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金岁月 亦舒 第2页,共2页

电话铃响,南孙有第六感,是它了,是这个讯息。

她抢过话筒。

“南孙,”那边是锁锁含糊不清的声音,“快过来……通知医生。”

南孙连忙说:“我马上来。”

她拨电话到医生的住宅,叫他赶去。

锁锁还能挣扎前来开门。

据她自己的说法是喝了过多的酒,在浴室滑了一跤,下巴撞到浴缸边,流血不止。

南孙伸手去扶她,双手簌簌地抖,只见锁锁一面孔鲜血,下颚有个洞,鲜红液体不住喷出。

医生后脚赶到,一看便说要缝针,立刻急找整形科大夫。

锁锁止了血,脸如死灰躺在沙发上。

南孙注意到她眼角下有淤青,怀疑不是摔跤这么简单,眼见锁锁落得如此潦倒,心中激动。

经过医治,锁锁留院观察。

南孙没有走,坐在病榻旁陪伴。

夜深,她瞌睡,听见锁锁说梦话,南孙睁开眼睛来,听得锁锁说的是:“面包,面包香……”

南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鱼肚白的天空,简直不相信十多年已经悄悄溜走。

清晨,医治听讯赶来,手中拿着花束糖果,锁锁睁开眼睛,朝他们微笑,下巴扎着绷带,不方便开口说话。

锁锁用手势示意叫他们去上班。

从前,一两晚不睡是琐事,今日,南孙说不出的疲倦,于是同锁锁说,下午睡醒再来看她。

永正开车送她回家,她和衣倒在床上,筋疲力尽入睡,梦中恍惚间回到少年时代,凭着一股真气,同各路人马周旋理论,斗不赢,一时情急,哭将起来,正在呜呜饮泣,只听得耳畔有人叫“南孙醒醒,南孙醒醒”,好辛苦挣扎着过来,发觉枕头一大片湿,面孔上泪痕斑斑,原来哭是真的。

祖母担足心事,焦虑地在床畔看她。

南孙心头一热,同老太太说:“我同永正结婚,好不好?”

蒋老太太哎呀一声,“感谢主。”可见是完全赞同。

下午南孙回公事兜个圈子,接着回医院,给锁锁带了好些小说过去。

像过去一样,南孙什么都没问。

三天后,锁锁拆掉绷带,看到下巴有个私自疤痕,南孙与她出院。

锁锁唤小爱玛,孩子侧着头,不肯过去。

爱玛琴已有二十个月大,会得用胖胖的手臂搭住蒋老太的肩膀,在老太太耳畔说许多悄悄话。

幼儿心目中但觉这个艳妆女郎忽现忽灭,是以不认为她地位有什么重要。

南孙解围,“爱玛,来。”

爱玛乐意地拥抱南孙。

锁锁苦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南孙也很满意,“是的,我什么都有了。”

锁锁不出声,隔了很久很久,她说,“你们快了吧?”

南孙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可能要待明年。”

锁锁说:“能够结婚也是好的,如今肯结婚的男人买少见少。”

被锁锁这么一说,她倒有点感激永正的诚意。

锁锁嘲弄地说;“看,你才开始,我已经完了。”

“完?”

南孙想到没想过这个字。

朱锁锁会这么快完?再隔十年都言之过早。

略受一点挫折而已,她需要的是三天充分的睡眠,一点点机缘巧合,马上东山再起。

南孙并不真正替她担心。

但却乘机劝她:“烟酒不要过分。”

锁锁笑:“连你也来打击我。”

“那是摧残身体的东西。”

“口气有点像令堂。”

这话没说完多久,她母亲陪丈夫来开一个学术会议,顺道探亲。

母女两人本来苦哈哈同一阵线应付老太太,很有点话说,但是这一次南孙却没有机会与时间与母亲好好谈一谈。

南孙觉得母亲避她,表面上和亲热,但一切不欲多说,老式妇女沾了洋气,发觉有那么多好处,努力学习,说话常带着英文单字,表示投入。

太知道正在交运,太过珍惜新生活,十二分刻意经营,南孙觉得母亲好不辛苦。

化妆衣着姿势都改过了,有次南孙不着意说到搓麻将,她很不自在,努力使眼色,像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事,生怕玷污了她那位教授。

南孙怅惘地觉得母亲太过乐在其中,略觉凄凉。

教授人很老实,一生除了学术,不曾放眼看过世界,实验室是他第一号家,除此之外,对别的也没有兴趣,这样的人才,在外国小镇里,其实是很多的,年青女孩不屑一顾,这一位蹉跎下来,择偶条件退了几步,反而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