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随时有可能睡过去的样子,林楠忍不住皱眉:“唐安晚,你在外面防备心这么差吗?随便坐辆车都能睡过去,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唐安晚似乎是忙得太过了,累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她说:“别闹,这不是还有你吗?”
这是一句全身心依赖对方的话。
林楠原本准备好教育她的大段台词瞬间忘个精光,他语气有点飘忽:“嗯……”
忽然没了声响,开车的余洋忍不住好奇心,抬眼看了下后视镜。
然后他看到,林楠抿着唇,动作小心地把唐安晚的脑袋挪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这说出去谁能信?
能力强大到让其他国家选手都害怕遇上的“冰上魔王”,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软得跟只奶狗似的。
啧,男人。
余洋这几天经历的大风大浪实在太多,此刻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有点想念老婆。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安晚睁开眼睛,车厢内安静得出奇。
窗外天已经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
她活动几下脖子,看到了海底捞的招牌。
“我睡了多久?”
林楠揉了揉肩膀:“两个小时。走吧,我饿了。”
两人边说边下了车。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香。”
所以舍不得,宁愿多等一会儿。
“洋哥呢?”唐安晚按了电梯。
“回去陪老婆孩子了。”
说话间,13楼到了。
唐安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透明玻璃能看到蓉城市的夜景。
远处,高耸的电视塔发着橙光。
唐安晚放在桌上的手机振了又振,从林楠的角度,还能看到屏幕上映着的名字。
啧,野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把她手机藏进自己兜里。
唐安晚在看菜单,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拿铅笔画了几个林楠爱吃的菜,又点了份鸳鸯锅:“你看看还要什么?”
“晚晚。”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说到一半,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问道:“您好,两位需要喝点水吗?”
听到这个声音,唐安晚翻看菜单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愣住了。
对方的表情也有点儿僵硬,像是没想到会碰见唐安晚,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片死寂,周围的喧闹似乎完全影响不到她们。
最后是唐安晚先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好久不见。”
苏雨慧微垂着脑袋,低声说:“好久不见,晚晚。”
林楠认出这个服务员是谁了。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拉了拉唐安晚的手:“我们换一家?”
苏雨慧耳尖,听了个大概,攥了攥手指急忙道:“就在这儿吃吧,这顿我请。”
她都这么说了,他们反倒不好离开了。
菜品上得很快,唐安晚却没什么胃口:“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楠简直把“不放心”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唐安晚直接去了后厨。
厨房里一大帮人在忙,没个落脚的地方。
苏雨慧推着餐车准备出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后,脚步顿了顿,然后冲旁边的男生喊了句:“小宇,帮我上一下餐。”
“好嘞,慧姐。”
苏雨慧走到唐安晚跟前,双手在腰间围裙上擦干净,有些局促地冲她笑了下。
两人在走廊拐角各自沉默了会儿,唐安晚才说:“我之前去找过你,他们说你搬家了。”
“是。”苏雨慧抓着衣角,“家里出了点事情,就把房子退了回了趟老家。”
“对不起。”唐安晚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心里的愧疚被无限放大,“我很抱歉。”
“没关系!”苏雨慧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仓皇,“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两人都是崔教练的得意门生,因为那场意外,原本花滑全国赛最有可能获得进入国家队资格的唐安晚被迫退出冰场。
那么多年的准备,一朝付之东流。
在那之前,唐安晚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离开花样滑冰的赛场。
她本应该把属于自己的荣光披在身上,跟随教练征战四方,去和不同国家的选手争夺奥运金牌,最后在毫无遗憾的情况下宣布退役。
“你以后不滑冰了吗?”唐安晚问。
苏雨慧静默了几秒,好几次有什么话要从喉咙里溢出来,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剩下满腔的苦涩:“嗯,不滑了。”
“为什么?伤还没恢复吗?”
“不是!我很早就恢复了,跟伤势没有关系……”她语速很急,“我只是不想滑了。”
想到什么,她忽然问:“那你呢?我知道你很在意滑冰,教练说你已经恢复了,你为什么不回到冰场?”
唐安晚愣了几秒,然后装作无所谓地摇摇头,像是调侃一样说出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说起来有点好笑,我现在很畏惧在人前滑冰。”
唐安晚在出院后曾经试过。
所有人都在冰面上滑行、转动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迈不开步子。尽管她确信自己能够避开这些人,但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你不能。
学校的花滑社里有两个冰场,一大一小,都配备了健身器材。不过小的那个在花滑社里几乎处于废弃状态。很少有人愿意去设备条件一般的小冰场,只有她会一个人去练习。
在那里,没有人声鼎沸,只有孤单的白炽灯。
薛钦曾经劝过她好几回,她都没同意去大冰场,至今都是单独打卡训练。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去大冰场,感受冰面的宽阔平整。
虽然在小冰场里没人能够影响到她,可唐安晚清楚地知道—
真正的赛场上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畏惧人多,害怕再次和其他人发生同样的碰撞;还是在坚持自己内心对苏雨慧的愧疚,所以不愿意回去?
说到底,一次碰撞造成的脑震荡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不愿意在苏雨慧不能站上冰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回归。
那样会让她很不好受。
苏雨慧抓住她的手,低着脑袋,声音有点儿哽:“你回去吧……求求你,让我好过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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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望穿秋水地等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了唐安晚回来的身影。
“没事吧?”他迅速拿了唐安晚放在座位上的挎包,起身说,“不吃了,我们回家。”
唐安晚被他推着往外走,哭笑不得地说:“我饿了。”
林楠脚步没停,吹开额前的刘海,有点别扭地说:“那……那我回家给你做。”
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被伺候的那个,唐安晚可从没见过他下厨:“你会做饭吗?”
语气里的怀疑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林楠不满意了:“放心,毒不死你!”
唐安晚发现,林楠有时候真的很乖,有时候真的很欠揍。明明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他却偏要选择最坏的那种。
不过,她内心阴雨绵绵的天气,却随着这句话开始放晴了。
几分钟后,苏雨慧缓解好心情重新回到餐区,回头看时才发现唐安晚已经走了。她摸出钱包走向收银台:“24号桌我来付。”
收银员查了下单:“慧姐,那桌在点餐时就已经结过了。”
苏雨慧拿钱的动作一顿,半晌才叹了口气:“知道了。”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于是小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慧姐,你是不是哭过了?”
厨房里,林楠黑着脸摆弄着用途不一的锅碗瓢盆。
好烦。
番茄炒蛋该怎么弄?
先放番茄还是先炒蛋?
唐安晚抻长了脖子,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问:“你真的行吗?”
林楠立刻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唐安晚,你不要跟男人说不行!”
唐安晚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说她眼里的林楠永远是个小不点,只好道:“好好好,那你快点,我真的饿了。”
说实话,从小都是她照顾林楠,她真没想过有一天,两人的角色会反过来,感觉虽然有点奇妙,但还真不赖。
林楠一边拿着手机给余洋打电话,一边催她:“嗯,很快就好,厨房油烟大,你先出去。”
于是唐安晚乖乖出去等饭吃了。
“楠?”余洋怀里正兜着个娃娃,二百来斤的身躯微微摇晃着哄他儿子睡觉,边摇还边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铁汉柔情可还行。
“……”
“楠?”余洋见对方不说话,又问,“有什么事吗……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的手臂……”
“你先别唱了,”林楠揉了下眉心,“番茄炒蛋怎么做?简单点说。”
“……”
余洋果然没唱了,并且冷静地问:“楠,你是被威胁了吗?是的话就眨眨眼,我马上飞过来救你!”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对方眨眼,又说:“是的话就‘嗯’一声。”
林楠正处在爆炸的边缘:“我给你一分钟!”
“鸡蛋打成蛋液,煎好后盛出,番茄热水煮两分钟,去皮切块……”
“嗯,挂了。”
折腾了半天,饭菜终于上桌。
林楠抿了抿唇,有点挫败。
有些人天生对厨艺不敏感,他就属于这类人。
唐安晚安慰他:“没事,我不嫌弃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已经在点外卖了。
“唐安晚。”林楠盯着她。
唐安晚的借口说来就来:“你明天还有比赛,我这是给你点一点儿好吃的呢。”
“……”
女人都这么虚伪的吗?
点完外卖,唐安晚正好接到许艺的电话。
她接起电话:“比赛看完了?”
“看完了,刚到宿舍呢,我碰到宋择先了,跟他们一起回来的。”
林楠最近对“宋择先”这三个字特别敏感,尽管唐安晚没开免提,他也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听清楚了,然后立即绷紧了神经。
“我忘了看他的比赛了,他滑得怎么样?”
“还行吧,好像没什么失误,84.05分,不过还是林楠比较帅啦……”许艺花痴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了,晚晚,你跟李嘉琪是不是有过节啊?”
唐安晚皱了下眉:“怎么了?她惹你生气了?”
“哪能啊,我跟她又不熟。不过我看完比赛出去的时候碰到她了,她那张嘴,正到处跟人说你坏话呢!”
“她说什么了?”
许艺有点恼火,气急败坏地说:“她说你水性杨花,脚踩两条船,一边跟林楠不清不楚的,一边又吊着宋择先……她喜欢宋择先那点小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我就不明白了,喜欢就去追啊,背地里诋毁别人算怎么回事?而且她身边全都是女单队的成员,这不是明摆着败坏你名声吗?真是气死我了,于是我撸起袖子就上去跟她撕了一场!”
唐安晚不在意地说:“20岁的人了,下次冷静点。她说她的,我又不会少块肉。”
何况,嘴长在别人身上,阻止得了一次,阻止不了第二次。
挂断电话,唐安晚就发现林楠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对话内容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名地,唐安晚心里一跳:“怎么了?”
“唐安晚。”林楠尽量避免那个会让她难过的话题,认真地问,“宋择先有我滑得好吗?”
“当然没有。”
“那他长得有我帅吗?”
平心而论,她摇头:“没有。”
“他身材有我好吗?”
唐安晚迟疑了一会儿:“我又没见过他脱衣服。”
林楠直接抓起她的手,掀开衣摆让她摁在自己腰腹上。
毫无阻隔,她的手指触摸到林楠纹路分明的腹肌。
“……”
“他好,还是我好?”
还没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林楠又拉着她的手摁在自己大臂上:“现在呢?”
完美硬挺的腱子肉藏在衣袖下,手感好得让人心里发痒。
唐安晚生怕她再不说话,林楠就得拉着她去摸他的腿了,这么一想,她难得地红了脸:“你好,你好,你最好。”
“他什么都比不上我,怎么当你男朋友?”
唐安晚简直怕了他这套魔鬼逻辑:“找男朋友又不是按照这些标准来的。”
林楠有点不开心了:“那你喜欢他吗?”
唐安晚推开俯身逼近的林楠:“你问那么多是想替我把关?那好吧,到我问你了,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林楠气势一下子软化了,并且可疑地红了脸,眼神躲躲闪闪地看她。
唐安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是问了下去。
“看上谁了?
“有我好看吗?
“身材有我好吗?”
说句自恋的,唐安晚也知道自己外形条件不错,高中那会儿,还有星探想挖她去国外当练习生来着。
她以前从没想过林楠未来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她不愿意去想。
林楠正想说什么,唐安晚却懒得听。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回答不上来吧,那就别想那么多了。”
这时,有人按门铃,是外卖到了。
唐安晚几乎是秒速起身去拿外卖。
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她拍了拍脸颊,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林楠要交女朋友,她有什么资格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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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唐安晚依旧提前跟采访组到了体育馆,却不怎么有精神。
采访组的学妹贴心地说:“学姐,要不你先休息会儿?我们来打扫就好了。”
还不到比赛时间,场馆内很空荡,唐安晚清楚地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算了。
说到底,林楠也不是她亲弟弟,他有自己的人生,只是跟她无关罢了。
想通了这点,唐安晚也不再纠结,拿了名单去分配任务了。
上午九点,男单自由滑比赛准时开始。
唐安晚坐在采访区,手里拿着话筒,有点心不在焉。
自由滑上场顺序是按照短节目的比赛成绩定的,分数越低,顺序就越靠前。林楠是甲组最高分,所以排在甲组最后一名第十位,又和唐安晚的采访顺序错开了。
现场的纯音乐潺潺如流水,她却听不进去,频频在看手机。
“学姐?学姐?”
唐安晚回神,迷茫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了?”
“有人找你。”
顺着女生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宋择先踩着冰鞋在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怎么了?”
宋择先笑得温和:“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今天我排在乙组九号,是你采访我哦。”
唐安晚又看了眼微信界面,果然最上方是他的消息。她有点儿尴尬:“对不起啊,我没看到。”
宋择先摇头:“没什么,我是想问,你能看我的现场吗?”
唐安晚本来就得采访他,于是点点头:“能。”
“那就好,有你在,我一定会滑得更好。”
其实仔细听听,就能听出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可唐安晚现在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因为她看到林楠了。
林楠仍然穿着昨天那套红黑相间的运动服,身后跟着个拿着必需品的“老妈子”。
少年身姿笔挺,眼沉如墨,双手插在外衣兜里,正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唐安晚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病态的苍白。
余洋把保温杯递给林楠,担忧道:“楠,还疼吗?”
林楠额角冒着冷汗,仰头灌了一口温水。
余洋急得在原地转圈,边转还边数落他:“我都跟你说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事实上,林楠的三餐都有固定搭配,只是他从东京回来后就不怎么遵守了而已。
确切地说,是在唐安晚身边的时候不想遵守了。
林楠眉心紧皱,咬牙说:“你别转了,转得我眼花。”
余洋根本站不住:“要不我给你揉揉肚子?”
光是想想,林楠就觉得那场面辣眼睛:“不用,我能忍住,过会儿就好了。”
他的胃病其实不严重,只是肠胃有点儿脆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胃疼,但是疼一会儿也就没事了。因为他平时注意,胃病已经很久没犯过了。
“不行,我还是得去趟医务组。”余洋正想掀帘子出去,帘子就从外边被掀开了。
唐安晚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林楠蜷缩成一团,心像是被人狠狠拉扯了一下,闷闷地疼着:“你怎么了?”
林楠只看了她一眼,瞬间委屈劲儿就上来了:“晚晚,疼……”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余洋简直叹为观止。
“怪我,我昨天不应该点外卖。”
唐安晚有点自责,她明明知道运动员的身体有多重要,昨天却还点了份香辣小龙虾。
谁知道那些小龙虾是不是从臭水沟里捉出来的呢。
“不怪你,是我管不住嘴,吃得太多。”
林楠抱住她的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清浅的雏菊香气撩得他心尖儿痒痒的。
唐安晚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喝我的水,采访组那边刚烧的。”
场馆内没有空调,她们采访组的好几个女生怕冷,既带了暖贴又带了烧水壶,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林楠盯着杯口,迟疑了两秒,慢吞吞喝了口水。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几口。因为不知道唐安晚的嘴唇到底碰过哪里,所以还是转着圈儿喝的。
这样就算间接接吻了。
“傻乐什么呢?”唐安晚拍拍他的脑袋。
“你把我发型弄乱了。”林楠拨了下头发,然后又摸到她的手牵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外面是不是很冷?”
“还好,不是很冷。”
唐安晚看了眼时间,应该到第四个自由滑节目了。
自由滑的时间要比短节目的时间长一倍,她并不赶。
林楠松开环住她的手,皱眉道:“唐安晚,你要多穿点衣服啊。”
其实今天出门时还不冷的,甚至还出了太阳,谁知道午饭后就开始刮风下雨了。唐安晚的运动服里就穿了件薄薄的保暖衣,在外面坐着的确有点美丽“冻”人。
林楠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我的大衣给你穿,除了去采访,否则不许脱。”
唐安晚应了声,然后问:“胃还疼吗?还能上场吗?”
“不疼了。”林楠捏了捏小腿肚子,松了松肌肉,“你别小看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今天一定会让你采访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