基本都是长得不好看的男生,夏晚淋正在犹豫该坐哪儿,一个齐刘海长得挺乖的女生朝她轻轻地招手。
“坐这儿吧。”
“谢谢。”夏晚淋感激地道谢,“我叫夏晚淋。”
“我叫于婷婷。”
于婷婷应该是个内向的女生,因为夏晚淋坐下后跟她的对话,有且仅有一开始的自我介绍。
那个时候还忍耐不了沉默空气的夏晚淋,率先开了口活跃气氛:“你在哪个寝室啊?”
“105,”于婷婷推了下眼镜,“你呢?”
“112,就是最角落的那个挨着仓库的寝室。”夏晚淋撇嘴,“太惨了,感觉自己住在地下室里。”
于婷婷乐了,安慰她住在角落,以后卫生检查最容易被忽略,多好。
夏晚淋一脸惊恐道:“还有卫生检查呢?”
铃声响起之后,负责新生的直系学长走进教室,叽叽喳喳说了一些话,夏晚淋坐在后面也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学长打开多媒体放视频。
关了灯之后,白板上投影的内容更加清晰,夏晚淋看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这是纪录片,关于沉香雕刻的。
没兴趣。
夏晚淋埋头玩手机,她想问问顾淮文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靠谱的酒店,她先住一晚。
然后,然后再说吧……长叹一声气,她真的不想面对寝室那一堆烂摊子。
“有的同学在下面玩手机。”讲台上的直系学长拿着从教管室借来的姗姗来迟的麦克风,声音通过墙上的音箱,清晰而有力地传进耳朵,“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尤其是教室关了灯、拉了窗帘,除了投影仪一片黑暗的情况下。我在讲台上看着你亮着的手机屏幕,就像看着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样。”
一片哄笑声后,学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再说了,好好看一下这部纪录片没坏处,辅导员让你们好好领略一下什么叫匠人精神。要写观后感的。”
……
要写观后感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着重提一下的吗?请在一开始就说明好不好?
夏晚淋低声骂了一句,收起手机,专心看起纪录片来。
不得不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纪录片。
以前为什么就没有好好看过一部纪录片呢?
夏晚淋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难看啊!
这部片子没有一点波澜起伏,画外音冷淡得适合殡仪馆,特写镜头晃得人眼晕。半个小时过去了,关于具体怎么刻沉香一点没提到,只是不断说沉香雕刻的历史和重要意义,以及沉香形成的原因。
正在昏昏欲睡,画面里忽然晃过一张熟悉的人脸。
嗯?
夏晚淋愣了愣,刚才她是看到了顾淮文?
“譬如这件重量仅34克的‘芝九茎’,出自当代雕刻大师雷邧的大弟子,也是现在国内沉香雕刻第一人——顾淮文之手。在去年北京春季拍卖会上,拍出150万人民币的好价钱,相当于每克沉香就4万多人民币……”
一道亮白的闪电“唰”地劈在心头,夏晚淋一脸震惊,她身边还有这么个富豪呢!
那之后,夏晚淋眼睛瞪得像铜铃,聚精会神地看着白板。
视频里,顾淮文还是穿着对襟白褂,灰色裤子换成了黑色裤子,劲瘦清冷,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地科普着有关雕刻沉香时的注意事项。
那套衣服下午,在夏晚淋眼里还是奇装异服,现在已经成了仙气飘飘。
“因为沉香是沉香树枯死倒埋土中,经过数百上千年,结晶粹化而成的精华,这注定了它的珍贵和特殊,因此雕刻时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其本体,我们叫它‘顶边雕刻’;也因此雕刻前必须详细周全地考虑好要雕什么样式,尽可能减少浪费,一旦开始雕刻,中途最好就不要中断……”
顾淮文还说了很多,夏晚淋没怎么记住,她现在满脑子就等着下课。
铃声一响,夏晚淋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匆匆跟于婷婷打了招呼,一个人就飞奔着回寝室。
她不是突然勤奋地要赶回去收拾行李,她是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喂?”顾淮文正在阳台上浇花。
“顾淮文,你好,我是夏晚淋!还记得我吧?下午咱们刚见面!”
顾淮文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耳朵远了一些:“怎么了?”
“你下午老半天不来接我,我错过了买被褥的时间,现在我的床上只有床板儿,我没地方可以睡觉啦,你家住哪儿——”
没等电话那头把话说完,顾淮文就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奥蕾莎,”顾淮文抱起猫,语气波澜不惊,“你下午怎么不提醒我快点儿去机场?”
突然,他明白了昨晚做的那个梦——老头儿说:我看你是缺点儿烦恼。
这不,烦恼快马加鞭,追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