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去啊,你不去我该多孤单啊?”这是申盈盈第一百零一次念叨这个问题。
林意停下画笔,扶额叹了口气:“姐姐哎,您不累吗?”
申盈盈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凑过来晃晃林意拄在办公桌上的胳膊:“林妹妹,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啊,我会无聊死的。”
这称呼让林意瞬间觉得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摇了摇头,抿唇笑了,心想,自从她做了职业的画稿人,她的脑洞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申盈盈就和林意最能闹得开,没有林意陪她,她还真会无聊。
林意放下手中的笔,侧头看向旁边的申盈盈,正色道:“‘表哥’,这次恕妹妹我真的不能陪你了。”
申盈盈甩开林意的胳膊,哼了一声:“重色轻友。”
林意笑说:“你才是那个‘色’吧,还说重色轻友。”她又重新拿起笔。
玩笑开够了,申盈盈也转了话题,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埋头画画的林意:“哎,有个事问你。”
林意头都没抬,淡淡地问:“什么事情?”
“上次来接你的人是谁啊?”申盈盈神秘兮兮地问。
林意没反应过来:“谁啊?”
“就是那辆吉普啊。”
“我哥。”林意说。
“啊,是西琛哥啊。”申盈盈的语气暗了下来。
林意听她这语气不太对,怎么一听到是顾西琛就不那么兴奋了呢?
“我还以为是哪个追求你的帅哥呢。”申盈盈说。
林意嗤笑一声:“你想太多了,咱不说远的,就咱们公司,清一水的女同事,我上哪儿接触帅哥去。”
林意抬一下头,目光扫视一下办公区,扬了扬下巴,给申盈盈一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漫娱乐主要输出漫画,这类行业主要以女性居多,这男女的比例真的就像一个失守的天秤,一个劲地倾斜。
“谁说的,公司有男同事就在打你的主意。”一提起这个事情,申盈盈又来劲了。
林意的心思还在画画上,所以也没深想,随口就问了一句:“谁啊?”
问出口之后,她觉得不太对,想起上次申盈盈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她连忙转过头,手里还捏着画笔,修长洁白的手指直接指向申盈盈,拦住她要脱口而出的话:“你别说。”
申盈盈暧昧地眨眨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林意,她知道林意已经猜出来她要说的是谁了。
申盈盈虽然没谈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但她毕竟是个女生,所谓旁观者清,她看出的端倪没有十分也有八分。袁景对于林意几乎是变态式的严厉,可是这样的严厉成就了林意占着公司画手成绩第一的位置。
漫娱乐公司的网络画手没有一个点击率可以超过林意,这就是证据——袁景对林意特别上心的证据。
“你别再说了,我心里都快发毛了。”林意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但是申盈盈提的次数多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一个人三番五次地提示一个你无法接受的事情,那种惊悚的感觉可想而知。
“好啦,我不说了。”申盈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话题又转了回来,“你真的要去湖南那边旅行啦?”
听到这个地名,林意心里还是有些触动。有些东西就像烙印一样,它随着时间开始愈合,不会再疼了,但是再去重新看的时候,烙印已经磨不去了。
“嗯。”林意淡淡地答应,手里的画笔已经停下了。
张艳在下班之前统计各个部门对公司十一旅行的出席情况。明天开始正式放十一长假,公司的旅行安排在放假后的第三天,而林意明天早上就要启程去长沙。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茶几上看到的那四张飞往长沙的机票,神色暗了下来。
和她神色同样暗淡的还有坐在主编室里面的袁景。
残阳透过百叶窗映射在黑色的办公桌上,电脑的屏幕有些暗,旁边的多肉植物长得很饱满,肉嘟嘟的,小小的石头盆栽已经快要承载不下逐渐茂盛茁壮的枝干。袁景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抓着鼠标,细长的中指轻轻摩擦鼠标上的轮轴。
屏幕上打开的文件,是刚刚在下班之前收到人事部传来的关于国庆假期公司旅游出行的各部门的人员出席名单。
他坐在办公椅上,眼波流转,目光扫了很多遍,在网漫原创部那一栏始终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名字。
袁景将身体往后重重靠过去,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残阳如血。
人更落寞。
同一时间,城北公安局里的顾西琛正在准备节假前案子的最后收尾工作。
前几天的入室盗窃案基本可以圆满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警方已经把案件的所有文件资料和采集到的证据呈给了检察院。
“这几天可以轻松一下了,十一你们都有什么安排啊?”问话的是刑侦队里面的老警员了,叫周成。
“头儿,您有什么安排没?”周成问。
汪民正在穿外套,随手紧了紧系在裤子上的皮带:“能有什么安排啊,在家陪老婆和孩子呗。”
稍微上了年纪的人说话都是老气横秋的,言语里都是生活中最朴实的样子。
“咱们刑侦组的不搞个活动吗?”周成问。
刑侦队一群大老爷们,忙起来又是昏天黑地的,娱乐活动的确是少得可怜。
汪民拿起车钥匙,指着还在收拾东西的江涛:“那小子要回家。”然后转过身又指着同样准备走的顾西琛,“这小子要家庭旅行。”最后再看向周成,“你觉得还有必要搞活动吗?”
江涛嘻嘻地笑,顾西琛神色未变,周成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顾西琛又问:“西琛怎么突然要去旅行了?”
顾西琛关了电脑,淡淡地回答:“家里安排的。”随后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简单打了声招呼,“头儿,我先走了。”
汪民点点头说:“去吧。”
顾西琛急匆匆下了二楼。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两天他走得特别早?”周成摸摸下巴说道。
江涛也跟着附和:“对啊,哥这两天走得都特别早,好像急着去找人。”
周成神秘兮兮地说:“有猫腻。”刑警的直觉还是有的。
汪民打了周成的脑袋瓜一下,然后劝道:“早点回家吧。”摇摇头,笑眯眯地就走了。
顾西琛下了楼,把手里的资料交给小陈,嘱咐道:“这个资料你回头记得复印两份,一份留着存档,一份记得给头儿送去,检察院那边已经送过去,就不用再送了。”
小陈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顾西琛说:“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顾西琛去取车,他显然有些着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转动钥匙的动作都显露出微微的急迫。
今天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了一些,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接林意下班,城北离得远,所以他每次都尽量正点下班,然后提高车速,每次他到的时候都能看到林意在写字楼正门等他。
然而,今天因为入室盗窃案的原文件交到检察院而导致局里忘记备份了,而这个案子是他主手办理的,所有的流程他最清楚,所有的文字材料和图片证据都存在他的电脑中,所以为了整合这些资料,他今天晚了将近半个小时下班。
顾西琛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摸出手机调出通讯录,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按着,然后按下拨号键。
手机一直是通的,却没人接。顾西琛目光直视前方,左手打着方向盘,不禁皱眉,踩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向下压。
另一边,林意坐在主编室的椅子上如坐针毡,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两只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来回绕圈圈,好在办公桌够大够高,坐在她面前的袁景看不见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林意之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却被袁景叫进了办公室。袁景气场太强大了,林意在他手底下工作一年了,也没学会如何接受和适应袁景带给她的无形压迫。
她明知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情,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我想简单和你沟通一下新作品的事情,毕竟假期过后就要开始正式连载了。”袁景的声音很低沉,在安静的室内仿佛有了回荡的气息。
林意闻言微微抬起头看向他。面前的男人穿着得体修身的白衬衫,可能是为了放松一下,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脖颈的线条蜿蜒起伏,惹人遐想。
不得不承认,袁景是一个精致的男人。
白衬衫很提升一个人的气质,但是因为样式朴素简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穿出特有的气质。林意只看过两个人穿白衬衫可以有这种感觉,一个是面前的袁景,另一个是顾西琛。
但是由于工作的原因,顾西琛很多年没穿过白衬衫了。
袁景抬手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其实警察这个题材已经不算是特别新颖了。”
林意心里腹诽,那你让我过了又是什么意思?现在过了又开始挑毛病了是吗?这不是存心找事吗?
此时此刻,林意面色平静,心里却早就有一个焦躁的小人在咆哮了。
“不过你这次的人物关系还是挺有意思的,还有细节处理得很好。”袁景一边说着一边滑动手里的鼠标,眼睛看着电脑屏幕,给她一一举例出来,“比如女主去给男主送饭找灵感,女主在门缝里偷看男主。”
袁景又说:“现在新题材难寻,能打动漫画读者的就是情节里蕴含的细节,你这个漫画里我看到了具有真实感受的细节之处。”
林意心想,能不细吗,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袁景从电脑里抬头,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林意。女孩穿着最普通的套头无帽卫衣,粉色的衣服把整个人都衬托得俏皮可爱。常年不施粉黛的脸,依旧是白嫩光滑,像剥了皮的鸡蛋。因为室内不太流通的空气,她双颊微微泛红,似打了淡淡的一层腮红,为白净的脸上添上一抹风采。
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很宽阔,正好给予了残阳钻进来的机会,橘红色的光线打在林意身上形成了光圈,整个人都是温润的。
袁景看得有点愣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他说:“放心吧,这次不是给你压力的,是鼓励你。好好画,冲破你以往的点击率。”
林意是公司点击率最高的画手,至今成绩无人能破,很多同事都打趣林意,说她自己的纪录只有自己能破,都在期待她的新作品上线之后的成绩。
听了袁景的话,林意总算落下忐忑的心,但她还是忍不住腹诽:袁主编啊,烦请您说话能不能一下子说完整了,这样大喘气很容易让人心脏病发作啊……
林意点点头:“那您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先下班了。”她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不知道顾西琛没接到人的话,是不是已经走了?
袁景的神色突然有点紧张。
林意还在想着顾西琛,她现在只想赶快走人,完全没有发现面前人的变化。
袁景突然说:“公司旅行名单上我没有看到你的名字。”
林意愣了一下,没想到袁景会提起这个事,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怎么回答:“那个其实是……”
“你要是忘记了,我会交代人事把你补上。”袁景好心地说。
“其实不是的。”
袁景抬起疑惑的目光。
林意解释道:“其实是家里组织了家庭旅行,所以公司的旅行我就没报名。”
原来是这样。
袁景神色暗淡了几分。
他抿了一口咖啡,用小动作掩饰自己:“好好陪家人吧,这的确值得珍惜。”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落寞和无奈,林意听出来了,不过她不好奇,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故事,不愿为外人道说,不愿为外人窥探。
这是值得保护的,没有人比她更懂得。
“袁主编。”林意良久才说话,“假期愉快。”
袁景点头,声音平淡:“你也是。”
林意关上主编室的门,里面的空间瞬间就少了一丝温度,袁景靠向椅背,整个身体开始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用手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地揉,眼睛的酸涩开始减轻。良久,他自嘲又无奈地笑了一声。
袁景轻轻地睁开眼睛,侧过身看向落地窗外的天地。夜幕渐渐降临,天空是朦胧的暗青色,最远方的一片天空中还有一丝丝光线,像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穿透云层投向大地。
林意是“飞”出写字楼的。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跑这么快还是高一那年的运动会,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顾家收养,顾西琛和她一起参加学校的男女生混合四百米接力赛,她跑第三棒,顾西琛最后一棒,她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全力跑那一百米,因为她知道顾西琛就在前面,而她要将手里的接力棒交给他,她不想拖他后腿。
也不能拖他后腿。
她现在心急如焚,根本没有耐心等电梯,而是直接走了楼梯,十五层楼,所幸下楼并不浪费体力。
楼梯通道向来无人,暗淡的白色光线一层又一层地铺洒在叠交的楼梯上,林意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脚步越来越急,她甚至开始一步两三个阶梯地往下跳。
晚上七点,视野里的人和景象都披着一层淡淡的夜色,路边街口的小贩摊子的数量也是日渐减少,等到正式进入寒冷期的时候,街边只会充斥着萧索之意。
林意出了写字楼,没有看见熟悉的车,目光下意识地扫了扫周围,还是没有。林意掏出包里的手机,这才发现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顾西琛。
最近一通是半个小时之前打的,林意连忙拨了过去。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通了。
“喂。”周围的声音有些嘈杂,但顾西琛清朗的声音还是透过声筒清晰地传了过来。林意的直觉告诉她,顾西琛就在附近。
他在等她。
“你在哪儿呢?”林意随后解释说,“我今天被主编临时抓去办公室了,手机放在包里了,没带着。”
顾西琛买烟回来就看见林意站在写字楼的门口,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挂在身前的包带上,低着头,右脚的脚尖随着她说话的频率轻轻点地。
她以前等他的时候也这样,无论是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她在班级外面等他,还是他在球场打球时她帮他抱着衣服在球场外面等他。
过去的岁月里,她一直在等他,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等他了。当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可后来命运多舛,他又重新拥有了一次机会。这一次,他想等她。
顾西琛听她解释这么多,忍不住自己的好心情,嘴角上扬,回答她:“我在你后面。”
林意转头,看见顾西琛就在她身后十米远的距离。
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时光仿佛倒流了,他是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而她是曾经怦然心动的少女。
她想,她的直觉是对的,顾西琛在等她。
顾西琛按掉电话,向林意走了过去。他依旧身着一身黑色,与袁景的气质白衬衫不同,顾西琛的黑色夹克带有一种桀骜的不羁。他就像一只难以驯服的黑色老鹰,因为好奇在林意这只安静的小黄鹂身边驻足停留,结果一留就是十几年。
“你要是没法确定我走没走,你就先回家呗,为啥还要等我?”刚走近,林意就对顾西琛说。
在顾西琛没到写字楼之前,他的确不太能确定,何况林意一直不接电话。当刑警的职业病就是——潜意识里希望不是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才好。
车离写字楼越来越近,十五楼的灯光依旧亮着,顾西琛这才确定了林意没走,不接电话肯定是事出有因。
因为是十一假期前一天,市中心的路段大多堵塞,很多路段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所以他只能把车停在别处了。
顾西琛等着等着太无聊了就去写字楼对面的小超市买盒烟,如果林意从写字楼出来,正好他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就在他刚付完钱,走出小超市,他就看见一个粉色的身影从写字楼里面快速地冲了出来,随后就接到了林意打来的电话。
“饿不饿?”顾西琛直接问道。
林意小脸瞬间就暗淡了,声音又软又轻:“饿了。”
顾西琛拽起她覆在皮包带上的小手就走。
夜晚的降温让手指变得冰冷,林意的手掌很小,握成拳头之后就会更小。以前她会和顾西琛比谁的手大手小,十几岁的时候差距还不明显,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顾西琛的手掌越发宽厚有力,她的手掌却依旧小巧白嫩,他的手掌可以包裹她整个握紧的小拳头。
“去哪儿啊?”林意看着顾西琛黑黑的后脑勺问。
顾西琛没转头,依旧拽着她走:“吃饭去啊。”
“可是姜姨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我打过电话了,说我们吃完再回去。”
“那你的车呢?”
“在饭馆停车位里停着呢。”
原来顾西琛什么都安排好了。
路灯已经亮了,林意一手被顾西琛牵着,一手拽着他夹克外套的衣角,跟在后面问:“我们吃什么啊?”
顾西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吃你爱吃的呗。”
林意的眼睛被微亮的路灯折射出闪亮的光,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脑海里已经想象得到食物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了。
她加快脚步,直接挽上顾西琛的胳膊,兴高采烈地问:“是吃火锅还是吃火锅?”
顾西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是砂锅啊。”那声“啊”拉了长音,无限宠溺。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初秋的夜晚,变得异常温柔。
晚上这个时间段,又正逢假期,正是小吃店最热闹的时候,三几人结伴而行,或者小情侣手挽手出来约个会,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砂锅米线店里的人还不算太多,林意和顾西琛选了最靠窗户的位置,窗户外面的临时停车位就停着顾西琛的黑色越野吉普车。
高大的车型碾压了停在旁边的所有私家车,它像一个巨人,在一群小矮人面前形成高大的山峰。
老话常说,物随主人,果真不假。顾西琛就是一个山峰,无论是少年时期还是如今,他都是站在一定高度的,林意总是要抬一些头,再抬一些头,才能看见他。
“你收拾行李了吗?”林意吸入一口米线,口齿不清地问。
顾西琛抬眼,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意,淡淡地说:“有什么好收拾的,就去几天而已。”
林意接过纸巾,点点头:“也是,带两件换洗的衣服就行。”说完又抬头,提醒顾西琛,“多带两件短袖,长袖穿一件就行,那边不比北方,热得要死,就是下雨的时候才会有点冷。”
林意一边说着一边吸米线:“一会儿回去我告诉一声姜姨,不然依照姜姨的个性一定能收拾两大箱子的行李。”
顾西琛闻言,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林意。林意认真地吃着米线,说话也是没经过大脑思考的,如果现在说的话细细地去品味回忆一番,就会知道轻描淡写的三言两句其实承载着过往的辛酸。
顾西琛没说话,林意专心吃着锅里的米线也没再吱声。
姜淑果然没睡,林意和顾西琛回家就看见正在收拾行李的她,一箱是衣服,还有一箱是杂物。
林意过去帮忙,看着装有毛巾牙刷的箱子哭笑不得。
林意说:“姜姨,这些东西可以到那儿买新的,您拉一箱子生活用品反而不方便。”
姜淑捏着手里刚刚拿出来的香皂,叹气:“这第一次出门,也不懂啊。”
林意将姜淑手里的香皂拿出来:“我来帮您。”
姜淑立马站起来:“好,你告诉我带些什么。”
顾西琛说:“我也上楼收拾一下。”
姜淑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顾西琛就上楼了。
林意把那一箱子生活用品都放回原处,然后先帮姜淑收拾衣服。内衣是基本的,至于外穿的衣服林意帮顾名和姜淑一人收拾了两件长袖。姜淑身体不好,林意查了最近湖南那边的天气,恐怕有雨,她在南方生活四年,在南方的生活习惯基本都懂,下雨的时候是阴冷的,湿气重,所以还给姜淑准备了一些暖宝宝和去湿贴。
林意收拾的大部分是短袖,南方很热,容易出汗,短袖基本是一天一换。
姜淑看着行李箱里面的夏装不禁皱眉:“怎么带这么多夏天的衣服啊,现在晚上多冷啊?”
大部分的人都只知道南方暖和,很热,但是不知道究竟有多热。现在北方已经进入了早晚寒冷的状态,姜淑有这种认知并不奇怪,毕竟没亲身经历过谁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林意来长沙的第一年,简直快要被热死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宿舍吹空调。
“姜姨,你相信我啊,我在那边生活了四年呢,现在那边特别热。”林意给她解释,“为了以防万一有下雨的情况,还是要带两件长袖的,但是不用带那种带绒的,因为那边的气温真的比我们这儿高出很多。”
姜淑听她这么说瞬间就不再怀疑了。
林意帮姜淑收拾完行李后,自己也回房间收拾。她不想带太多东西,两条裤子,几件短袖、内衣,还有一件外套就可以了。
林意的头发有些松散,散落的碎发顺着白嫩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垂落。
她转身去衣柜取一条牛仔裤,转头看见靠在门口的顾西琛。她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继续开始手里的动作。
“你都收拾好了?”林意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顾西琛双手抱胸,靠在卧室的门框边缘,漫不经心地说:“没啊,不知道带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下她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不管是长袖还是短袖,都是无帽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
林意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眼珠子一转:“反正你也说了,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随便吧。”
顾西琛听完眉毛一挑,话锋一转:“你这几天是不是进过我的房间?”
林意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你还动了我的《七龙珠》。”顾西琛眼睛都没抬,接着说,“还是悟空结婚的那本。”
林意彻底放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顾西琛。她本身叠衣服的时候就蹲在行李箱前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着某种情绪。
“你大学兼修的不是心理学吧。”林意憋着一股劲才问出这句话。她想起顾西琛桌子上的几本心理学的书瞬间不寒而栗,她觉得和顾西琛生活在一起,这是需要承受很大压力的。
顾西琛被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神了,挑眉问:“什么意思?”
林意把行李箱扣上,拍了拍手,一脸认真:“我觉得你修的是透视眼。”
顾西琛没忍住,笑着给她解释:“谁让你把我的书乱放的,我那是有排号的。”
原来是这样,林意撇嘴。她当时把书抽出来的时候也没注意,放回去也是乱塞的,所以肯定是放错了位置。
可怕的观察力。
林意把箱子立起来落在衣柜的旁边,箱子里没几件衣服,所以很轻。
顾西琛站在她身后,理所当然地说:“我的衣服也装你的箱子里呗,我不想拿箱子。”
林意哼了一声:“是不是顺便也帮你直接拎行李了。”
想拿她当免费的劳动力,门都没有。
顾西琛走过去,按住她的头揉了揉,笑道:“小气鬼,我拿。”
头发被弄得更乱了,林意吹了吹挡在前面的碎发。顾西琛看她的小动作更开心了,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在耳朵后面,然后笑着说:“懒。”
林意瞪他,她眼睛不大,瞪眼睛丝毫没有威慑力。
最后还是林意帮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最后全都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了两个人的衣物也没装满。
第二天清早,他们先是坐最快的高铁到达省会城市,随后又坐机场专线客车到达机场。
林意没坐过飞机,她畏高,所以大学期间来往全部坐的是火车。火车很慢,所以她基本都是假期的第二天才会到家,姜淑还为此抱怨了好几次,说她不早点回来陪自己,有飞机不坐非要坐那慢慢悠悠的火车。
林意每次都是听着,也不解释原因,然后下次还会坐火车回家。
还在等待检票的时候,林意就开始紧张了,手指不停地在身前打转,顾西琛取完登机牌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姜淑和顾名正在看旅游地图,商量着住宿的事情。
机场的天花板遮住了所有想要穿破而入的阳光,候机室翻来覆去的提示广播声,还有不停变换信息的电子屏幕,林意在这样的环境里,意识开始变得恍惚,耳朵在嗡嗡作响。
随着登机时间的接近,她的紧张逐渐泄露。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的,以为自己可以掩饰得很好的。
但是面临关口,她发现她还是不行。
这种感觉太辛苦了。
双脚明明踩在地上,她却觉得自己开始失重,好像踩在棉花上,借不到一点实力。
顾西琛办理完行李托运后直接坐在她身边,左边的位置一下子被填充得很满,林意感觉到他身上的味道和气息在包裹自己,紧张的心跳开始有了一点放慢的节奏。
“实在不行,你就掐我。”顾西琛说。
林意抬头,眼睛里有氤氲,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她说:“那你不是得疼死啊。”
她畏高这件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已经去世的奶奶,还有一个就是顾西琛。
“比起疼,你不害怕才重要。”顾西琛淡淡地说。
顾西琛的座位和林意挨着,他特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用身体挡住了窗户。
林意无意识地搓手,手背已经被搓得泛红了。
顾西琛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交错。
“害怕就用力抓紧我。”他的声音又淡又轻,却有稳定心神的力量。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机身微微颤动,林意感觉心脏在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眼眶里已经盛着水润,只要轻轻眨眼就会滑落。
她不敢闭眼睛,闭上眼之后脑海里便开始翻滚可怕的记忆,可是睁着眼睛又实在接受不了此时内心的恐惧。
飞机起飞了。
林意死死压着喉咙里即将冲破而出的尖叫。
下一秒,眼前有温暖兜头罩下,眼睛被一双宽厚粗糙的大手挡住了,随着另一只手牵引的力量,她的头被微微引导向一个方向靠去。她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他的手,跌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同时,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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