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都没有。”
“那,我们就是来刷个体验卡的?”
“别吵,让我眯会儿。”
前一秒还神采奕奕走路都脚下生风的人,后一秒往沙发上一坐,头一歪居然就睡着了。
许怀心只好闭上嘴,拿着相机拍了些照片,就守在他身边等候入场。
这一次的面试为了体现公平公正,不采取关上门单独面试的方法,而是所有到现场的备选译员一起进去,别人面试的时候,自己当观众。
楚十安抽到中间顺序出场,刚好排在口译社梁正青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落座,虽然没交流一句话,但彼此间硝烟浓烈,好像只需要一根导火索,战争就会一触即发。
交传的面试先开始,前面几场都是具体到农副产品、人工智能还有日常消费品的推介,但从梁正青开始,主题开始变得抽象,只给出了类似于“温馨”“便捷”还有“安全”这种关键词。
让他们以点概面。
这样一来,熬夜做出来的具体到各个主题的ppt就派不上用场了。
梁正青骂骂咧咧了两句后,上台即兴演讲,他抽到的关键词是“温馨”。
于是演讲的主要内容就从浅州举办此次博览会给境内外进出口商提供的服务入手。后面又举了一些具体的例子,比如会提供大批高质量的志愿者、精品商务酒店、符合各国风俗人情的餐饮等等。
内容并不是很出彩,但胜在他的口语非常流利和标准,并且对于面试官提出的问题,回答得还算快速,至于准不准确,许怀心不知道,也不敢问。
总体而言,他的水准是远在前面几个面试者之上的。
楚十安抽到的关键词是“便捷”。
那按照梁正青的思路,楚十安指不定就要围绕浅州能给各个与会国家的进出口商们提供怎样便捷的服务展开了。
这样一来的话,不仅毫无新意,弄不好还要跟梁正青撞梗。
最令人心忧的是,楚大爷被熬夜反噬了,整个人看上去就一个字,那就是“困”。
上台前还是许怀心推了他好几把他才回过神的。
“怎么样啊,能不能行?”
楚十安捏了捏鼻梁,然后低头扫了一眼抽到的关键词,没回许怀心的话,起身就往面试官面前走去。
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后,开始就自己的关键词展开演讲。
当他开始介绍此次博览会浅州提供的志愿者质量有多高的时候,许怀心就开始出虚汗了。等他把交通、酒店以及餐饮这些词汇一个个说出口后,许怀心慌张焦急地看向他。
这不是撞梗,这是抄袭。
是毫无改变的重复。
现场包括面试官在内都开始交头接耳了,楚十安还一副“自信在手,天下我有”的态度。
许怀心替他脸红。
坐在她身后的口译社成员更是开启了吐槽和嘲讽模式。
许怀心闭上眼眉头微皱,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台上的楚十安勾起嘴角从容地笑了一下:“如果上述就是我,或者在场任何一个译员对此次博览会意义的理解,那我觉得主办方可以直接pass这位选手了。”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阵骚动。
楚十安接着说:“浅州能举办国际进出口贸易博览会,是一种国际信任,并不意味着,它是唯一有资格和条件举办这场盛会的城市。所以,不管关键词是‘便捷’还是‘温馨’,都必须是双向的,我们怎样给予世界便捷,就意味着世界也怎样给予了我们便捷。单独强调一个国家或城市的付出和优越,是没有道理的,也不符合此次博览会的初衷和目的。举个简单的例子……”
接下来他简化了五个主题会议想要表达的思想,分别从各个行业出发,依次讲述了贸易双方能给彼此提供哪些便捷、温馨而且安全的产品、技术、服务和保障。
现场气氛渐渐恢复,好几个面试官在小幅度地点头。
许怀心紧紧攥着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如果说梁正青是天赋型选手的话,那楚十安就是厚积薄发的实力派。
他的基础太扎实了,逻辑又非常清晰,并且风格自成一派。
站在面试官前面,说的是慷慨激昂的话,语气却始终云淡风轻。
梁正青在楚十安还没下台之前就走了。
还有几个没上台的直接摇头说:“太厉害了。”
平时自信张扬到没朋友的楚十安,这会儿倒低调了起来,收敛了那份欠揍的不可一世,演讲完后,非常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许怀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看过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刚才差点吓死我。”许怀心说。
“对我这么没信心?”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许怀心手里摆弄着相机,“是你太不按套路出牌了。还有,你刚才那么针对梁正青,不怕他以后报复吗?”
“他没那个机会了。”
“你的意思是,”许怀心悄悄问,“过了?”
“我哪知道,用谁又不是我定。”楚十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之前缓缓地说,“但他肯定过不了。”
幼稚鬼。
口译社虽然折了一个梁正青,但还有好几个后备军。
而楚十安这边,行也是他,不行也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和退路。
几批人面试下来,不带私心地说,楚十安的表现的确很抢眼,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他人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更让人迷惑的是,阮卉的态度很值得玩味,在梁正青明显没发挥好之后,并没有表现出焦躁或者失望的情绪,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交传这个项目一样,很友好地夸赞了楚十安几句,就去准备自己的同传会议项目了。
楚十安这边,大概是真撑到极限了,散场后回到学校,补了足足一天的觉。
宫良本来想提前弄个庆功宴,在楚十安没有回应之后,想法就此夭折。
许怀心则一边上课一边整理下一期公众号的内容。
有了前面的经验,第二期的内容做起来就顺手多了。写稿、整理照片、翻译只用了两天时间,并且没熬夜。
周三下午放学后,她拿着电脑去找楚十安做校对,刚从东区出来,还没过马路,就看到楚十安从对面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宫良和曹绪。
楚十安脸上的不高兴隔着老远的距离就传了过来,马路过得横冲直撞,许怀心下意识地往后退,想离这颗行走的炸弹远一点。
“炸弹”没有心情去揣摩小姑娘的心思,经过她的时候甚至没看她一眼。
“学妹,”宫良喘着粗气追上来,看到许怀心打了声招呼,“去工作室?”
“嗯,”许怀心问,“怎、怎么了啊,这又是谁招惹到他了?”
“那个国贸会交传项目的面试通知下来了……哎,一句话跟你说不清,一块走吧。”
一块?一块干什么?
怎么看他们三个的样子像是要去打架呢?
如果是打架的话,许怀心还略略有点小期待,于是抱着电脑追了上去,想着万一动手,自己怎么着也能贡献点儿输出。
图书馆负一楼,学术报告厅旁边的校企中心。
楚十安粗暴地将门推开,打断了里面正在举杯庆祝的一群人。
这是许怀心第一次看到阮卉工作的地方。
巴掌大个地方,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个角落,一墙之隔的地方是个卫生间,与一扇a4纸大小的窗子连通,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氨气的味道。
办公室里两张桌子,其中一张上面堆满了资料,不像有人坐的样子。
空调出风口积满了灰尘,挨着墙根放了一台电风扇,正嗡嗡地工作着。
大白天开着灯,阮卉就站在灯下,被十来个人围在中间,她一手端着半杯可乐,另一只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往冒着泡的自制火锅里捞东西。
看到楚十安的那一刻,阮卉脸上原本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怀心往前挪了两小步,以防对方人多突然冲过来,楚十安他们三个招架不住。
然而就在双方对峙沉默了半分钟后,楚十安却“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上,接着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许怀心完全处于状况之外,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宫良和曹绪一看就是也没弄懂楚十安这唱的是哪一出,只顾追着人毫无头绪地跑了出去。
许怀心抱着电脑走得慢,没往前走几步,就听到校企中心的办公室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还没等她回头去看,阮卉就已经跑到了她前面。
等她终于从负一层上来,在图书馆前面的无涯湖边看到楚十安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宫良和曹绪了。
他在抽烟,时不时扒拉一下脑袋上凌乱的头发,眼里含着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样子。
阮卉追过去,站在他身边,正在说着什么,但是很明显,并没有起到丝毫安抚作用。
楚十安的表情反而更加不耐烦了。
许怀心就是在这个时候,终于闯入了他的视线。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楚十安冲许怀心勾了勾手:“过来。”
许怀心那个时候正在考虑要不要坐电梯上楼避避难,被楚十安这么一召唤,只好抱着死就死的心情走过去。
等她快要走近的时候,阮卉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对楚十安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许怀心很识趣地转身就走:“那我去工作室等你。”
“回来,”楚十安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她让你走,你就走?”
“不是啊。你俩有事说,我在这里不好吧。”许怀心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楚十安一只手抓着她没松开,另一只手把烟灭了,抬头对阮卉说:“继续啊。”
阮卉舔了舔嘴唇,妥协:“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楚十安冷笑,“跟主办方说我是你们口译社的成员,把交传项目骗到手,然后告诉我,你只是想帮我,我是弱智吗,阮卉?”
阮卉使劲咽了咽气:“这个活动,对外招聘译员只是走个过场,学校早在春天的时候就跟主办方通过气了。不管你信不信,他们最终都会用口译社的人,我只有说你是口译社的人才能保证你有项目接。”
“你还当我是刚进校那会儿那么好骗吗?”
楚十安情绪上来,脸上不显山不露水,怒气都集中在手上了,捏得许怀心胳膊生疼,悄悄地吸了好几口凉气缓解。
阮卉努力解释:“交传会议的面试者当中,论实力,你最强,拿到项目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我说了,主办方从一开始就没真打算用其他译员。口译社往年的实力口碑都摆在那里,价格又低,他们没有道理花冤枉钱。”
“这就是你的解释?”楚十安问。
阮卉眼神略闪烁:“是。你相信我。虽然不能同时拿到三个会议,但能拿一个也算可以了。”
楚十安扭头把掐灭的烟头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拉着许怀心走了。
阮卉又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没回。
许怀心忍着走了几步,疼得额头上都出了汗,才开口:“那个,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我骨头要被你掐碎了。”
楚十安一副现在才注意到她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巧合呗。”
反正不是专门跟过来的就对了。
“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装?”
“不是啊,”许怀心揉了揉胳膊,“你们说的话我是听到了,但没头没尾的,我没听明白。”
楚十安陈述:“所有的项目都被口译社拿下了。”
“哦。”许怀心根据自己的理解问,“然后阮卉学姐宅心仁厚地分了一个会议给你,但被你心高气傲地拒绝了?”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成语?”楚十安被她说笑了。
“你不知道学霸都是背各种词典背出来的吗?”许怀心配合他,“但是,人家给你项目,你还那么生气,我有点不太懂。”
“你相信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楚十安问。
“就凭你跟阮卉学姐之前的关系,她给你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不难理解啊。”
“我跟阮卉之前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不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关系吗?”
楚十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我听到的关于我跟阮卉关系里最搞笑的一个版本,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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