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有一瞬间的晃神。
顾尔尔趁着这个间隙从他身侧绕过去,直直冲向门口,慌乱中踢倒凳子,水果踢得翻落一地。
“顾尔尔,你听我说!”他提高了声音朝她吼,然后斜着身子跨过去将她揽在胸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内,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按在她自己胸口,“顾尔尔,你自己感觉,这颗心脏不会骗人,对,七年前是你选择了他,但是尔尔,谁都会有做错选择的时候。
“尔尔,你想一想,这些年来你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倚赖?”他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她,“你们女孩子总喜欢所谓的‘安全感’,而这些年里程北航恰好能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你觉得同他在一起你可以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所以在他倒下之后,你才会开始慌乱,你们最开始发生的争吵,是因为你觉得不安,再后来,你没有办法再去依赖他,不得不自己站出来同人周旋,你慢慢独立起来,心底的不安变成了对他的愧疚,这些都算是爱情吗?”
他说了很多,语速极慢,但一字一句落在顾尔尔的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刺破。
“如果是这样,尔尔,我很抱歉,没能先他一步陪在你身边。”
“齐沉。”她抬眼看他。
既然她一早就已经做好了选择,至今也没有理由再自私地放任自己贪恋齐沉的感情,她已经是成年人。
成年人意味着她断不可能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样,依靠着所谓的心跳去追求爱情,程北航守着她这么多年,即便没有感情,她也有责任偿还他所用过的真心。
“你错了齐沉,”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冰冷,“我和程北航在一起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无论我对他是爱,还是依赖,这都改变不了我们以后要步入婚姻的事实,我很感谢这些天以来你的帮助,但是也仅仅这样。”
“至于你所说的心跳,”她笑,“齐沉你看,那么多人喜欢你,随便带一个过来,都没有人不会心跳的吧?更何况,我是你六年的资深粉。如果因为这个,你就觉得……”
“齐沉,要是这样,你可能会妻妾成群……”她瞥到围在厨房门口的剧组人群,推开齐沉,又笑了笑,淡淡的口吻玩笑道,“你古装戏拍多了,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吗?”
没有人笑,原本喧闹的人群也变得安静,顾尔尔越发觉得心慌,下一秒就想要冲开人群逃出去。
“我喜欢你,”她顿住脚步,身后有低沉舒缓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像梦境一般虚幻恍惚,“我喜欢你,始于六年之前,确定于六年之后,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到你身边,真的很抱歉。”
安静的人群陷入纷纷的议论之中,可他们喜怒哀乐的情绪,顾尔尔都看不到了,她只听见自己忽然放大的心跳声,明明自己都坚定了决心的啊,为什么这一刻还是犹豫了。
她回头看他,或许下一秒他又会是坏笑的模样捉弄她呢!可她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一如她在那支mv里看到的少年最开始的样子。
他没有再逼问她,低头拿过她手里的手机摆弄半天,又递回她手里:“去苏城的机票我帮你订了,早去早回。”顿了顿,他说,“对我,你不必拒绝或是接受,也不必为我的感情觉得困扰,去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之间……”
他笑,眉目里满是自信:“来日方长。”
“啊——这是要公开恋情了吗?可怜我刚刚转粉就要面对这么残酷的现实,我还没来得及偷出户口簿呢就没机会了?”身后传来小助理哀号的声音,“韩汶继,你板着张脸也没用,你的暗恋到此也就要结束了……”
他没说话,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助理,她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人群议论着散开,重新投入聚会之中。
韩汶继转过身,附在齐沉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真的决定了?”
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隔着巨大的窗户看着楼下的身影慢慢走远,漫不经心地对着韩汶继点了点头。
顾尔尔赶去苏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林立的楼宇之后有灰暗的阴云,凛冽的风迎面而来,灌进她的脖颈间,吹得她忍不住抖了一下,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她定了定神,朝程北航的房间走去。
是林嘉开的门。
顾尔尔觉得胸口猛地颤了一下,过往的许多细碎片段好像突然串在了一起,有什么她不愿意相信的真相几乎要浮出水面。
“为什么这个时间你还会出现在他房间里?”
到了嘴边的这句质问,她终究没有说出来,无论是她,还是程北航,都欠林嘉的太多了,在林嘉替她帮着他的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有资格去质问林嘉。
“你一直没有过来,所以这几天都是我在陪他。”林嘉看着发愣的顾尔尔,倒也没怎么掩饰,又侧过身将她让进里屋,“北航,尔尔来了。”
顾尔尔苦笑,好像她才是多余的那个,像普通朋友善意的探望一样。
程北航看到她的时候,黯淡的眼神忽然亮了下,转瞬又冷下去,他微微侧头,作势朝她身后张望,言语间满是嘲讽:“怎么?你一个人来的?你那个八面威风的齐沉呢?没陪着你一起过来?”
顾尔尔看着面前根本已经丧失理智的程北航,忽然觉得疲惫,她走上前去柔了声安抚解释:“北航,没有齐沉,你不要多想好吗?”
他冷笑着看她。
“北航你知道吗,我的剧本《浮生》明天开始就要正式投入拍摄了。”她试图转移话题,用好消息来燃起他的希望,“你跟我回去,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齐沉是主演吧?”他背过身去站在窗户边,没再看她,声音里冰冰凉凉满是绝望,“以前是我护着你,现在我失败了,我知道,你觉得我没能力,也护不了你,齐沉多好啊,什么都有,大众男神,顾尔尔,你又何必要来找我,安安分分待在荣安做你的明星太太不好吗?”
“我没有。”她辩驳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
“你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好,我跟你回去。”他突然转过身朝着顾尔尔扑过来,双手用力钳制住她的双肩,林嘉冲过来想要将他拉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反手一把推开。
他瞪大的眼睛通红一片,如同走火入魔般盯着顾尔尔:“我跟你回去,我们结婚,立刻马上,怎么样?”
顾尔尔不说话了,像被钝重的器物击中后脑勺儿,她只觉得大脑空白,有些眩晕恍惚,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松开她,像被放尽了空气的气球一样,整个人迅速瘪下去,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你犹豫了。你说得对,我那时候根本就不该买房子……”
他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涣散,像茫然无助的孩子。顾尔尔没听明白他说的话,但林嘉听得清楚。
他说,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冲动去买房子,你就不会遇见齐沉。我早该想到的,从你见他第一面开始,就该知道,自那时候起,我便一点一点失去你。
很久很久的沉默之后,他对着顾尔尔开口:“你滚吧。”
“程北航,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会跟你结婚的,只不过不是现在。”顾尔尔克制着情绪,耐心地劝慰他,“你看,我们两个人回去重新开始,我的……我们好好工作,很快就可以还清债务,再还清林嘉的钱,到时候好好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提到债务,他再次激动起来:“债务债务?顾尔尔,你以为我做这么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你过得好一些,不用跟我一样出来看人脸色,不用让你跟着颜姐那种神经病住在一起,不用为了一点点水电费就愁眉不展!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背负这么沉重的一笔债抬不起头吗?”
他越说越愤怒,到头来竟将这一切全都归咎于顾尔尔身上。
她气极:“程北航,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敏感懦弱,自私偏激,你不肯承认自己失败的事实就把责任往别处推,你一而再再而三失败受挫,难道就不能反思下自己吗?你口口声声问我信不信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自始至终不相信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自甘堕落,我能怎么样?”
她一口气说完,不顾林嘉的劝阻,摔门而去。
程北航终究是回了荣安市,但两个人就此陷入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场冷战,谁也不肯先低头。
顾尔尔没日没夜地跟着剧组,将全部的心思投入工作之中,耐心地和导演沟通,又主动帮助状态不佳的演员分析剧情,甚至连订餐跑腿这种事情都一力包揽。
小助理都看不下去,忍不住低声嘟囔:“尔尔姐这……把整个剧组的活都包了啊,可就是避着齐沉哥,他们到底……”
她眉头骤然松开,眉眼弯弯:“哎,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机会?”
韩汶继白了她一眼,将抱在手里的几根棍子丢给她:“把这些东西收拾好,你齐沉哥明天的打斗戏我可交给你了。”
小助理接过的时候不自觉“嘶”的一声,手臂往下一沉:“哎,好重!”她不满地朝着远去的背影号,“不是道具吗?怎么用真的啊?”
“你这新转的粉丝就是不靠谱,你男神拍戏从来都是玩儿命的,这你都不知道吗……”韩汶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晃了晃手臂。
一个转身,韩汶继跨进旁边的临时休息室:“她现在这样,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薄毯下传来模糊不清的懒散声音:“她又不是小孩子,我有什么要担心的?她自己的感情问题总是要靠她自己解决,我出手只会适得其反,她是独立的个体,不需要也不该靠任何人帮她做决定。”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韩汶继出去,他掀开毯子起身,泡好姜茶装在保温杯里,偷偷送去她手边,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躺回来继续睡着。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韩汶继,低声叹了一口气。
接到林嘉电话的时候,顾尔尔正在给年轻的新演员讲戏,她低头瞥一眼手机,将剧本还回去,抱歉地朝对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林嘉?”
“尔尔,我明天生日聚会,你是忘了吗?”她声音哑哑的,听不出来情绪。
“对不起啊,我最近太忙了。”
顾尔尔生出几分愧疚,林嘉每一年都会提前很久帮顾尔尔准备生日礼物,而到了林嘉这里,她竟然连日期都忘掉,更何况,林嘉帮她太多太多,而前不久,她更是一笔又一笔地借钱给程北航,在苏城的事情几乎全部都倚赖于她,程北航才得以脱身。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远不仅仅是当初最简单的朋友。
“没关系,我知道。”她隔着电话轻轻笑了笑,“顾大编剧,就明天,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只占用你半天时间好不好?就当作这半天是生日礼物了好吗?我们很久都没有好好地在一起说说话了。”
她语气软软的,顾尔尔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林江生对妹妹的宠爱,以及林嘉在整个林家的地位,通过她盛大的生日聚会就可见一斑。
整个现场布置得如同梦幻的童话世界,除却精美的大型蛋糕以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到场的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其实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生日,但林家涉及产业颇多,加上林江生绝佳的人缘,自然不乏有人赶着捧场,当然,林嘉待字闺中,少不了有人心存侥幸,盼着借机抱得美人归,又能从林家分一杯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利益罢了。
顾尔尔一眼看到林嘉,她穿白色的礼服,精致的妆容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而站在她身边的程北航,若撇去身上的浮躁与颓然,他们站在一起倒也真的是般配。
“尔尔!”林嘉喝得有些多,脸上泛着红晕,看到顾尔尔的时候拍了拍身边的程北航,递了个眼色,然后远远朝着顾尔尔挥手。
程北航背对着她,看不清楚神色,顾尔尔一时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随时有可能崩溃的程北航。
不等她反应,林嘉越过人群,挽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到程北航面前。
“作为你们两个人七年的好朋友,我要一个生日礼物不算过分吧?”她笑着扯过程北航,将他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语气间透着几分醉意,“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握手言和吧好吗?这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我希望我最好的朋友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虽是劝和,但气氛还是有些莫名的尴尬。
顾尔尔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的空当手机响了起来,她迅速抽出手来,电话那边传来小助理带着哭腔的慌乱声音:“尔尔姐……今天拍摄出现问题,发生了意外,齐沉哥……”
“齐沉怎么了?”她一时间失去冷静,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听到这个名字,程北航几乎瞬间变了脸色,林嘉看了看他,又轻轻地拍了拍顾尔尔朝她示意,但她根本顾不得身边人的小动作。
“齐沉哥被铁棍打中脑袋,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
顾尔尔只觉得浑身冰冷,想也没想直接朝门外跑出去。
“尔尔!”
程北航伸手去拽她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良久他才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外去追。已经有些醉意的林嘉按了按太阳穴,踉跄着步子也紧紧跟上去。
天空灰蒙蒙一片,外面冷得骇人,就连正在修整公路的施工队伍看上去也有些懒散,工人们抱着手臂站在边上不停跺脚,只有飞速震动的机器将残破的路边打碎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苍凉。
直到远处的身影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出租车,程北航才停下脚步,愣愣地望着车子疾驰而去的方向发呆。
“程北航,你跟我回去。”林嘉喘着气追过去,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成一小团白雾,“尔尔她是有工作上的事情,不得已才要赶回去的。”
“你不用为她开脱了。”他望着顾尔尔离开的方向冷冷开口,双手却用力握成拳。
“我们……”
她话还没说出口,程北航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没再听她说下去,打开车门径自上了车。
在他要关上门的瞬间,林嘉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微醺的语气里有些委屈:“我的生日聚会还没有结束,我们回去好不好?”
程北航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她仍旧挡在车门处不肯撒手。
“你松手!”
“你现在追过去有什么用?是能将顾尔尔带回来,还是能跟齐沉理论或者动手?你跟我回去,我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她语气里有卑微的隐忍。
程北航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反倒被她激怒,最后一点儿耐心都丧失掉,他用力扒掉她揪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可她又扯着车门不放。
他气极,狠狠推她一把,却忘记她身后不远处便是正在施工的机器。眼看着她步子不稳朝后跌去,他反应过来立马从车上跳下来拉住她,抵不过惯性,两个人直直摔下去,机器的震动声从耳边擦过,林嘉几乎本能地护在她身侧。
一声隐忍的闷哼,他听到她咬紧牙关的声音。
紧接着浓浓的血腥味在他鼻间氤氲开来,近在咫尺的半张侧脸被殷红的血液糊住,她的头发散落在他肩膀上,沾染上许多灰色的粉末,倏尔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围拢的人群里慌乱的议论声落入他耳中,很快又像被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清醒的意识里,只听见她因为痛苦而变得异常孱弱的声音:“北航,你答应了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的,现在还没有结束,我们回去好不好?”
“程北航,我喜欢你整整七年,从来不比她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