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朝朝暮暮

玄明将扇子收起,放在掌心里拍了拍,情绪似有些低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才接着往下道:“——再说,我气的也并非是你。”

白及一怔。

不过玄明只是低着头瞧着桌上的棋盘和黑白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扇子。他也未看白及,只是略微带笑,缓缓问道:“我这女儿,生得很可爱,且颇有灵气吧?”

白及怔了怔,不知玄明神君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提起这个,白及心中自是不禁勾起了些回忆。云母自是灵秀可爱的,无论原形还是人形皆是如此,偏她自己未曾察觉到,也因此显得更为娇憨可爱,让人想将她护在怀中。

白及眸中带了几分情意,不禁答道:“是。”

玄明口气中本已带了些自豪得意之感,见白及认同,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些,只是这笑没维持多久就又淡了。玄明感慨地道:“只可惜……待我首次见到她时,她便已是如今的模样。云儿与英儿皆是如此,我还未来得及照料他们,他们便已长大,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孩子成长本是好事,可我从未尽过父亲之责,心中羞愧得很。尤其是云儿,她本善琴,却并非我教的;她会些棋艺,也并非由我指点……英儿暂时还没有建立家庭的打算,可云儿……我还不曾好好与她说过话,还不曾好好疼爱过她,她已高高兴兴地说要与你成亲,你说这般……我如何舍得?”

说到此处,玄明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气的哪里是你。”他说,“我气的本是我自己,只是迁怒于你罢了。”

玄明神君一番自白说完,茶室中静默了好一会儿。哪怕玄明脸皮颇厚,这么自我剖析、表露感情他也会感到不好意思的,尤其是面对着白及一张正经的脸,没人说话他觉得尴尬得紧。玄明不得不挑了挑眉,自我开解地道:“怎么,被我说的话吓到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白及沉了片刻,忍不住问:“她说过要同我成……”

玄明答:“没有,这个只是举例子。你不要想太多了。”

白及:“……”

白及刚才隐约升腾起来的那点期待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难免有点窘迫。

不过,他很快将视线重新放到玄明神君身上。

玄明神君自是心爱云儿,除了不舍和遗憾,其中又未尝没有担心和忧虑。

白及想了想,将他刚刚放在身侧的剑拿了起来,身子挪后些许,留出位置,将剑拔出,举立于身前,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玄明看他这般动作,不禁一怔,接着,只听白及沉着声字字有力地立誓道:“上仙白及以此剑起誓为诺,愿以身护玄明神君之女云母。为师、为友、为仙侣,从今往后,生生世世,不负情缘,不改初心。”

话完,他周身环绕的仙气便渐渐平息下来。玄明神君听得出神,神仙一诺千金,更何况白及仙君绝非轻易许诺的仙人,有他这一番话,哪怕他原本对白及还有些许不安,也已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玄明神君心里总算宽慰了不少。他将扇子一摊,放在下巴底下摇了摇,脸上的笑已是真诚了许多。

玄明道:“听说你不太离开旭照宫,日后,可还会再带云儿来看我和玉儿?”

白及已慢慢地收了剑,重新挺直腰背坐回原处。听玄明如此问,他便颔首答道:“自会。”

玄明满意地一笑,将桌上的棋盘向前一推,捻起棋子问道:“时间还有……再来一局?”

等白及告别玄明神君从茶室里出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尽管天界四季如春,却还是有日夜十二时辰之分的,白及出来时,天气未凉,但天色已经暗了。他一踏出屋子,便看到云母在茶室外等他。她见他出屋,赶紧跑过来撞进他怀里。

云母已在外面不安地等了许久,玄明神君说要和师父单独谈谈已经说了几回,每回他的笑容中看起来都有懊恼之意,弄得云母担心得很,既担心师父,又担心玄明神君。白及进了茶室后,她便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偏偏玄明神君在门口设了术法,饶是她拉长了耳朵贴在门上都听不见动静,急得她直摆尾巴。

好不容易见了白及,云母的心算是安了一小半,担心地问道:“师父,你和爹没发生什么冲突吧?”

白及低头看她,见她满脸藏不住的担心之色,不禁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

尽管云母这会儿是人形,但长发间却冒着尖尖的狐狸耳朵,一瞧就知道是刚才扒在门口偷听了。感觉到师父的手伸进长发,大概是脖子受了凉,她不觉眯了眯眼睛,雪白的尖耳颤了颤。

白及道:“无事。没有冲突。”

“当真?”

云母意外地眨了眨眼,同时露出高兴的表情来。

白及颔首:“是。”

停顿片刻,他又出言补充道:“不过玄明神君让你日后也常回来看他,还有你母亲。”

这些即便玄明神君不说,云母亦不会忘记的,赶紧点了点头,又笑着往师父怀里埋着蹭了蹭,嗅白及身上那股让人心安的檀香味,白及也轻轻地吻她额心的红印。不过哪怕玄明神君还在屋里品茶没有跟出来,四下无人,但这里到底不是私密之处,两人尽管亲昵,却并未做得太过。云母想了想,觉得自己拉着师父看了白日里的草庐,但夜里的还没看,便精神一震,急匆匆地拉着他的手要去廊上看月亮。白及也任由她高高兴兴地拉着,随之而去。

于是白及便随云母在玄明神君的竹林中小住几日。住下后第二日,他便与云母的所有家人正式见了一场。玄明神君昨日已将该说的都说了,又亲眼见白及立了誓,这回便始终中规中矩地笑着坐在一旁;白玉初时已经吃惊过了,到如今早已平静下来,又念及白及仙君救过云儿数次,对他总归是好感多些,现在自不会再说什么;倒是石英对白及颇为好奇,加之石英性格又有棱角,便稍稍多问了几句。

总之,这回见面,总体而言颇为融洽,白及也算顺利地住下了。他性子本就随遇而安,在竹林并无不适应之处,住下后除了陪云儿,还与玄明神君将在凡间未谈完的玄数谈完了。

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早已比云母以为自己会在竹林住的时间长了。眼看赤霞与观云的婚礼将至,他们总要提早做出行的准备,云母便拉着师父与父母辞行。

临别前,石英揣着袖子送他们。他看着漫不经心,却送了有十几里远,待要分别,云母问道:“哥哥,你准备何时回长安?”

石英想了想,回答道:“再过几日吧。如今我的洞府已经改成了仙宫,我多离开些日子也无妨……不过也不会待太久的。”

云母听了他的打算,理解地点头。哥哥如今已与玄明神君相处得不错,她是安心的,再说,即便暂且分别,想来再过不久就可相见。

于是她与石英挥手告别,待飞出许久,云母回头还能瞧见哥哥远远地看着他们。等石英真的转身回竹林了,云母也才跟着一并回过身,自然地牵住了白及长袖底下的手,扣住他的五指。

白及一顿,唤道:“云儿。”

“嗯?”

云母刚与家人分别,心里到底还有些伤感和不舍,但她天性乐观,且重逢之日不久,便也觉得还好,听师父唤她,便仰头疑惑地看他。

白及不觉将云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道:“待回旭照宫后,我有东西想赠你。”

云母脑袋一蒙,对师父说的话有点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白及其实亦不擅长做这样的事,多少觉得紧张,因此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只是腾云的速度快了些。

不多时,两人就回到了旭照宫内。恪尽职守的童子早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二人归来,便笑嘻嘻地露出一口乳牙,恭敬地行礼道:“师父,小师姐!”

云母连忙与他回礼,只觉得童子今日心情颇好,让云母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后,等跟着师父进了庭院,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才终于明白了。

碧池之中,卧叶浮水,白莲开遍,红莲点缀。一朵朵睡莲漂满了清池,抬眼望去,满池都弥漫着清雅的仙气。

白及的仙宫中是有池的,不止道场这边的庭院有,云母、赤霞和观云他们居住的两个弟子院皆有,白及住的主院也有。只是白及性子淡,终日打坐,无意打理池水,故而池子大多是空着的,只有观云在他的院子里养了几条红鲤鱼,他出师后也带走了。

这池水中睡莲一漂,顿时就有了勃勃的生气。

白及解释道:“先前在凡间,应了要买新的莲灯给你,只是后来回天回得早便没有机会。仙界不大放河灯,因此我去问认得的仙友要了些睡莲的种子来,种在这里,算是赠你。”

白及从离开赤霞和观云的仙宫到抵达玄明神君的竹林之间总共隔了三日,以他凌云飞行的速度,其实要不了这么多时间,之所以迟了,便是为了这么些莲花种子。

白及还是因观云拿了兔子给他,这才生出送活物的想法。他看向云母,问道:“云儿,你可喜欢?”

云母早已看漂亮的莲池看得目不转睛。她本是灵狐,天生就亲近这些灵植灵物,成仙后,习惯亦留了下来。再说这些莲花冒着仙气,生得好看,又是师父送的,她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她怔怔地望着红白相接的莲花,还有衬着浮莲的碧绿的莲叶,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听到白及问她,她才连忙用力点点头,答道:“喜欢的!”

白及松了口气,道:“这次准备得匆忙,又没有问你的意见,我便没有贸然种在你的院子里。下回……总会先问你再送。”

其实只要是师父愿意送她东西,她又如何会不喜欢?

云母飞快地又点了点头,然后又一头栽进白及怀中,双手抱住他,就着他的衣襟蹭了蹭,早已开心得说不出话。

他顿了顿,抬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然后温和地摸她的脑袋。

云母亲近他,使劲靠在他身上,望着面前的大片莲池,感到心脏已被填得满满的。

直到晚上,云母都惊喜不已,缠着师父的脖子半天没有下来。

白及知她会高兴,但见云母这么高兴,被她感染,终是忍不住越发温柔待她,他的嘴角亦扬起了一点弧度,只是自己并未察觉。

云母已许久不曾回过旭照宫,竹林那里都是家人,饶是想与师父亲近也总找不到机会。被憋了一阵子,她今天心里又高兴,情绪便比往日要来得激动。她先是用原形挂在师父脖子上挂了许久,之后就转为人形,抱着他亲亲蹭蹭了好一会儿后,靠在他胸口,忍不住小声地道:“师父……”

“嗯?”

白及将她侧抱着,低沉地应了一声,一低头,鼻尖便碰着她的脸颊。

云母的面颊烧了烧,踌躇片刻,终是不好意思主动说出口。她又重新往白及怀里一埋,拿他的胸口挡自己烧红的脸,掩饰道:“没……没什么……”

因为云母平时也亲昵着亲昵着就害羞起来,见她突然羞涩,白及便没有多问,只是把她搂得越发紧,任由云母在他怀中乱动。

两人一同在旭照宫里又度过了一段时光,除了更为亲密,与过去倒是没什么不同的。转眼又是数日,接着……便到了观云和赤霞的婚礼。

观云和赤霞的仙宫坐落于南海之北一处高山之上,因为他们二人立宫殿于此,此处便成了仙山。毕竟赤霞为水龙,观云为天鸟,两人要一起生活,总不能互相勉强。这里近赤霞住的南海龙宫,也近凤凰栖息的南禺山,倒算是折中,即便赤霞日后入主了南海龙宫,也不会太过麻烦。

云母之前在凡间待的时间久了,因此还是第一次来,尽管大婚之日未到,但仙宫已经装饰一新,看着便像是有神仙要大婚的样子。赤霞已早早地在仙宫门口等他们,她的原形较长,可以拉得很远,且又是赤色,醒目得很。等他们两人靠近,赤霞就在云中欢乐地腾跃了两下,闹得白云翻卷。

“师父!”待白及与云母飞到跟前,她才化了人形落在仙宫门口。赤霞笑着同师父行礼打了招呼,然后看向云母,笑盈盈地唤道:“小师妹,走,我带你转转。”

说着,她便挽了云母的胳膊。云母被挽住,只得急急回头与白及告别,见师父对她略一点头,这才安心地跟着赤霞师姐走了。

赤霞带着她先转了一圈。等她向云母介绍完仙宫的几个主要场所和专门留给师父住的客房,赤霞便火急火燎地将云母拉进了自己房间。赤霞似是有点紧张,云母感觉到赤霞师姐手心微微冒了点汗,但还没等云母开口问,赤霞已将她松开,找出一个体积颇大的精巧盒子,当着云母的面打开。

云母看清里面放的东西,不由惊呼了一声。

婚服,是赤霞的婚服。

赤霞不仅是仙子神女,还是龙宫公主,家底丰厚,婚服比寻常神仙结婚时穿得还要隆重些。她的礼服以庄重的玄色为主,绣金纹红线,用了最为传统古典的样式,颜色简单,但纹路华美非常。云母不敢真的上手去摸,但光是看着,也知是仙中极品。

云母真诚地赞道:“好漂亮。”

她夸奖礼服的时候,赤霞已经又拿了另一个盒子出来,从里面取出头饰,摆在婚服上配成一套。她笑道:“是好看。我娘大概是怕我成不了婚,就早早地给我备了这套婚服。观云取了他的凤翎赠我,可惜他是青鸾,颜色不大对,装饰不到婚服上,只好想办法加到头冠上了。”

云母听师姐这么一说,便往头冠上看,只见上面果真小心地点缀了一支凤凰青羽,肯定是费了功夫才加上去的,看着很是和谐漂亮。

云母想了想,又看了眼赤霞,然后就抓了她的手,放轻了声音问道:“师姐,你是不是觉得不安?”

云母一抓赤霞的手,发觉她手背冰凉。

赤霞亦不否认,不自觉地拿未被云母握住的那只手摸了摸脖子,不好意思地道:“被你觉察到了?”

她憨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头一次成亲,哪儿有不紧张的?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观云亦是这般,他这几日都不怎么敢和我说话,一说话就脸红。”

说来奇怪,他们青梅竹马两百多年,一块儿长大时不知男女有别从没有害羞过,在一起后又因彼此太过熟悉没有害羞的机会,现在快到婚前,两人倒是莫名其妙地开始害羞起来了。

她专程将云母带过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眼看着大日子越来越近,总想找个人倾诉,和其他人说未免有些奇怪,但云母是她小师妹,又向来与她关系好,各方面皆是正好。

赤霞摸着自己脑袋后的头发,自我调解似的嘿嘿一笑,说:“你不用担心我,就剩几天了,我缓缓就好。就是我这把年纪,都不好意思去找我娘撒娇要她留下过夜了,云儿,你能不能陪我几日?”

这点要求,云母自是点头答应。云母思索一会儿,忽然化了原形,还没等赤霞反应,已轻快地跳了两下跳到赤霞手上,然后往她怀里钻。赤霞一愣,急忙将师妹抱好,只听云母认真地道:“我当然愿意陪你。我原形有毛比较暖和,你先抱着我暖暖手,别的事,我慢慢听你讲呀。”

赤霞一怔,因她一向男孩子气,说这种话总怕让人觉得奇怪,因此她听小师妹这么说,心里甚是感动,不由得将云母抱得紧了些。狐狸抱着暖和,且怀里有个软和的东西莫名便让人觉得踏实,赤霞抱着她,心里的紧张竟是真的缓和了不少。

数日之后,便是观云与赤霞正式的大婚之日。

这一日赤霞起得早。师姐妹俩一起睡,因师姐已经醒来了,云母便也摇着尾巴迷迷糊糊地跟着起来。她往窗外一看,才发觉此时外面的天色还昏昏沉沉的,带着黎明之光将亮未亮的慵懒。于是云母便化成人形坐在床边揉着眼睛,看着匆匆从龙宫赶来的龙王夫人焦虑地安排各项事宜,龙宫派来的侍女们笑盈盈地忙里忙外替赤霞师姐梳妆打扮。

赤霞本来就紧张,大概是婚服太繁复了令她有些不舒服,便不大自在地想要站起来,但还没等身体动起来,就被龙王夫人眼疾手快地摁回座位上,急道:“别乱动别乱动!今日你可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了。”

说着,龙王夫人伤感地抹了抹眼角,道:“你总算也熬到了如今这地步,观云是个好孩子,你们本该为一对的。就是我还记得他幼时喜好干净又颇为讲究,你们成婚之后,你千万不要随便欺负人家,不要动不动就用水术喷他,人家到底是属火的凤凰,万一给水浇坏了……”

赤霞:“……”

赤霞犹豫了半天,不知该不该同她娘讲那个瓷娃娃般的精致小公子老早就一去不复返了,观云已经同她一般糙了。她尴尬地摸了摸脖子,终究还是应道:“我知道了,娘。”

龙王夫人点了点头。待赤霞的妆容服饰打点大半,龙王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感慨道:“等会儿你出去让你父亲瞧见你现在的模样,他定然会吃惊的。”

赤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算是回应了。待赤霞这里完全梳理好,龙王夫人又带着侍女去了正殿布置,赤霞才转身,将婚服袖子展开,看向云母,不大确定地道:“云儿,你觉得怎样?可是好看?”

师姐自然是好看的。

礼服叠好了放在箱子里看是一回事,穿到身上看又是一回事。赤霞这一身婚服极是正统大气,换作是旁人难免会被衣服压住了气势,但赤霞相貌却是极盛,镇住了衣服不说,还显出了端秀逼人之貌,放在过去,这便是云母想象出的九天神女之相。

云母看得愣了好半天,待回过神来,赶紧夸奖道:“好看的!非常好看!”

赤霞犹豫地问道:“当真?”

云母点头:“当真!”

于是赤霞便放心了些。她今日格外严谨,便是袖子上有个褶子、脖子上落了一根头发,都忍不住担心是不是出了疏漏。

梳理完毕后,天也亮了大半,赤霞去主殿前和观云一道等着见客人。另一边,云母送走赤霞,便跑去找师父。这个时候落座的宾客还不是很多,早来的多是赤霞和观云二人的亲眷,且白及又是新人重要的长辈,自是坐在上宾席上。云母一眼就瞧见了他,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喊道:“师父!”

说着,她在师父旁边应当是留给她的座位坐好,白及也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时,坐在两人对面的年轻男子笑着将刚抿了口茶的茶杯放下,和气地喊她道:“云儿,你可还记得我?”

云母刚被师父摸头就抬起脑袋,看着面前俊朗的男仙,待认出来,她连忙唤道:“大师兄!”

喊完对方,她又看向他身边的女仙,认真喊道:“嫂子。”

紫草仙子性子腼腆内向,听云母如此喊她,雪白的皮肤便浮现出些绯色来,看着有种温柔谦逊的美感。

元泽则笑了笑,和蔼地看着云母,道:“想不到小师妹如今已这么大了,我记得上回见你,你才是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的小白狐呢。”

说着,元泽就拿手比画了团扇的大小,看孩子似的看着她。

云母闻言,脸颊稍稍一红。若是认真算起来,她与元泽上回见面的确已是三十多年前了。

云母这么一想,心里居然也有些感慨。算起来,她与元泽师兄总是在婚礼之上见面,第一次是元泽师兄自己的婚礼,第二次是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的婚礼,也不知今日一别后,再次见面,会不会又是谁的婚礼呢?

又是好一会儿的工夫。主殿内宾客陆续到齐,观云和赤霞也从殿外进了殿内。

不久吉时已到,观云执了赤霞的手,两人并肩而行,大礼告禀天地大道,随后天边降下祥云,正应礼成。

青梅竹马,佳偶天成。荏苒冬春,终成眷属。

既是婚宴,自是热闹得很,云母的视线缓缓落在赤霞身上,有些失神,不由往师父身边靠了靠。

师姐今日真是极美。哪怕清晨在屋中已经见过,可这会儿在大殿明亮的光线之中,在喜庆的气氛映衬下,赤霞着那一身婚服分外明丽,神采奕奕的表情和泛红的双颊都将她衬得光艳四射,比云母早晨看见的又要美上三分,竟是灵秀异常。

云母出神地望着新娘子,不知怎么的,在婚礼热闹的气氛之中,她的心口好像泛起了涟漪。她一边望着赤霞,一边无意识地探手过去握住了师父的手,扣着他的掌心。

白及在云母悄悄伸手过来时就稍稍怔了怔,感觉到她小而柔软的手塞进自己掌中,白及亦是一顿,接着便握紧了她。周围的宾客仍然在自顾自地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竟无人察觉到他们桌席之下这点亲昵的小动作……白及的胸口像是被细小的羽毛轻轻划了一下,面上未显,但心里却生出了些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异样来。他动作微微一滞,瞧了眼侧着脸专心致志地在看赤霞的云母,不得不将忽然起来的心思按捺住,随手拿起放凉的茶呷了一口,好冷冷自己突然热起来的五脏六腑。

仙界婚礼时间漫长,他们在南海停留了数日。到两人决心离开之时,已是一月之后。观云和赤霞一起不舍地将他们一直送到仙宫外,云母又如何能舍得师兄师姐?被师父用云带着回旭照宫时,她还一路频频回头,不停地同观云和赤霞挥手告别,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泄气地缩回来。

白及看了她一眼,心中怜惜,出声安慰道:“日后你若是想念他们二人,再来看他们便是。或者……也可邀他们回浮玉山做客。”

云母红着脸点了点头,但待她点完头,犹豫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她道:“师兄师姐才刚刚成亲,短时间内还是莫要打扰他们了……我刚才只是在想赤霞师姐穿婚服的样子真是好看,哪怕她大婚日后就换了,我记得的也总是那一件,于是想着想着就……”

说到此处,她匆忙地收了尾,羞窘地说:“我就不小心发呆了。”

白及听到她提起此事也是心中微动,脑海中便忽然浮现出他们在凡间拜堂成亲那一夜。她当时两颊红似云霞,乌发如瀑,肌肤胜雪。她身子轻软得很,含羞埋在他怀中,虽未来得及准备太多,却美得惊人……

如此一想,白及的心忽然滚烫起来,眸色微沉,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就抬手梳理云母掉在脸颊边的发丝。云母正为自己所说的话羞恼,抬头就看师父的手伸了过来,白及仙气清逸,身上有点凉,手指的指背蹭过云母温和的脸颊,弄得她有点痒痒的。

只是见师父听她的话没什么反应,云母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两人顺着风又飞了好一阵子,等回到旭照宫后,云母便急匆匆地跑去照料庭院里的一池莲花,又去看了看养在院子里的兔子。尽管去参加婚礼的这一个多月,这些都是童子代为打理,但在离开前云母自己也着实养了一阵子,见兔子喂得胖胖的没什么事儿,便又跑回去看莲花。如今这些睡莲开得比他们离开前更旺了,天界四季如春,一池的睡莲便也四季都开着,盛着盈盈的仙气,极是漂亮。云母坐在池边,细心地用仙术照料莲花,白及便在一旁陪她,坐在她不远处望她。过了一会儿,只听白及停顿片刻,唤道:“云儿。”

“嗯?”

云母还照顾着睡莲,白及喊她她便停了动作,回头歪着脑袋看师父。

然而白及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有些话还在路上时就已到了他的嘴边,但他总想着这些事在路上说出来不太慎重,这才忍到回旭照宫。此时望着云母清澈的双眸,白及缓了缓声,问道:“云儿,你可还记得,当初在凡间,你我成亲的事?”

“啊。”

云母没想到白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这个,脑子一蒙,脸噌的一下红透了。她结结巴巴地道:“记……记得的……怎么了?”

白及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慢慢地接着往下说,他的语气颇为认真:“我们虽拜过天地,但不过是你当时心血来潮做的决定,且我也尚未回天,又是在凡间,终做不得数。我们准备得也仓促……”

白及还未说完,云母已经略有几分低落地哦了一声。她有些恍惚,其实他们回到仙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在凡间的那个时候,倒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及望着她,目光微微一沉。

他哪里能看不出她一路上起起伏伏的心绪变化,还有提起赤霞时眼底隐隐期盼的神情。只是这话由他来说,终究有几分怕会错意的紧张。白及抿了抿唇,调整一番心情,从后将云母抱住,将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放好,鼻尖蹭了蹭她的耳畔,方道:“云儿,如今,你可愿嫁我?”

“诶?”

云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当即就要变成狐狸,然后嗷的一声跳起来——

然而她刚跳起来就被白及抱住了。白及掐了个诀将她强行变回人形,死死摁在怀中叫她跳不出去。他当然觉得云母的原形可爱,可在此时,总希望她看着他的眼睛好好答他。

然而云母哪里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只觉得师父漆黑的眸子都快将她点着烧化了。偏偏被这样抱着,她既没法变狐狸又无处躲闪,白及用力握着她腰的手热度分外鲜明,一抬头就望进了师父眼里。云母脑子一团乱,不知道怎么答才好,最后索性用力点了点头,也不敢看师父的神情,一抬手抱住白及脖子便飞快地埋进他怀里。

白及都未有机会反应,就被云母扑了个满怀。香甜柔软的女孩子的气味瞬间萦绕整个鼻腔,白及收紧了手臂将她抱住,饶是他向来内敛,此时也架不住血液沸腾之感带来的激动。他不过反应了一瞬,便反守为攻,一手托着云母的腰,一手扣了她的下巴,眼一闭,低头吻了下去,攻势之强以至于将云母吓了一跳。她呜呜地吓坏了,想推却推不开,只好努力挂在白及脖子上适应,不久声音便小了,又一会儿便没了声,只余下池边两道缠绵的剪影。

春风和煦,池面上荡起悠悠的微波,睡莲倚在莲叶边上轻轻地晃了晃,便又静了。

……

于是数日之后,玄明神君又见到了他毛茸茸的女儿及其师父。

等听完他们的来意,玄明啪地将手中的扇子一收,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们说什么?”

当着玄明神君的面,云母其实心里也是紧张的。她惴惴不安地坐着,身子挺得笔直,脸上烧红,却还是直勾勾望着玄明神君。

玄明神君这么问,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吃惊得太过被吓着了。白玉亦是一怔,但多少比玄明更能理解女儿一些,短暂的惊讶过后就回过神,安抚地拍了拍玄明的手。

玄明被夫人拍醒了,这才慢慢地缓过劲。他抬手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白玉的手上,眼睛却还看着面前的二人。白及向来淡然,云母害羞,却比往常来得郑重许多。

玄明心情略有几分微妙,手中的扇子便不禁晃了晃。

白玉被他握着手,自是能瞧出玄明情绪异样。她想了想,便松开了她的夫君,朝云母招手道:“云儿,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云母闻言,回头去瞧师父,见白及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云母这才好奇地站起身子,跟着白玉出去了。

白玉与云母走后,屋子里只剩下玄明与白及两人。玄明被白玉不动声色地哄了哄,已多少缓过神来,拿着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上回他已敲打过白及,也得了对方立誓应诺,哪怕他觉得不快,此时若再刁难,难免落了下乘。故而玄明只是斟酌了片刻,便拿手指叩了叩桌案,道:“——你决定了要与云儿成婚?”

白及略一颔首。

玄明仍觉得匪夷所思,又问道:“是你提的,还是云儿提的?”

白及亦不避讳,答道:“我提的。”

于是玄明索性不再拐弯抹角,摇了摇头,笑道:“前段时间,我和兄长闲谈,他同我说你已与过去不同,我过去和你没什么接触,不知他具体说的是什么,但如今……却有几分好奇了。”

玄明道:“云儿年纪尚小,又在凡间长大,若是她想成亲也就罢了。我听说你昔日回忆已经复苏,想来也有万年记忆,怎么也着急成这样?”

说着,玄明执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虽是笑着,却带着几分不解看向白及。

白及一顿,没有立刻接口,只是他想到云母,眼神却不觉柔了几分,他道:“不过是顺应本心而为。”

玄明哪里能看不出他眼中的眷慕之色,怔了片刻,将杯子放下,扬眉道:“你这个本心……倒是没耐性得很。”

白及略微闭了闭眼,并未回避玄明神君的调侃。

他脑中浮现的是云母坐在庭院莲花池边巧笑嫣兮之态。她到底是灵狐,举手投足间都有灵动活泼之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发觉有什么新奇的东西,还要着急地拉他去看。她高兴时笑里总有三分明媚七分羞涩,被他抱着、坐在他怀中时也害羞得令人觉得可爱。如今两人亲密,她有时会试着偷偷唤他名字,唤完又自觉犯错,畏罪飞快地缩回他怀里埋好。那时他看着她的侧脸,便觉如花瓣映朝阳,心中的感情难以言表。

说来奇怪,白及也知自己看着并不太好接近。他一心向道,也无所谓外人,但细细想来,云母却是从一开始就极亲近于他,他本身又喜欢这般生灵,自是难以抗拒。其实起初只是单纯的喜欢罢了……只是待这番喜欢转化为爱意后,便有些难以收拾。

他抬眸,方开口道:“我心慕于她,她亦心慕于我。我命中既有,又何必回避?”

玄明哑然,看着白及坦坦荡荡的双眸,拿着扇子呆了半天,倒是不知该如何回他。良久,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道:“你果真与我听说过的不同。仙中之仙……原也是有几分人气儿的。”

说完,玄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一顿,继而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这事,我也没有办法答应你。”

白及一顿,他自是知道玄明指的是云儿之母,只是听玄明这时说起,他便想起了刚刚一同离开的母女二人,目光不觉往门口投去。

……

这个时候,云母已经随着白玉进了屋子,拉长了脖子好奇娘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白玉其实本来没什么要给她看的东西,只是看玄明神君好像有话希望避开云母说的样子,她这才拉着女儿离开。白玉原来是想随便找点特别之物给云母瞧瞧便算糊弄过去了,只是开了箱子后,待看见其中一物,不由一怔,便情不自禁地将它拿了出来。

云母好奇地探脑袋问道:“娘,这是什么?”

见白玉取出来的是个式样古朴的盒子,且看这盒子的大小与赤霞师姐当时拿给她看的差不多大,云母心里已有猜测,但不敢确定。

白玉犹豫一瞬,抬手将它打开,里面果然是婚服。

白玉道:“我当年与你父亲成婚,虽未宴请宾客,但也禀告过天地大道,是礼成的。这是当日我所穿的衣裳,你穿应也合身,可以先试试。不过……你与白及仙君成婚时,衣服总还要再做的。”

云母本来和师父说好时还没特别强的感觉,可看见了白玉鲜红的婚服,却突然有了真实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心底里是期盼早日与师父成婚的,但当着娘的面却不好说得太急切,得装得矜持一些。云母有点扭捏亦有点担心地道:“现在考虑衣服会不会太早了?爹许是希望我们再等一阵呢……”

白玉这时已经取了另一套衣服出来,一打开,便能瞧得出是与白玉那件配成一套的,应是玄明神君的婚服。她听云母这么说,略一停顿,便道:“你父亲应是会松口的,还是早日准备起来的好。只是……”

说着,白玉话音一停,先将那件女式的婚服一展,放在云母身上比画。云母懵懂地随母亲摆弄穿了,白玉低头替她系腰上的带子,等系完,望着被一身红衣衬得肤白胜雪的女儿,心中感慨却又隐约觉得骄傲。但她那番话还未讲完,白玉望着云母含羞的模样,心里仍有几分担心,沉思片刻,接着道:“只是……云儿,你可明白何为夫妻?”

云母脑子一空,接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些画面来。她结结巴巴道:“明……明白的。”

“果真?”白玉狐疑地瞧她,也不知云母在脸红什么。顿了顿,她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夫妻本为一体,日后将要彼此扶持一世……凡间夫妇尚且如此,而你们既是仙侣,以后便是千年万年?”

云母愣住,倒是没有想到这一重。

白玉道:“你师父长你许多,且毕竟你们有师徒之缘在先,即便你不说、你不请求,想来他也会处处让你、处处哄你、处处照顾你。只是夫妻之间本应平等,如此方能长久。但现在你师父能护你的多,你能护他的少……将来成婚后,万一你师父陷于危难,你总会希望自己能助他,如果还如今日一般……到时,你可会觉得懊悔?”

白玉语调起伏不大,但话里却像有深意,稍稍垂了眸,眼中亦有伤感。云母听得愣神,转瞬便明白母亲还是在为当年玄明神君受天罚挨了天雷下凡之事后怕自责,因而也提点于她。她出神了片刻,心中亦有所思。

云母抿了抿唇,此时眼神已认真了许多,回答道:“娘,我明白的。”

白玉见她神情已有深思之意,便晓得云母是听了进去,也不再多说,只低头仔细地替她整理身上的婚服。

……

于是等白及再见云母时她身上便穿着火红的婚服,一时间倒是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母到底还有些羞窘,展了展袖子,将衣服撑开了给白及看,道:“我娘借给我穿的,说是可以借我几日带回旭照宫,到时候做我自己的也可拿来当参考,我等下还要收好……不过,娘让我脱下来之前,先穿来给你看看。”

说完,云母便忐忑不安地站好等着师父评价。

白及不知白玉是何意,但他着实是被惊到了。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想来想去,终究只化作了三字,道:“很漂亮。”

云母是不大挑夸赞的,就算如此她也十分满意了,得了三个字的夸奖就眉开眼笑,开开心心地回去换常服了。留下白及一人在那里出神,虽是站定,却半天都未回过神来。

他们二人的状况,婚事并不适合铺张,因此与玄明神君和白玉仙子说明了状况,又简单地走过流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

云母当然兴奋,跟着师父回到旭照宫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能想到的应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个遍。只是信又多又难送,云母不好意思麻烦仙使和童子,于是……

时隔这么多年后,浮玉山一带的鸟儿们终于又一次经历了被兴奋的灵狐追得满山跑的惨剧,然后等发现对方不是灵狐而是仙子的时候还来不及吃惊,张大的嘴里就被塞了信,接着就在发蒙中飞向了仙子所指使的地点。

这一日云母又叼了鸟回来,白及见她如往常一般行事,等那受惊的鸟儿衔着信飞走,他便抬手一顿,不久便有路过的白鸟落下。仙人可以以山中鸟兽传信,这些鸟虽未开灵智,但却隐约能识得神仙,十分友好。白及一手将云母揽回怀中,一手将鸟儿递给她,道:“何必这么麻烦。”

云母脸微烫了几分,其实婚事定下之后,既是高兴又是不安,希望婚礼之日早点到来但想到却又有点害怕,故整个人都焦躁得很,出去捉鸟既是为了送信,可其中又未尝没有宣泄情绪的意思。只是这些话她哪儿好意思同师父说,因此扭捏了一下还是答不上来,只道:“该送的信都送完啦,刚才那就是最后一封……已经往南海去了,想来师兄师姐很快就会收到的。”

白及嗯了一声,便随云母心意,一抬手让白鸟飞了,然后双手将怀里的姑娘抱住。他想同她亲近,见云母闲了又没怎么表现出不乐意的样子,便试探地凑过去吻她耳垂、侧脸、脖子、下巴……云母大约是被吻得痒了,又容易害羞,一会儿忍不住笑,一会儿又嘤嘤地埋进他肩膀里躲着。但她躲进去偏又离得与白及更近,白及索性捉了她的手握着。

说来奇怪,他本以为自己已爱她至深,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婚约定下之后,竟是还能与她再亲密。且他们当年原本为师徒,纵然关系亲近也总有礼数之隔,比如即便云母原形是小狐狸,当她自己跳他怀里,白及不管再怎么喜欢柔软可爱的生灵,也只能礼貌地摸她脑袋,并且他生性克制,更是不可表现太过。

但如今却不必如此。

他捧了她的脸,闭了眼睛吻她,只觉得分开一刻都嫌太长,嗅不到她身上的香气便觉得焦虑,因此见她跑来跳去就想捉回来抱着,时刻放在手边能摸到才好。

她自是能察觉到师父近日对她宽容得很,好像与她也比之前还要更亲密,每天抱着师父磨蹭好久师父都不会生气。而且因为两人最近在准备婚礼的事,平日里的授课都停了,师父也不催她功课了。云母仔细想想,竟是觉得自己好久没干正事,而且近日师父待她太热情,已隐约有点受不住……

云母倒是没将原因想到师父身上去,只觉得是自己太爱撒娇黏人,才会让师父分外纵容她。于是云母想来想去,为了让自己别再动不动就挂到师父身上去,也为了让自己别一不小心就腻在师父怀里不肯出来、耽误师父修行,云母第二日再到庭院里蹦跶时就没有再化人形,见白及招手唤她,也直接用原形跳到师父怀中,亲热地拿脑袋蹭了蹭他。

白及伸手将云母接住,只是见她还是个毛茸茸的小白狐,便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你今日怎么不化人?”

云母羞涩地嗷了一声,摇着尾巴钻到白及胸口蹭蹭。

其实她的想法简单得很,若是原形,撒娇就没有那么容易影响师父了,而且师父打坐的时候她还可以安安静静地趴他膝盖上,到时候偷偷摸摸蹭他,也挺开心的。

只是云母自己想得乐,真将理由说给师父听她还是有点害羞的。于是云母想了想,便说:“我觉得我好久没有当狐狸了,最近事情比较多,还是用原形跑来跑去方便……这样不好吗?”

云母自知自己的理由很牵强,怕白及不信,便担心地看着他。

然而白及虽是一怔,但反应过来便淡淡地嗯了一下,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既然爱她,便是整个她都爱的。云母化人时自是亲热起来方便,但她当着狐狸也颇为可爱,即便没法亲密,抱在怀里也足以令人安心了。再说原先他只能摸摸脑袋,但如今云儿已是他的未婚妻,变作狐狸时,想来也可随意些……

于是白及便道:“随你喜欢就是。”

云母感动地嗷呜唤了声,只觉得师父对她果真宽容,便高高兴兴给他抱着。看师父没准备休息打坐、还帮她顺毛时,云母也配合地打了个滚,软乎乎地埋进了师父的衣襟里……

不过几日后,她就不得不变了回来。

倒不是云母不喜欢被师父揉毛,只是这几天的经历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她当人,嘴唇被亲破了事小,毕竟好好养一阵子就会长回来的,但如果她继续当狐狸……

可能就要被摸秃了。

云母的内心有些惊慌,然而这个时候就算担心“秃了还要不要嫁给师父”这种问题也已来不及,因为她的婚服已经做好了。

纺织星仙女让他们去取婚服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其中一位仙子当着云母的面开了两个盒子,里头男子与女子的礼服分明是一对的。纺织仙子笑道:“我与六位姐妹都不承想有朝一日会替白及仙君做婚服,之前着实吓了一跳呢。”

纺织星仙宫里到底都是女眷,她们便先引了云母进内屋看衣服。因为云母仙龄不大,又是看着颇为乖巧的女孩子,她们说话便随意些。云母闻言,亦腼腆地朝她们一笑。

纺织星仙子的手艺自是好的,婚服又是采晴天的朝云织的,看起来极为飘逸美幻。神仙清灵静雅,不喜俗物,便不似凡人那般有货币,若有什么缺的,仍是找其他仙宫或换或取,经常也会有仙宫种的养的东西多了便主动赠出去。只是纺织星仙子的织物数量太少,却不大可能让她们赠,平日里便是换取也是难换,云母不大晓得师父是如何请动的仙子,但她大约能猜到定是她之前夸师姐的衣服夸多了,师父才以为她是想要漂亮的婚服。

她本意其实并非如此,可是师父愿意为她费心,云母又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她感动地将婚服收了,随纺织星仙子出了主殿,便看见在此等候的师父正坐着喝茶。

他看她出来,便问道:“你可觉得喜欢?”

云母用力点了点头,白及一顿,嘴角不禁也弯了些许。

……

婚服领来之后便是婚礼,他们二人有意要低调些,便不曾大宴,只简单地邀请了些宾客。说是宾客,其实人也不多,无非云母的亲人、旭照宫的弟子还有与白及熟识的老仙。

这一日,饶是先前在凡间已经急匆匆地拜过一次天地了,云母仍是紧张得很。白玉和赤霞师姐一早便来替云母梳妆,赤霞见她慌成这样,便笑道:“别怕,只是拜个天地,很快的。再说你们今日请的客人也不多,都是熟人,没人会笑你的。”

然而赤霞这番话的作用却不是很大,云母不安地抓了赤霞的手腕,忍不住问道:“可是我同师父以前是师徒,今日拜完天地……大道会不会不愿认可?”

到了最后关头,云母着实忍不住乱想。赤霞下意识地想说“不会”,但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又卡了壳……不过好在白玉一边取了支步摇替云母簪上,一边淡淡地答了句“不会”。

白玉道:“它连仙凡都不管,想来师徒也是不会管的。天规本是神仙定的,但大道即是自然,顺应而为即是常理……它又何必拦你们?”

云母本是忐忑得很,但听娘这么说,便慢慢安心下来。这时她衣服妆容也好了,白玉将她推到镜前,借着镜子看她,忽而抬袖擦了擦泪,继而又展颜一笑,道:“走吧。”

即便请的宾客不多,但到底是大婚之日,旭照宫里里外外都装饰过了,连童子都换了身得体喜气的衣服、扎了头发,欢欢喜喜地等着迎云母去正殿。白及已在门口等她,见云母穿着一身朝霞织的云衣婚裳出来,不禁怔了一下。

他自是知道云儿穿什么都会好看,可她美到如此,竟是让人连呼吸都不稳了。白及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觉察,心跳亦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咚咚咚地跳动着。他伸手执了云母,将她拉到身边,然后下意识地就将她护入怀中。

云母从白玉那里被换到师父手中,清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她含羞不敢看师父的脸,最后只好盯着他的双襟,任他拉着走。白玉和赤霞在旁边跟着,早晨在那里陪师父着手准备的观云,这会儿便也同她们汇合了。一路上,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似是说了几句符合气氛的打趣的话,只是云母紧张得脑袋里一片空白,竟是一句都没听见,等回过神来,她已同师父站在正殿之外。

他们未邀太多宾客,该来的人都提前一日来了,因此他们省了迎宾的环节,到了正殿便是吉时。云母双手冰冷,好在师父握她握得极紧,便有暖意传来。两人并肩而立,师父见她脚软,还体贴地稍稍扶了她一把。云母绷直了身子跪下,感觉到师父就在她身边与她同伏同起,心脏却比平日跳得要快。她同师父一并伏身而跪,东拜天地自然。

白及声音清朗,语调平缓地禀道:“散仙白及今日欲与仙子云母结发,此后同心共命,永不相负。”

云母连忙跟着念道:“同心共命,永不相负。”

拜完天地后,白及扶了云母起身。云母又转回殿中去拜玄明神君和白玉,待拜完父母,她回过头,才瞧见白及静立在一旁等她。云母一愣,急忙跑回师父身边,自然地牵了他的手。但刚拉好师父,她旋即又回过神来,赶紧往殿外看去。等见到天边光华落下,五色祥云升起一片,云母才终于心里一松,不禁侧头挨着师父的肩膀,高兴地唤道:“师父。”

云母晓得那是得了天道的认同,雀跃不已,连声音里都带着丝丝的甜意。

白及虽不及云母担心,但情绪终究是激动的。他被她这一声唤得心都软了,只是碍于周围到底有宾客在场,不好直接抱了吻她,只得先按捺着。白及缓缓抬手摸了摸云母的头,摸得极轻,却柔情得很。

因他们不准备大宴宾客,婚宴持续的时间不长,黄昏时分便送走了客人。宾客走后,便又只剩下白及和云母两人。

两人回了内室之中。尽管旭照宫里清静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今晚只剩她与师父时,云母却为周围的静谧感到些许不安。

不知是不是这日为婚礼准备的布置将气氛引得不同了,窗外印进屋内的淡淡的红光,还有屋内晃动着的红烛的光火,都仿佛带着暧昧之感。

在这等带着深意的灯火之中,云母小心翼翼地拿着师父取下给她的头发,又小心翼翼地取了自己的,将它们极为郑重地结为一缕,然后谨慎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精巧小盒中。白及将她搂了护在怀里,看云母仔仔细细地将盒子收好了,便低头吻了她一下,问道:“云儿,你可想出去赏月?”

今晚是何等氛围、何等状况,云母心里自然是清楚的,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便随着师父行事,师父想做什么她跟着就是。不过她刚点了头,就又有些疑惑地指了指旁边还摆着的杯子和瓷壶,问:“可是交杯酒还没喝呀?”

“出去喝。”

白及应道,随即又捧着云母的脸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这才准备把她抱出去。云母身子一晃,心里便慌了,连忙红着脸说“我自己走我自己走”,然后她赶紧从白及腿上下来,眼疾手快地拿了酒壶和杯子,抢在师父之前往外跑。白及一愣,便起身跟了上去。

这晚月色宁静,皎白的月光一路沿着银河洒向天地间,像是营造出了一道天路。

云母与师父坐在院中换着喝了交杯酒。说是赏月,但今晚她焦虑至此,哪里真的看得了月亮,便禁不住又给自己喂了两杯酒壮胆。事实上白及亦是如此。待两人将酒杯放下,白及便抱了她在怀中亲吻。

白及自己不沾酒,云母平时也不沾,所以他知道她今晚是紧张。他拿手捧了她的脸,轻轻地摩挲她脸上娇嫩的皮肤,心里觉得小狐狸的醉态也憨娇可掬,便又低头不轻不重地咬她的脸,咬了一口又亲了两下。听她迷迷糊糊地轻轻喊着“师父”“师父”,白及忽而一顿,想起她礼成之后仍是一直这样喊的,只是他这会儿又硬不下心肠来教她,想了想,便道:“云儿,我们已是夫妻,你可唤我唤得亲近些。”

偏生一般情况下比较怂的狐狸,喝了酒以后胆子就肥了起来,云母这会儿就浑身都是胆。她听师父这么说,稍稍一想,便亲亲热热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勾紧他蹭了蹭,甜蜜地唤道:“及哥哥。”

白及:“……”

云母胆子比较大的时候的确是会偷偷喊他名字的,只是通常喊完就缩了,今日倒有些不同寻常。尽管与白及设想的略有几分不同,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差,于是索性便应了她。且云母主动凑得那么近,他便低头顺着她彼此亲密一番。待亲热完,白及嗓音已有些低哑。他凑近她耳边,道:“云儿,你可准备好了?”

云母虽然喝了酒,反应有点慢,胆子有点肥,脑子有点迷迷糊糊的,但到底绷紧了精神,意识还是有些的,听到这里,瞬间清醒不少。她赤着脸,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已被师父抱了起来,然后便从院中到了屋内,继而又被放到了床上。云母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无处不慌张。

师父一方面,云母一直为她上回跑掉的事愧疚得很,另一方面也记得娘对她说过的那番夫妻本应互相保护帮助的话。师父长久以来护她许多、包容她许多,且最近也都是师父为她打算。如此想来,她似乎也不该总是被动地让师父推着。她也许……也许应当主动点。

这么一想着,白及就瞧见云母忽然身子一溜从床底下掏出一小坛酒来,不由意外地道:“这是哪儿来的?”

云母回答道:“是爹送的。”

玄明神君在竹林里酿的酒,日子久,比寻常的酒要来得烈些,是前段时间作为新婚礼物给的。云母自己也晓得自己怂,琢磨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就匀了一点出来,专门搁在床底下藏着。

云母这时已羞得不敢看人,开了酒坛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将小酒坛封好、放回床底下,这才朝师父张了双臂,努力道:“师……师父……”

白及喉咙发紧,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便上前抱她。谁知他刚一抱住,云母却上前一扑,跌在他身上。然后未等白及反应,她已赤着脸紧张地爬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腰上,不知所措地开始解他腰带,结果手颤得厉害,解不开不说反倒扯得更紧了。云母心里丧气得很,只好转变策略慢腾腾地解自己的腰带……

然后白及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的腰带解开,接着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她一转头又打了个更复杂的结,结果半天解不开,又羞又急,委屈地一直眨眼睛,脸也红透了。

好在白及本也没对喝醉的狐狸抱很高的期望,见她如此,有些无奈。他轻叹一口气,领了云母的心意,反身将她压回身下,道:“还是我来吧。”

云母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师父。

白及一顿,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将一缕仙意从她眉心红印注入,同时用了术让她暂时变不回狐狸。仙意一入体,云母身子顿时就软了,脑子还迷糊着,却忍不住感到不安。

见仙意起了反应,白及唇角不觉弯了一下。

他轻声哄她道:“乖。”

随后他慢慢低头,缓缓吻了下去……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亮,白及睁开眼睛,便感到怀里还窝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姑娘。她靠在他手臂上,脑袋猫在胸口,白及双手紧紧地环着她,像揣着个宝贝似的。感觉到白及动了,云母也跟着动了动,好像还起不来,很费劲地扭了扭身子,无意识地呜呜嗯嗯地挣扎了好一会儿,将醒未醒。勉强睁开眼睛后,她又迷迷糊糊地挪上来,睡眼惺忪地抱着白及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这才揉着眼睛唤道:“师父……”

白及被她这一吻都快亲化了,当即便捧了她的脸,温柔地嗯了一下,继而唤道:“云儿……”

他口中唤着,吻也接着应声落下,支起身子将她压回身下,抓着她的手摁在床榻上,缠绵许久,凑过去与她耳鬓厮磨。云母睡了一觉也还没什么力气,自然乖乖地应了,软绵绵地顺着他。

于是再起已是许久之后。

白及将她扶起,让她在自己怀中坐好,然后一件一件地替她穿衣。云母到底是头一回和师父如此亲密,身体终归还有些不适,不好意思得紧,不大敢看师父。小衣、里衣、外衫……再系上束带……云母能感到师父的手指擦过她的皮肤,羞涩得很。他低头替她结了里衣胸前的系带,套上外衣后又替她整理腰带。云母全程低着头,暗自懊恼自己不该赖那么一会儿床,让师父先把衣服穿好了,她现在总不能把师父的腰带拽开了再给他系上。

于是等衣服理好了,她便脸红地匆匆要下地,白及见她光着脚要去碰地面,眉头一皱,又一把将她捞回来,抓着她的脚摸了摸,果真是凉的,便给她用术暖暖。

云母被师父握了脚,觉得羞涩得很,无论是感觉还是姿势都让她羞得想挠墙,但缩了缩又缩不回来,索性便放弃了,乖巧地蜷回他怀中,又叫了声“师父”。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只是想喊喊他,光是抱着他她就觉得高兴,想永远这么抱着。

白及听她这么喊,却轻蹙了一下眉,低头吻她脸、低声道:“你不该唤我夫君?”

云母一愣,脸顿时又烫了许多。师父已问过她几回了,但不是情况不大对劲,便是她还醉着,至今还未好好叫过。她那条这会儿没放出来的尾巴不安地晃了晃,咬着唇生涩地喊道:“夫君……”

说完,她便向前一倾抱住白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他身上好叫他看不见脸,尾巴也真按捺不住放出来摇了。

“夫人。”

白及听她那般喊已是心头滚热,谁知转眼就被云母抱住。他看着她摇得飞快的尾巴怔了片刻,抬手环住她柔软的身子,浅笑着在她耳边唤道。

云母听得发愣,眨了许多下眼睛,后退几分见白及笑,登时便不好意思再看,又抱着师父把自己埋了回去。

这一日要收拾的东西颇多。云母下了床跑去沐了浴,又噌噌噌地跑回来整理杂物。其实她房间里必要的东西早就搬到师父那里去了,只是还剩些小玩意儿,今日索性将整个院子正式清空,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搬回师父的院落。

白及本是想帮忙的,谁知云母动作太快,等他收拾了宴厅回来,云母已经将本来的院子搬空了。他回到院落时,正见他昨晚刚娶的新娘蹦蹦跳跳地满院子屋内屋外地跑,一边放东西一边还欢快地哼着调子,看着身体已没什么异样,没了赖床时的懒散,上午嘤嘤啜泣时留下的泪痕也早不见了。白及走进屋内,一把将她从后面抱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沉声问:“不累了?”

云母本来突然被抱住便惊呼了一声,但感觉到是师父就安了心。

她道:“我快整理好啦!”

说着,她便退开一点让白及看。云母搬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因此房间里变化也不是很大,但白及一望,果真还是瞧见屋里多了几个小箱子,都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侧。

看起来更像是两个人住的了。

白及说不清内心是何感受,但终究是觉得高兴的。他从背后揽了云母的腰,往她颈子里吻了吻,弄得云母发痒得笑着直躲。

……

他们着实已称得上低调,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久之后,白及仙君成婚的消息仍是传遍了三十六重天上上下下。

其实传出去也不算让人意外,他们虽然不太铺张,但也没有意隐瞒。只是白及清冷高傲、仙中之仙的名号响亮,且他又的确是千年万年来不曾沾染世俗情爱,毫无征兆地突然成了亲,着实将天界的神仙们都吓了一跳,难免议论纷纷。

于是一段时间后,便有人听说了白及娶的果真是刚回天的玄明神君当年许下的女儿,虽不知是玄明有意撮合的,还是一桩偶然因果,但总引得人们啧啧感叹。

结果晓得玄明神君之女一事的人多了,清楚白及与云母本是师徒的人反倒极少,也不知他们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不过,终究还是有人晓得的。

云母和白及在旭照宫里神仙眷侣逍遥了一阵子后,有一日忽然收到了天帝命天官送来的帖子,这回的名头,乃是时节到了,邀群仙共赏天宫里养出来的百年一开花的仙牡丹。

天庭为了广结众仙,平日里聚会的名头颇多,其中最有名最重要的自然莫过于群仙之宴,而平日里这些风雅的花会茶会,便可来得随意些。若是往日,白及自是不会在意这些邀请,但这是他与云儿成亲后的头一桩邀请,就与寻常不同了些……况且,现在天帝也不只是天帝,而是云儿的伯父了。

白及想了想,便将请帖递给云母,问道:“云儿,你可想去?”

云母将请帖接过,拿不准主意地放在手里翻了翻。其实之前她与师父成亲的时候,也试探着给天帝发了请帖,并且天帝也真的赏光来了,所以这会儿天帝的邀请,云母自是不好意思拒绝的。

她靠在白及肩上蹭了蹭,道:“去吧。上回伯父来了我们婚礼,这回换他邀我们,若是不去,我担心他会失望。”

云母说得在理,更何况又撒了娇。白及一顿,将她揽入怀中,应了声:“好”。

于是转眼就到了花宴这日。

天帝定下的游园日天气自然是好的,连浮在天空中的仙云都比往日飘逸轻柔。白及仙君成婚在仙界也着实是件轰动的事,因此云母跟着师父递请帖进天宫时,便已感觉到守卫的天兵好奇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等她拉着师父的手踏进仙牡丹开遍的天宫花园,更是刹那间就察觉到许多道视线朝她探来。云母原忍不住想要往白及身后躲,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能总依靠师父,于是挺了挺胸勉强克制住了情绪。倒是白及抬袖一揽,不动声色地将她稳稳护住,目光不移,方才入了人群之中。

原本正互相喧嚷着赏花的仙人们,在白及仙君带着一个小姑娘现身时便为之一静,花园里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才有与白及相熟的神仙与他打招呼,不熟的则频频往此处看来。白及仙君气质清逸自不必说,不过纵使离得远,他们也能瞧见白及身边站着个着浅色衣衫的仙子,轮廓虽隐隐约约,却是灵秀逼人,看着清丽得很。

即便无人介绍,赏花会上的仙人们也能猜到这定就是白及仙君前些日子娶的夫人,也是玄明神君与凡人生的女儿,便纷纷不禁侧目多瞧了好几眼。然后,他们便瞧见白及仙君与她一道朝赏花会的主人走去。

天帝虽是东道主,但也是赏花者中的一人。而玄明神君难得出了竹林,带了妻子也来赏花,看到云母和白及并肩而来,他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唤道:“乖女,过来。”

云母看到爹娘,还有同站在不远处的哥哥,心中高兴,赶紧拉着师父上前,等到他们跟前,便喊人道:“爹!娘!哥哥!”

玄明看云母过来极是愉快,抬手就要摸女儿脑袋,云母还牵着师父没放手,也乖乖给玄明摸了两下。石英亦与她打了招呼,白玉则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他们父女互动,等云母抬起眸来望她,她便也回望过去。

白玉问道:“你成亲也有一阵子了,如今可已适应了?”

到底是母女,云母看见白玉,是想化成狐狸到她怀里滚滚的,最好娘也能化狐狸,像幼时那样替她顺顺毛。不过此时是天帝的花宴,却不可如此造次。云母脸上微微泛了红,点头道:“适应了。”

其实她一直是和师父住的,本无所谓什么适应不适应,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师徒转成了夫妻,然后睡的地方又从两个院子变成了同一张床,若说是夫妻关系……起先是有不习惯的地方,但她喜欢师父,师父亦爱她甚多,时间久了,自然还是现在这般甜蜜。

白玉看着女儿这般神采奕奕的模样,便心安了不少。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即便成了婚,日后也勿忘了修炼。成仙归成仙,以后的日子还长,可学的东西也还多得很。”

云母自是认真地点头应下。

这时,玄明笑道:“今日何必管修炼的事?难得家人团聚,不妨聊聊别的。”

对此白玉当然也没意见,云母闻言却不禁一愣,看了眼周围,这才发觉今日人当真是齐全得很。除了她的家人外,几位师兄师姐也都到齐了,单阳师兄虽还在凡间未归,可前些日子总算也送了平安信回来,而观云与赤霞刚才瞧见他们,还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云母心中有感,看着眼前欢腾喧闹、一片平静祥和的天界之景,已觉得十分圆满。

等她与师父再一同回到旭照宫,已是数日之后。

这天,云母抱着兔子坐在莲池边看莲花。天帝养的仙牡丹自然好看,但再如何好看,云母还是更喜欢师父替她种的这一池子仙莲花的。她坐在莲池边望着它们出神,忽然,便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云母一低头,这才发现是童子。

童子这几日总在她跟前打转,但云母想问他是有什么事时,他又总红着脸跑了,弄得云母迷茫得很。今日他又来,深呼吸一口,犹豫良久,才开口:“小师……嗯……师……师母?”

云母被这个称呼弄得顿时耳根发烫,脑子里想起了师父,赶紧努力回过神,可脸上的热度却又退不下来。她见童子也是满脸不自在的样子,忙道:“你若不习惯,按照原来唤我便是。”

得云母此言,童子立刻大大松了口气,按原来喊道:“小师姐。”

不过言毕,童子的脸上又显出愁眉苦脸之色来。

云母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主动问道:“你怎么了?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

童子憋红了脸,咬了咬牙,才说:“师姐我……我……”

他狠了狠心,这才吐出两个字道:“孤单。”

云母一愣。

童子这一边终于将话说出了口,似乎释然了,索性委屈地道:“师父点化我也有四十多年了,我自是喜欢旭照宫,也喜欢我旭照宫门中之人。只是大师兄出师之后,四师兄下凡也没有再回来,二师兄和三师姐也跟着学成离宫了……虽说还有小师姐你和师父,但你如今已与师父结成道侣,我自是为你们二人高兴,可有时又不便过多打扰……”

云母听他说到这里,已是对童子羞愧万分,忙要道歉,但道歉的话才刚刚说出口,已被童子拼命摇手制止。他急忙道:“不不不,不是,小师姐,我不是因此而抱怨。只是……只是……”

童子脸一红,扭捏道:“我听说别的仙宫中,大多都是童男童女一对的,但师父当年却只点化了我一人。我不敢去问师父,所以我想问问小师姐,能不能再点一人出来陪我?我会好好当师兄照顾她的。”

云母一怔,问道:“我也能点吗?”

童子一听,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点头道:“小师姐也是仙人,当然是能的!”

云母听了,也有几分新奇,且她对童子有愧,便动了心。不过她到底不好完全不和师父说就自己点一个童女出来,于是考虑一番后,就跑去找了师父。

白及听她说完,略吃惊了一瞬,但应道:“可以。”

云母当即一喜。

白及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一怔,便觉得云母坐在他对面看着蛮奇怪的,抬手将她一揽,抱在怀里揣好,让她坐腿上,这才觉得舒坦。云母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挪了挪位置,觉得舒服了,便疑惑地歪头问:“可是该如何做?”

白及一顿,便想起云母由于成仙后事情颇多,这一样他还没有教过她,想了想,道:“点化不可凭空而为……你想点化什么?”

云母倒是未曾想过这个,听到师父这么说,思索了片刻,然后征得白及同意后,她便牵着师父一道离开内室,回到庭院的莲池边。云母俯下身,跪在池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朵离岸较近的红莲。

童子紧张地拽着云母衣角,踮起脚看她取莲花,眼中泄露出丝丝的期待之情。

睡莲被取来了,云母认真地捧着,又看向师父。白及抿了抿唇,便耐心地指点她,云母将睡莲放在地上,然后按照白及所言一一照做,不久那朵红莲便晃出些光亮,一个身着红衣、头系红带的五六岁小姑娘便显身出来。小姑娘看了看自己的手,懵懂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当即慌张地跪下,极是恭敬地对云母叩首一拜,脆生生地喊道:“见过仙子!谢仙子点化之恩!”

童子见童女化形出来已是高兴,他连忙上前拉了她的手介绍道:“不要怕,这位是我师父,那位点化你的仙子是你师父,我们师父本是同门,所以我也算是你师……”

童子本想说“我也算是你师兄”,但他仔细算了算才发觉不对,忙改了口道:“我也算是你师叔,你跟我来,日后我会照顾你的。”

童女脑袋还蒙着,这时有人主动站出来要教她,自然感动不已。只是眼看着童子要将她带走,她却又不舍点化她的仙子,不时往云母那里看。云母一愣,忙回过神来给她起了名字,童女念了几遍自己的名字,觉得喜欢,心里高兴了,于是又恭恭敬敬地对云母行了一遍大礼,这才随童子离去。

云母看着童子拉着童女的手走远,忽然身子一歪,咚的一下撞进白及怀里,动了动,喊道:“师父……”

她脸颊上还有红晕未消,是因童子那句“师叔”让她想起了辈分问题,看着师父忽然害羞起来,又忽然想冲他撒撒娇,便蹭了过去。

白及抬袖将她抱住,任凭云母放出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在他下巴上晃着蹭来蹭去。他伸手扣住她的脸,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云母仰头应着,转过身,勾住了白及的脖子。

于是又是好一阵亲热。

待亲热完,云母直接依偎着师父坐着。两人面向莲池,她望着随水而动的睡莲,想起先前被童子领走的童女,忽然觉得旭照宫里的确是变了不少,她也变了不少,便有些恍然。

不过她转念又想,她已与师父成了亲,纵使人来人往,她与师父总还是永远在一起的。

如此一想,云母便又忍不住将头埋在白及胸口,用力地蹭了两下。

白及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顿了下,却还是将她抱住,任由她蹭着。忽然,他视线微移,不知不觉将目光投向了水中的倒影。

在朦胧的水光中,两人于一池浮莲中相拥而坐,春来秋去,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