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快乐

程北航的笑容已经完全僵在脸上。

他没有想到耗费了半天时间之后的谈判就这么草草结束,自己之前的种种考虑在脑海中划过,原本以为周密的考虑,在这一刻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笑话。

他妄想何盛会因为对于游戏的狂热痴迷而被吸引,妄想凭借自己突出的专业技术得到盛纪的资金支持,妄想何盛会因为相似的经历与他惺惺相惜。

可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所谓公司,正是以营利为目的,从事商业经营活动的组织。

营利才是前提,也是目的。

撇去种种,何盛更多扮演的是理性的商人角色,无论经营状况如何,盛纪数码娱乐公司都是以营利为根本目的。

这足以让何盛从大局出发考虑,争取以最小的风险,获得最高的收益。

他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在何盛眼里其实早已是昭然若揭。

从盛纪出来,室外39c的高温扑面而至。

偶尔有风吹过,闷热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程北航松开衬衫最上边两颗纽扣,暴露在外的皮肤很容易感知到细密的灼热,他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手臂上有微微发烫的疼痛感。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他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折回门口阴凉处。

“北航哥,你跟盛纪谈得怎么样了?”石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隐隐的兴奋期待。

程北航没有说话。

“其实……林嘉姐今天打过电话,说是林江生有意向开发游戏市场,如果有需要,她可以提供资金方面的……”

石辉试探着提起这件事情,却也是越来越没有底气。

林家生意涉猎面虽广,但重心落在影视方面,至今为止从未涉及游戏领域,林江生做事向来沉稳,断不可能突然投入全新的行业,石辉又何尝不知道那是林嘉提供帮助的托词。

“不用。”他利落地说出这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隔着旋转的玻璃门,程北航看到何盛满脸堆笑地将一行人送下电梯。

好半天之后,他对着电话又补上一句:“以后她打过来的电话,不要再接了。”

虽是淡淡的语气,但明显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程北航同顾尔尔在一起七年,也同林嘉认识七年。

他眼前浮现林嘉那张精致动人的脸,以及她望向他的时候热烈的眼神,甚至她明里暗里的种种帮助。

她的确优秀,值得所有人倾慕,甚至凭借她的家世足以让他的创业之路顺风顺水。但是优秀的未必适合。

程北航再清楚不过,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比面面俱到的林嘉,他更适合同顾尔尔这样温和简单的女孩子在一起,且不说他不愿被人以事业掣肘,单单是漫长的余生,他也只希望在经历商场的厮杀征伐之后,回到家里能捧一杯温粥清茶,而不是困心乏力再去讨得她的欢喜。

程北航摇了摇头不再去多想,她本就是顾尔尔的朋友,他无权插手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友谊,自己所能做的便只有与她保持距离,既本无心,也不必过分在意。

一群人从他身边经过,西装革履,步步生风。

程北航觉得挫败,跟他们比起来,同学口中光彩照人的自己俨然卑微如蝼蚁,他们总羡慕自己光鲜自在,却不知,那些励志影视剧中镜头一转便能取得的成就,背后需要经历多少看人脸色的无奈与辗转操持的心酸。

他无意识加重了握着手机的力道,总有一天,他要让何盛笑脸相迎相送。

抬头间却注意到刚刚离去的人群里,有人折返至他面前,大概已至中年,但精致的妆容让人难以分辨她的具体年龄,加上一袭正装,更是衬得整个人干练利落,她带着礼貌的笑意略微侧头,目光落在他附于耳边的手机上。

程北航立马会意:“没关系,您讲吧。”说着便收起手机。

“请问是程总吧?”来人笑容得体,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得到肯定后,她礼貌地伸出手:“您好,我是环宇科技的项目负责人叶环琪。今天早上在盛纪的样本演示现场我们见过,我对你们手头的这个游戏很感兴趣,不知道程总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环宇合作?”

程北航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眼底重新泛起光芒。

钱包被甩在地上,各种银行卡现金散落一地,客厅里的女人声音里夹杂着隐隐的颤抖:“这些都给你……都给你,你能不能不走?求你了……”

比起她的卑微,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则显得平静得多,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你能不能冷静下来跟我谈……”

协商不成,引爆新一轮更加激烈的争吵。

透过没关严实的门缝,顾尔尔瞥见同住的颜姐正拼命拉扯身前的男子,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罢休。

好久之后,颜姐的声音陡然提高,然后伴随着震天的关门声,终于恢复一片寂静。

顾尔尔叹了一口气,反手将房门关上。

这种感情里的是是非非,作为外人的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去掺和。

只是两个人多年的感情,真的就这么容易被金钱物质所掣肘吗?

她摸了摸套在自己手上的戒指。

她相信与程北航的感情,也相信他的能力,即便眼下还算不得成功,但至少以后也不至于被物质所困扰。

她走到窗边将帘子全部拉开,有斜斜的雨点被风吹进来,落到身上冰凉一片。

这半个月的高温已经快要将整个世界都融化,在无数人求神拜佛的祈祷中,好不容易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新。

手机“嗡嗡”地振动。

是熟识的编剧发来的微信消息,顾尔尔点开语音,立马有激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你男神的戏这个月底杀青,下一个作品现在还没定下来,这是个好机会啊,你那个耗时六年的剧本也该出场了吧?我这边有关系,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顾尔尔有些脸红,支支吾吾地回复:“我……还要再修改修改。”

很快手机又振动,接连着几条语音进来。

“还改啊?我上次看你那个本了,大师级别的好吗?”

“这次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关系,齐沉挑剔,看不上我这种小作品正常,但是你的《浮生》肯定没问题的。”

“我说大姐啊,别犹豫了,这不是你特意写给他的吗?”

顾尔尔点开几条语音听着,一边打开电脑里的文档,随意地翻着《浮生》的剧本,有几场主角的戏份她删删改改好几遍还是觉得不满意。

她想了想,还是输了几行字回过去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关掉文档,她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状态最多的仍然是秦炜彤,大多数是她微商在传的照片,偶尔有关于营销手段各种讲解的分享。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新闻的页面,她又丢掉手机转过头来扫一眼屏幕。

本地新闻里全都是对于这场甘霖的报道,再往下翻,是各路段子手对于久旱逢雨的戏谑调侃。

看着这些脑洞大开的网友,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鼠标滑过娱乐版面的时候,左上角的几个大字吸引了顾尔尔的视线——

“新晋男神私密过往遭曝光,前女友发长博痛斥渣男!”

配图是认证微博的截图,以及衣衫不整的齐沉。

她有一瞬间的晃神,翻过身从床上爬起来,返回去点开那则新闻。

偏偏网络不给力,图片正一点点慢悠悠地加载着,顾尔尔迅速往后翻过去,试图从文字报道中获取更有用的信息。

虽说大学时候发过几个剧本,勉强也算得上半个不知名编剧,但顾尔尔向来对娱乐圈里的这些八卦没有太多兴趣,唯独齐沉不同。

这个近两年刚刚走红的艺人,向来以脾气恶劣、固执霸道著称,媒体舆论对于他的评论好坏参半,而诋毁与赞美间的争执,倒也帮他助长了不少人气。

大多数观众也是随着他的走红才给予了更多的关注,顾尔尔则不同,最早知晓齐沉是在六年前。

那时候网络音乐红极一时,齐沉发布的单曲也很快便被无数后来者所湮没,但顾尔尔始终记得mv里只露过半张脸的少年。他穿一身黑衣,青涩的面孔在镜头下一闪而过,接着戴上一副小丑的面具,陪在濒死的女友身边。

那支mv里的故事,顾尔尔已经记不大清楚,但那双眼睛里抑制不住的深情与心酸让她永生难忘。

六年后的今天,有人欣赏齐沉的直爽,也有人指责他不懂人情世故,但始终不曾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他终究是从不为人知的网络背后,站到了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

但顾尔尔知道。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承受了怎样的非议痛苦,冷眼排挤,一路摸爬滚打才至今天这般地位。

在他尚无名气的时候,他曾偶然受邀参与一档非常小型的网络节目,在一干名声大噪的歌手中,他显得特别不起眼,主持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能记清楚,当时谈起他们各自的下一个目标,所有人都在说要做更好的音乐,轮到他的时候,他直白坦言:“追求更好的音乐,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下一个目标我更希望自己能够尝试跨界挑战,比较想要出演一个搏击类酷酷的电影角色。”

十九岁的少年,其实也不过坦言自己的计划,落到别人眼里,却是言语间透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狂傲。

不等他把话说完,主持人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太过明显,整个节目再没有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这也不过是他过去数年里不值一提的小小波折,再后来他只身奔往韩国学艺,没日没夜地健身与练舞,后又被经纪公司欺骗,再后来回国赶上“限韩令”,他在韩国的过往似乎都成了污点,他曾落魄到在酒吧驻唱,也曾与街头混混厮打。

那些切肤的疼痛说出来的时候也不过轻飘飘的一两句玩笑话,可顾尔尔在那些年里他秒删的微博中看穿他的窘迫。

在所有人都夸赞他的演技,又感叹他年少扬名的时候,只有她注意到,他照片角落里被刻意虚化了的伤疤,以及录完歌的凌晨,他泛白干裂的嘴唇……

他凭借着一腔孤勇与倔强,在层层磨炼中涅槃,才有了如今这样桀骜顽劣的资格,在这副面孔背后,他所拼命掩盖的是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躺回床上,打开微博,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点开了对话框,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迅速输入一小段话发过去。

不过是寻常的只言片语。

她也并不在意他是否看得到,更不期待他的回复,于她而言,他是夜深人静时分倾听她心事的树洞,是她茫然命途中追逐的方向,是小心翼翼又拼尽全力的小小梦想。

无论哪一种,都是不能执着于结果的存在。

这样也好,不会期待便不会有所谓失望绝望,我们活在平行的世界里,若是幸运,在未来某一天里,我们有所交集,完成我的梦想,然后重归自己的轨迹,继续平安度日,各自终老。

鼠标落在桌面的文档上,这是她花费六年时间反复修改的剧本,以六年前的少年为原型,为他创造了“搏击类酷酷的电影角色”的角色。

她最大的愿望便是有一天,能够以编剧的身份同他一起,将这个故事搬上荧幕。但现在,大概没有机会了吧。

他已是万人瞩目的圆月,而她不过是微不可见的新烛。

她兀自笑了笑,重新打开那则新闻——

如果齐沉真的已经是所有人口中那个顽劣不堪的花花公子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顾尔尔“啪”的一声合上电脑。

程北航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顾尔尔被吓了一大跳。

“尔尔,好消息!”程北航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我今天跟环宇科技已经正式签订了合同,他们对我手头的项目十分看重,已经提前支付了首付款。”

顾尔尔从他怀里脱身,回过头来轻轻吻在他嘴角:“恭喜程先生!”

她看不懂游戏中的程序代码,也不擅长玩那些打打杀杀的游戏,但是在一起七年,她从来都清楚并且相信程北航的实力。

程北航笑着松开她,扬了扬提在手里的两大袋食材:“今天程老板亲自下厨做大餐庆祝怎么样?”

他眼底有浅浅的自信光芒,视线掠过她身后的屏幕时,皱了皱眉:“老板娘,你总是背着我关注别的男人的新闻,就没想过要怎么跟我交代吗?”

顾尔尔笑了笑,随口转移了话题:“你跟那个环宇的合作可不可靠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本是随意的一句无心话,程北航却僵了脸色:“尔尔,你在说什么呢?”

“工作上的事情你又不懂,不要乱说,环宇科技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游戏公司,而且……”

而且,鉴于上次盛纪的事情,程北航特意跟环宇强调了自己的合作意向,还亲自在环宇实地考察了解了一番。

若不是环宇极度看重自己的能力,又怎么会愿意花费这么多耐心与时间给他?

通过这几天的交流,程北航已经笃定叶环琪就是自己的伯乐。他对顾尔尔的质疑态度十分不满:“你就安安稳稳地让我养着,没事写写你的剧本就行了,不要胡思乱想。而且尔尔,你得信我……”

顾尔尔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我信你!”

“你先去冲澡吧!”

刚刚淋了雨的程北航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顾尔尔将毛巾塞到他怀里,直接推着他朝浴室走。

“信你信你,快去洗吧!”

“哗哗”的水声传出来,顾尔尔蓦地松了一口气,若说程北航有什么不好,那就是他过分强烈的占有欲,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明星罢了,若是和他再继续说下去,免不了又要打翻醋坛子好一顿争吵。

“整天带人回来吵吵嚷嚷,还能不能让人睡个觉?”另一边室友的房门被打开,看到顾尔尔准备进厨房的样子,声调更是提高了八度,“你带朋友回来煮饭不费电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净想着占人便宜的事情?”

顾尔尔想解释,可念及她中午跟男朋友争吵未消的怒气,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温温软软的道歉:“对不起,颜姐,我……我这个月多担一些水电费,你看这样可以吗?”

不知道颜姐是不是还窝着中午的火气,不依不饶道:“怎么?你钱多是不是?整天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知道写写画画的,等着你男朋友养你吗?既然他那么有本事,就去买房给你啊,也免得窝在这里跟我合租受委屈!”

顾尔尔一时语塞,后退一步却撞到身后冰冰凉凉的胸膛,隔着薄薄的t恤,有水珠渗进她的背后,散发出阵阵凉意。

“买就买啊。”

程北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从浴室出来,尚顾不上擦干头发,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受不了程北航这么不客气的语气,颜姐更是来了脾气,板着脸咋咋呼呼:“顾尔尔,你别忘了,合租的时候说好不能带异性回来的,你好好想想,多少次带男朋友过来了,这家里不是你一个人住的,这种事情传出去难不难听?”

程北航也不肯罢休,一只手将顾尔尔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开始懒懒地扣扣子:“颜姐,你们都是女生,一起住这么久了,尔尔偶尔带朋友过来吃个饭,也没你说得那么过分吧?再说了,你说起带异性回家这回事……”他挑了挑眉头,语气有略微的停顿。

顾尔尔扯扯程北航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关于颜姐跟她男朋友的事情,几乎整栋楼的人都知道,说到底,不过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颜姐耗费了所有的青春在那个男人身上,为此不惜跟家里人翻脸,又背井离乡跟着他四处辗转,就在两个人的生活逐渐好转的时候,男人劈腿提出分手。可颜姐死活不肯,威逼利诱想尽各种办法,隔三岔五折腾着,勉强将人带回来,两个人又是无休止的争吵。

几次下来,闹得沸沸扬扬,周围邻居都已经知晓。

原本程北航要顾尔尔搬出去的,但顾尔尔同情颜姐的遭遇,又是签了长期合同的,不想中途再多出来这么一些事情,所以一直住在这里。

被提及痛处,颜姐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间情绪有些难以自控,她随手抓起边上的扫把就朝着顾尔尔丢过来:“滚出去!”转而又对着程北航冷嘲热讽,“你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空有花言巧语骗女孩子欢心的心思,出轨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你……”程北航厌恶地蹙着眉头,捏紧了拳头却被顾尔尔拽着没有发作,只是有明显的怒气将整个人笼罩住。

“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以为比我好到哪里去?”颜姐的眼神已经失去焦点,她胡乱地喊着,发出又哭又笑的凄厉声音,“这不过是刚开始,你们也都没有好下场的!”

颜姐受到刺激,精神已经有些崩溃,顾尔尔怕再争执下去惹出什么事情来,一边拦着程北航后退,一边竭力安抚颜姐的情绪。

颜姐却并不买账,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胡乱晃着:“滚开啊你们!”

顾尔尔不敢真的就这么走掉。颜姐见他们不动,挥着刀子就冲过来,却不料踩到刚刚被自己丢下的半只橙子,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撞翻热水壶,摔倒在地的时候又被手里的刀划伤手腕。

场面一片狼藉。

救护车呼啸着带走颜姐的时候,她还在叫嚷着说些极为难听的话。

顾尔尔收拾完凌乱的客厅,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后背已经是拔凉一片。

颜姐挥舞着水果刀歇斯底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顾尔尔总觉得还能看到颜姐的身影——她低垂着双眼的样子,她喊着她的名字胡言乱语,她被带上救护车之际那种狠戾又绝望的眼神。

在不为人所知的背后,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感情,花费过多少心思,最后却又怎么因着区区金钱的问题经历了背叛,才让她落得如此颓败境地。

顾尔尔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难过。她收拾了客厅之后,打电话给林嘉说起这件事情。

林嘉以为她介意颜姐的胡言乱语,柔了声音安慰:“尔尔,别胡思乱想了,颜姐是精神不正常,自己感情受挫,所以才见不得别人好,你跟程北航可跟他们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而且你们在一起都七年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别听那个疯女人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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