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凡间成亲

白及看着云母,道:“你年纪尚小,如此草率便对我表达心意,许是不曾见过别的男子,许是错估了自己的心事。情爱之事不同于其他,你若说你心慕我,我便不再同于你的兄长或朋友。我于你是男子,却不是旁人;甚是亲密,但又没有血缘……如此说,你可明白?”

云母有些发蒙。

她这段时间也算和凡间的师父有些接触了,晓得他的个性和在天上时并无什么变化,因此平日里极少说这么长一段话。今日他费心和她解释这些,自然是关心她。她明白师父是在提醒她勿将别的感情错当作爱慕,且她年纪还小,应当更慎重考虑。可她又有点不太明白,不知是不是该现在回答。

这时,白及静静地闭了眼,对她道:“你至少考虑一个月再来回答我。这段时间,我的院子,你想来便来就是。你若不嫌无聊,也可同我谈些东西。”

云母听到这里,总算是回过神来。她本来就是希望能找机会留在师父院子里,听到师父应了,眨巴眨巴眼睛,高兴得很。尽管塞情诗表白的事看起来不像是成功了,但好像也没有失败,云母晕乎乎地喜不自胜,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才告辞离去。

不过,对于师父的话,云母终究是有些在意的。她现在没有成仙的压力了,修炼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过几日得了机会,她便去了一趟南海。

赤霞师姐不再照顾云母以后,虽说未住在旭照宫,但也暂时没有住进她和观云师兄同建的仙宫,而是先回到了南海龙宫待着,每天跟龙虾一起吐泡泡,因此云母来了,她惊喜得很。待听她说完事情的经过,赤霞摸了摸下巴,道:“师父是觉得你行事太莽撞,怕你日后又觉得后悔吧。其实……有道理啊。”

赤霞没有在意别的异状,用拇指搓了一下鼻子,笑道:“那你这个月就好好考虑一下,试着和师父相处看看嘛。趁此机会你也和师父好好待一阵,之前师父总喜欢闭关,动不动一两个月不见踪影,这种机会还挺少有的。”

云母兴奋地点了点头。

师姐妹俩随意地说了许多话,可是等云母和赤霞聊完后转身一想,忽然愣了一下。

当初她去问师父关于情爱的问题时,师父说他并未经历过,因而难以回答。可是这一次,他非但主动谈起,说起来时还严肃得紧,所以……

师父他……是何时懂了的?

师父是什么时候懂了情爱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春天的野草一般飞快地在云母脑海中蔓延,让她忍不住在意。等她重新回到师父面前时,这个想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变得更强烈了。她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师父,目光难免带了几分惴惴不安的试探。

白及本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翻书,云母进来后已分散了一些他的注意力,谁知她进来就化了人形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他。白及自己虽说过她想来便来,可是被她这样看着,终究有些不自在。他沉默片刻,终究看不进去手中的书,索性将书卷一放,看向坐在书房一边的云母,问道:“怎么了?”

云母这会儿有一种难言的焦虑。

师父还是同在天上时一样,周身散发着一种清逸出尘的气质,神情总是淡淡的。他面色冷淡疏离,看上去便有些冷情,似乎清心寡欲,也确实不食人间烟火,看上去不像是……会对谁动心的样子。

师父先前说他并未经历过情爱,因此不懂,因此不能答她,那他现在懂了,岂不是说……他已经喜欢过谁了?

云母忽然觉得没由来地一阵懊丧,明明根本还不确定有这么个人,明明她想来想去也觉得师父这些年不是在闭关就是和她在一起所以没有机会接触别的女仙,明明盯着现在的师父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等回过神来,云母已经化作了狐身,呜呜地轻轻唤了几声就爬上了白及的大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难过地团成一个团,贴着师父就耍赖般闭上眼睛不动了。

白及感到她爬上来时身体已是一僵,但看她是狐身也就罢了。只是白及看着腿上的毛团子,虽能感觉到她是不高兴闹脾气了,却哪里想得到她是在吃味儿,只得稍稍一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云母感到白及手上的温度,眯着眼呜呜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又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衣服,像圈地盘似的。白及见她如此,薄唇微抿,似是若有所思。这时,书房的门却忽然响了起来,小书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看到白及和他腿上的狐狸一派人狐静好的氛围,书童不觉咦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

书童还以为白及先前就将白狐放跑了,自从云母第一次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因此很是意外。不过白及却莫名有种自己在做什么被撞到的窘迫,待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用袖子将云母一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闭眼道:“何事?”

童子还是很在意那只白狐狸,但因为被白及罩住了,拉长了脖子也没能看见,只好道:“郎君,晋王又来递帖子了。”

童子说完后不安地瞧了眼白及,接着问道:“要见吗?”

童子忐忑地看着白及,白及却是一顿。

又是晋王。

白及的手指在书卷上摩挲了一会儿,还是道:“不见。”

“是,郎君。”

听白及果然还是不准备破例,书童感到失落,不过还是听话地乖乖跑出去了。待他走后,云母才从白及的袖子底下爬出来,拿脑袋顶了顶师父的腰,疑惑地歪头问:“晋王?”

白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无妨,不必担心。”

云母听师父语气笃定,便相信了,点了点头,不再在意,只是莫名地记下了“晋王”这个名字,接着就哈欠连天。

午后暖阳,时节宜困。

白及看着云母在他膝上懒洋洋地蜷成一团,见她这回是当真犯困睡着了,便抬袖将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免得她不小心摔下去,然后才拿起书重新读了起来,将晋王的事暂时放下。

不过,尽管白及拒了对方的拜帖,但有些人并不是被拒了帖子就不来了。

又是一日午后,白及独自一人在屋中翻书。因这日云母还未来,他便主动开了门等她,谁知狐狸没等来,却忽然感到屋内光影一暗,下一刻,白及便感到有人坐在他对面,他抬眼一看,便看到一个青衫持扇、生了一双上挑桃花眼的年轻男子。他见白及抬头,便先摇了摇扇子,笑着道:“白先生。”

用的称呼很是尊敬。

白及此时自然认不出玄明,只觉得对方明明是未曾见过的人,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之前见云母不同,虽觉得对方眼熟,但感情上并无许多触动。白及沉了沉声,已知对方身份,便唤道:“晋王。”

说来奇怪,他竟然并不意外对方会在此出现。但饶是如此,白及仍是微微蹙眉,问道:“你……”

“贸然来访,还望先生莫要觉得唐突。”不等白及将问题说出口,玄明已然笑着自报了情况,“我命随从给先生递了两次帖子,可都未曾得到回音,我想许是中间出了什么状况,便只得亲自来看看了。”

“可我并未听到通报。”

“我本是想让人通报的,谁知先生家的墙长得太好,我还未来得及走到门口,便想爬上一爬,一不留神,就已经进到这里了。”

白及:“……”

玄明笑得坦荡自若,仿佛身为王侯的自己刚才并没有爬墙。他的手指放在白及随意叠放在桌前的字画上叩了叩,闲聊般随意地道:“我听闻先生品行才德已久,今日总算得以一见,心里高兴得很。”

白及并未接话,只是摇了摇头道:“王爷不该在此。”

玄明会意一笑,答道:“无妨,我今日是独自来的,无人知晓……如此,先生可是放心了?”

“……”

白及一顿,倒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玄明。

帝王幼子,自幼天资过人、过目不忘,年纪渐长后亦才德出众,若说有什么缺点,唯有性格随性懒散,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可悟性却是极佳的。他是当今天子老来之子,又生得如此品貌才能,自是分外得帝王爱护,按说本该有些“前程”,只可惜……

生得太晚了。

陛下夺天下之时已近不惑,如今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天子勤政,夺得江山后事事亲力亲为,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尤其是今年初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不起已有数月,此时朝廷之中已是暗潮汹涌,各个势力互相试探,朝堂之上是一天一个样子。

当今天子共有六子,前五子皆生于天子夺得天下之前,唯有晋王生于此后。这时机生得讨喜,他又是幼子,故难免得了许多宠爱,长到如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只是得了父亲喜欢的孩子,却未必能得几位兄长的喜爱,尤其是其他人都年长他许多岁,都同父亲有打过江山、吃过苦、共过患难的时候……唯他一个生于太平盛世,从小享尽荣华富贵,也就显得分外突兀。且仍旧是因他生得晚,几位哥哥早就长好了,朝中势力早就被划分得清清楚楚,各个势均力敌。晋王虽条件不错,但终究长成得太迟,根基薄弱,犹如一叶无根之萍,形势颇有几分凄凉。

如此一来……他天赋虽最好、最得宠,年纪却是最小的,哪怕晋王一直没表现出过什么野心,仍尴尬得很。白及先前见了帖子就闭门谢客,除了因为他不喜见外人,也因为他疲于应对侯爵之事,多少有这些方面的考量。

玄明显然晓得白及心中的意思,也没有想让自己的处境连累他。他对这等境遇约莫早已熟悉,便不觉得窘迫,只笑着道:“先生不必担心,我来并没有为难先生的意思,只是偶然见了先生解的十道玄谜,觉得甚有意思,便想来探讨一……嗯?”

忽然,玄明话还未说完,忽然一顿,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了。

他眯了眯眼,从白及桌案上轻轻拾起一根白色的毛发,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下,貌似不经意地道:“先生这里,有养狐狸?”

听到玄明这么问,白及慌乱了一瞬,但脸上还是万年不变的沉静。他抬眸望向玄明,眼中有询问之意。玄明只说了那一句,便捏着手中的白毛把玩起来,边玩边道:“白狐,倒是少见。尤其还是在这长安城中……”

那根毛毫无疑问是云母的,她这样的仙狐其实一般是不太掉毛的,但前几日那小白狐站在桌上摇尾巴时不小心碰翻了笔架,这才被稍微钩掉了几根,没想到并未清理干净……

白及看着他手中的狐狸毛,心中不由得腾起些许不悦。他蹙了蹙眉,道:“王爷对狐狸有兴趣?”

眼前的晋王单凭一根白毛就断定是狐狸,这判断能力着实惊人,很难令人不觉得奇怪。

玄明闻言,倒是不否认,只摸了摸下巴,道:“的确有些兴趣。不过与其说是对狐狸,不如说是对传说中的狐狸精吧……”

说到这里,玄明略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并未继续说下去,只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然后便貌似随意地将那根狐狸毛放下了。

虽是漂亮的白毛,光亮归光亮,可玄明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白毛应当并不属于自己熟悉的那只。

身如神女,眼同稚童,眉目含情,神态却又含伤,他求而不得,心揪得很。

且明明是初见,她却仿佛曾经见过他一般,仿佛一直在等他一般。

玄明眯着眼,拿了白及桌上的茶杯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才有几分怅然地微笑道:“传闻狐者乃兽中之灵,其所化女子飘忽若神、迷离似魅、神秘莫测……白先生难道不觉得有意思吗?”

白及:“……”

白及脑内浮现出自家抄个诗都笨拙不已、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狐狸,只觉得晋王若是当真见到狐狸精,怕是要失望。

白及胸口一软,在心里叹了口气。待这口气叹完,他又淡淡地看向玄明。

晋王今年正是适婚之龄,外貌出身才学皆是上上等,且仪态风流,平日里若有意,想来不会缺少女子倾慕,只是至今未曾听说他沾染风月……白及一顿,莫名从对方略带惆怅的口吻和含着怅然的眉宇间感觉出了几分他有意中人的味道。

这时,晋王道:“其实我已看过先生解的玄谜,觉得有趣,才特意前来与先生谈玄……不知白先生可是介意?”

白及早已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既然晋王都说了是一人前来无人知晓,索性也就不拒了,端端正正坐好,摆出听音之态。玄明见状笑笑,也不推脱,直切正题地说出自己的见解。白及起先闭着眼沉着神听,听到后来却不禁有些意外。当今圣上打江山时请了善清谈的白狐先生出山,自然是个喜爱玄术的,传闻中新帝喜爱这个幼子通透,白及本不算注意,但此时听来,竟发觉是真的。

玄明道:“先生解的谜自是滴水不漏,只是似与白狐先生乃是一脉,在我看来,未免有些死板。上山之路有千条,又何必执着于一处?”

白及答:“路有千行,其道如一。”

玄明问:“何为道?”

白及答:“心不改,步步专一。”

玄明浅浅一笑,抬手摇了摇扇子,说:“如此,我倒是赞同先生的。”

两人聊到此处已是聊了许久,该谈的都已谈完,也算达成共识,彼此都有些累了。书室中静默了片刻,玄明忽然转了话题道:“既然谈到这个……说起来,白先生最近是不是为情所困?”

玄明的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着实听不出什么联系,话题转得突然。白及疑惑地看向对方。

玄明笑着指了指白及桌上压在书卷下露出的一小段绸条,那绸条上能看见的,凑巧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

白及:“……”

便是白及,此时亦不禁觉得耳根烫了几分。

玄明道:“我虽不知你要将这条绸子给谁,可若是要讨女孩子的欢心,我倒是有个提议。”

玄明满脸写着“想不到先生表面正经,实际也是有情之人,本王觉得好惊喜”,稍稍停顿后,颇为欣慰地吐出八个字道:“这月十五,月夕灯会。”

说罢,他又笑言:“先生不太出门,许是不知这日长安放灯。难得良辰美景,错过岂不可惜?若是有心,不如带了人去看看。”

说到此处,玄明礼貌地站起拱手,说:“既如此,今日我便告辞了。”

这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不速之客,若是之前,白及定是不送的,不过今日听说玄明要走,还是略微怔了一瞬,方才道:“走正门。”

玄明大笑称是。说完,他又与白及道别,转过身要走,谁知才刚转过身还未迈出步子,玄明却忽然定在原地,看着门前方向,不自觉地诶了一声。

白及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母恰在此时走进来,她此时是狐形,又急切地想着要见师父,故而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叼了个松果。

云母哪里想得到一踏进师父的书房就看到两个人,待看清玄明的脸,她惊得嘴一张,口中的松果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云母也来不及捡,等回过神来拔腿就跑,一口气冲到师父身后,在白及后面探出脑袋慌张地望着玄明。

白及见她忐忑不安,熟练地长袖一展,将云母护在袖中。

玄明看到云母也吃了一惊,他原先虽然从狐狸毛看出白及这里有白狐狸来过,却没想到比白玉要小这么些,故而在原地呆站了一瞬,才笑道:“这就是先生养的狐狸?原来还是个未长成的,倒是可爱。”

云母脸噌的一下红了,她狐形是长得小了点,可人形早就是成年了的,听玄明这么说就觉得有点丢脸。但她看着玄明,心中的惊讶早就多过其他情绪,一时也没心情嗷嗷叫。

玄明神君?虽说额间没了红印,可这长相……绝对是转世历劫的玄明神君吧?!

云母惊得不知所措,幻境之后,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被罚下凡转世历劫的神君,难免惊诧,偏偏师父此时失了记忆,还没法理解她的惊讶。

玄明尽管觉得这小白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可也没有多想,笑了笑便走了。云母在玄明走后还惊着,过了好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没想到玄明神君的转世也在长安。

不过对方走都走了,云母也没法再琢磨太多。她暂时将这事放下,重新跑回门口去拾回了松果,然后将松果往白及膝盖边一放,高兴地直摇尾巴。

白及一愣,问道:“送我的?”

云母点头,拿脑袋蹭他。

白及摸了摸她的头,拿起松果看了看。虽是个从树上落下的果子,但形状却难得漂亮,也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被仔细选过的。尽管只是小礼物,可终究是云母的一番心意。白及把松果拿起来摆在了桌上做装饰,然后又低头看向已经爬到他膝盖上打滚的小狐狸。

白及先前面上不显,实际上却将玄明的话记到心里了。他道:“这月十五是月夕日,长安放灯,你可要同我去看?”

“诶?”

云母原本打滚打得欢,听到这话立刻坐了起来,惊喜道:“灯会?当真?”

灯会的日子来得颇快。要同师父一起出去,云母赏灯前几日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为了挑去灯会的着装甚至不惜跑去南海寻赤霞师姐。

云母一直折腾到了月夕当日,直到傍晚还在担心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衣服会不会太正式了。

赤霞原本不过是随意帮她挑挑衣服,但见小师妹如此,忍不住担心她到时候脑子一晕走错路,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师父反倒被其他路过的神仙看着觉得可爱抱走了,索性亲自将她送到了白及现在住的院子。

两人是隐着身形一路飞过来的,乘在云上远远地就看见白及闭着眼坐在院中,似是在等人。云母一看到他就又紧张了,转身就反悔要回家去再换一件衣服。赤霞连忙将她摁住,看着小师妹冒红的耳尖和腼腆的神情,赶忙安抚道:“你很好看,不用换了,而且再换要迟到了……我难得帮你梳了头发,你再来回跑要被风吹乱了。”

说完,赤霞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吧!”

云母点了点头,听赤霞说了这么几句话果然备受鼓舞,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了出去。谁知她今日这件衣服穿得比较繁复、衣摆颇长,她步子又迈得太僵,这一迈就踩到了衣摆,身体前倾……

白及听到有动静便抬起了头,正巧看见云母惊慌地从天上落下来,先是一愣,连忙张开手臂接她,下一刻,正好与她抱了个满怀。

瞬间,他整个人被女孩子周身香馨甜美的气息所充盈,白及看着掉到怀里来的姑娘,不禁失神。

明明并非第一次见她,却觉得她今日格外动人,还有……

白及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移了视线。

云母骨架较小,故而身子纤巧、腰肢纤细,只是她该长的也都长好了,该有的都有。白及这么一抱,便突然难得地有些无措,手臂一僵,不知该抱还是该松,只好自觉地移开目光不看她,仿佛如此就能减少冒犯。云母这会儿却是惊魂未定,慌张地抱紧了师父,过了好久才觉得安全,回头去看师姐,却见师姐在云端上无声地对她笑了笑。

赤霞其实也被云母忽然摔跤吓了一跳,见云母没事,赤霞松了口气,功成身退,回了南海。

云母低了头,脸上烧得停都停不住。她这会儿已经从白及怀里出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云母瞧了眼白及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轻轻唤道:“郎君。”

白及:“……”

往常这不过是个称呼,可今夜在渐渐朦胧的霞色之中,他却忽然从她唇齿间发出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来。白及心神一晃,闭了眼沉了沉心,才重新镇定下来,起身道:“走吧。”

“嗯!”

云母连忙应了声,含羞跟在他身后。白及院里唯一的侍奉童子下午就被他放出去玩了,故而院中无人。两人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了出来,待到街市上,云母当即就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此时天色渐暗,月已高挂,因是灯会,橙红色的灯火与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纠缠在一起,连绵悠长。

仲秋之夜,又是十五,月色自然分外明亮皎洁,月圆如盘,配上满街灯火,美不胜收。

长安平日里有宵禁,但今晚月夕灯会却是例外,夜游可至凌晨,因而这等景观甚是少见。白及低头见身旁云母的脸颊都被灯光照得亮了半面,看见她侧脸兴奋的红晕,微微一怔,心里便有些庆幸那日见了晋王。故白及动了动唇,问道:“可要逛逛?”

云母自然高兴地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去。

他们在街上走,行人有些多,过了一会儿,白及便感到云母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说不清楚那一刹那是何感觉,只感到胸口似有糖水淌过,甜得有些令人发慌。

只是走了一会儿,两人便察觉到不对。因是节日灯会,街上热闹得很,也不禁男女同游,只是云母生得太好,且盛装打扮,走来走去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云母不大习惯受人注意,又怕自己是哪里不对劲被发现了狐身,于是发觉自己被瞧见了就朝白及身边躲。白及倒是想掩护她,但这么大个姑娘他总不能像藏狐狸似的藏袖子里,她这样一躲,倒是弄得旁人更为在意两人的关系。

故白及思索了片刻,便指了指河湖之中,低头询问道:“你想不想坐船?”

云母一愣,望向湖中。只见今日水里也放了河灯,除了些赏月人的小舟,还有约莫是显贵抑或文人的画船经过,一些船上也装饰了漂亮的船灯。

从船上也能看岸上,而且上了船便没有旁人了。

云母连忙点了点头。白及去租了船,这里的湖不大,但水很稳,他们将船划到湖心就停了桨,任它顺水漂着。四周倒也有些别的游船,他们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可因距离远,不大听得清人声,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唯剩月色宁静。

云母忽然就有点不安。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师父了,她手里还提着刚才在街上师父见她盯着看就买来给她的小灯,这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孩子气。白及又安静,坐在船舱一头往外望。云母也不晓得他望的是她,还是隔着她在望外面的月亮。

白及望的自然是她。

在小小一艘船上觉得惴惴的又何止是云母一人,他亦如是,但因他神情沉静,也就难以瞧得出来。白及喉咙滚了滚,正要开口,就见对面的云母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拿出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来。

这莲灯比寻常的小,而且看上去并不是新的,云母将它存在袖中,应该有些时日了。

于是白及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就换了内容,只听他问道:“这是何物?”

“河灯。”云母回答道,“我师父送的。”

云母回答时便感到有些古怪,送了她这灯的师父分明就坐在眼前,可他却不记得。不过……

她垂了垂眸。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师父没下凡历劫,说不定也忘了。

想到这里,云母不禁有些沮丧。但是她还是借着湖里其他的灯火点了小莲灯,将它放在湖里漂着,可她又怕它当真漂远了回不来,就在旁边紧张兮兮地护着,等它漂出一点又捞回来,漂出一点又捞回来。

白及之前闻言已经一愣,此时见云母此举,便感到胸口一跳,他微微皱眉,闭上了眼。

他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倒不是因有人送了她东西嫉妒,只是听她喊“师父”,看到她这么喊时的神情,还有那盏陈旧简陋的小河灯,她护着河灯的样子……

似曾相识。

这份似曾相识,让人心口胀疼。

白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闭着眼细思,但脑海中终究是空荡荡一片,什么都记不起来。他凝了凝神还要细想,却突然感到平稳的船只剧烈一晃,接着云母惊呼一声,白及骤然睁眼,接着便见云母失了平衡扑入他怀中,他抬手一接,紧紧将她抱住。

水波摇曳之间,小莲灯顺着水流漂远了。

窄窄的一叶小舟之中安静得很,彼此瞬间加重的呼吸伴着水波拍打船身的哗哗声,空气间颇有些诡异的凝滞。

远远的有对面画船上的人往这里高呼抱歉,似是因为他们的大船晃动才惊了附近的水波。但他们只看见本来坐在船头的女孩子跌进了船舱内,透着船内的灯光,隐隐能瞧见那小船里有人影重叠晃动。那女孩约莫是没事,只是她跌进船舱后,那小船里也再没有回音。画船内的文人眺望了一会儿,见没响动,也就缩回了自己的船内。

云母这个时候还僵着。

她先前还听到外面有人在唤他们的声音,后来就没有了。她感到自己的耳梢渐渐热了起来,她的脸撞在师父的胸口上,听得到师父稳重的心跳声,意外地很快,而且很沉……

狭窄密封的空间,昏暗的夜色,船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船外是星光灯火。她能感觉到师父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秋日里的衣衫其实算不上很轻薄,但许是因为精神绷紧了,她觉得腰间的温度灼热,手的力道分外清晰,令人不安得很。

云母呆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道歉,想要从他的怀里跑出来。谁知她挣了挣,白及的手居然没动。她又挣了挣,他的手还是没动。

仿佛意识到什么,云母的脸又开始烫了,索性不再挣了,就这样往师父怀里一埋,抱着他的腰不说话。

刚才船晃,白及自然也晃了,只是他坐得比云母要稳,就没怎么移动。这会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盏河灯……你还留着?”

师父的说话声从头顶传来,因她埋在白及胸口,师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母总觉得他说得比平日要温柔。

这种带着困惑的语气,像是他想起了这是他送的似的。

云母埋在他胸前点了点头。

师父送她的东西,她自然是留着的。

感觉到云母点了头,白及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可嘴上还是道:“这么旧的灯,还留着做什么?”

“师父总共没送我几样东西,且大多是修行需要之物。”

难得有一样不是,她自然是要好好留着的。

说着,云母话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又用力在白及怀里蹭了蹭,像是跟他抱怨。只是蹭了没几下,云母忽然就想起那盏小河灯还在外面漂着呢。她立刻就急了,赶紧用了力气想推开师父出去找河灯,谁知白及刚感到怀里一空,就下意识地拽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用力抱进怀里,将她的脸摁在自己肩膀上。

白及听她埋怨的话,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烫得厉害。他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莫名地为云母珍惜、喜欢那盏小莲灯而隐隐觉得高兴,膨胀起来的难以形容的感情使心脏胀得发疼。

只是这一下,云母心脏都快停了。

她的手抵在师父肩上,一时头昏,试图挣扎地道:“河……河灯……”

白及沉着声应道:“漂就漂了,我赠你新的便是。”

他并未想起什么,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亦没能想出缘由来。只是这一会儿,他也不想再想了。

他低头轻蹭云母的耳畔,哑着声问道:“先前我让你想的……你想好没有?”

距离定下约定已经过了二十几日,其实还差几日才期满。自己定的期限由自己来打破不太好,但这个时候,许是被她脸侧的浅红挠了心,许是被夜色的朦胧点破了真意,明明只差一点时间,他却突然不想等下去了。

云母这个时候亦是紧张,感到师父贴得很近,他的唇似乎碰到了她的耳郭。耳朵本就是灵敏易感之处,他又凑得这般近,而且他说话时耳鬓厮磨,温热的气息就在耳畔……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暧昧起来,秋夜里本该有的寒意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氛围太好,云母壮着胆子勾了师父的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因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蹭了蹭白及放在她脑袋后的手。

白及呼吸一滞,云母未答又神情羞怯,并不十分确定她的意思,可多少从她的动作中受到了些鼓励。他稍稍一顿,手从她脑后移上前,转为捧着云母的脸,试探地低下头去。

云母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不敢与白及漆黑的眼眸对视,眼神羞涩地躲闪了一瞬,但定了定神,还是勾着师父的脖子,努力地往上凑。

鼻尖碰到了鼻尖,他们举止已是亲密,呼吸皆在交错间。

小小的水波仍旧拍打着船身,灯会里喧闹的人声和或明或暗的灯火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白及微微停顿,闭了眼,侧过头去。云母身体越发绷紧,心脏跳得飞快,但还是努力沉了心定了神,忐忑不安地准备亲过去。

云母脑海中糊里糊涂的,纠结了一瞬要不要闭眼,最后还是决定要闭。她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睑。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船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有另一艘小船不知何时顺着水流已经漂到了他们附近。船上有人,那艘船只挡住了他们船篷外的半片星光。云母本不想理会路过的船,但她心不在焉,不知怎么的,不觉就朝那里看去。

月色皎洁,灯火明亮,光线能映人脸。

然后,待看清船上的人,云母的心脏真的被吓停了。

她脑海里轰的一声炸了。

因为此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在这一艘船中,云母被一个男人亲密地抱在怀里。她双手搂着她那下凡历劫应该没有记忆的师父的脖子……

而在另一艘船中,她娘白玉一袭浅色华衣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尾,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母女俩隔船相望,四目相对。

空气一瞬间就凝住了。

云母僵在师父怀里,白玉僵在对面。云母尽管现在是人身,但动作状态也会受情绪影响的,一般人许是看不出来,但把她生出来的亲娘哪里能看不出她身上那点开心到快冒泡的狐狸的小心思。云母吓得连已经收起来的尾巴都不敢摇了,可是她现在再装乖巧也没用,毕竟一个乖巧的女儿不会大半夜在船里搂着她师父。

秋风吹过,船中的人都觉得凉了。

这个时候玄明其实也在船中。

玄明本来也没想到他邀了几次,白玉就真的跟他一起出来了。因此他坐在船舱里心情正好,谁知船顺着水漂到一半,他就看见佳人变了脸色。在玄明眼中,白玉一向是个沉稳自持有些神秘的冰美人,哪里这般失态过。见她如此,玄明自是好奇的,当即就要扭头去看,他一边将头往外探,一边笑眯眯地道:“怎么了?外面有什——”

白玉一怔,当即反应过来。其实玄明坐得并不算靠里,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女儿多半已经看到玄明了。但这个时候白玉心慌意乱的,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还要再补救一下,见玄明还没看到云母,连忙一把将他整个儿推回船篷里,索性心一横仰头吻了上去。

玄明一愣,但不久就反应过来,翻身将白玉压下,反客为主。白玉一惊,制止已是来不及,只能尽量往船舱里缩,唯求别让女儿看见。

云母的确是看不见船舱里发生了什么,可刚才船舱里坐的人是玄明转世她可看见了,而且光是从闪过的剪影和船舱里隐隐约约晃动的身影,她就能看得出娘和玄明转世举止亲昵。云母脑子一蒙,一时都不知道该震惊她娘和玄明神君转世在一起,还是该震惊她和师父约会夜游被娘亲抓到了……

云母脑子里想得多,可实际上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她回过神来,连忙啪啪啪地狂拍白及肩膀,慌张道:“师父,快走快走快走!”

因为太急,云母连称呼都忘了注意了。

白及被拍得睁了眼,看着怀里的女孩子一脸慌乱,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手不自觉一松,就让云母跑了。云母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船头拿了桨,白及便拿了自己这边的桨,帮着云母划。

船桨拍水的声音惊扰了小舟里的玄明,他抱着白玉抬起头来,认出坐在飞快离去的那艘船里的白及的背影,一愣,道:“嗯?白先生?”

白玉先前被他按着亲都亲毛了,偏偏推还推不开,听到玄明提起白及,顿时一惊,问道:“你认识白及?”

“解了十道玄谜的君子,如何不识?”

玄明坦然地答道,同时,他摸了摸下巴:“况且……他今日会来灯会,好像就是因为我同他说的。”

白玉:“……”

白玉欲言又止。明知对方没有记忆,可想到之前听说的玄明在刑场就要把云儿嫁给白及,她还是忍不住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玄明却浑然不觉,心上人难得投怀送抱,尽管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这会儿心满意足得很。

玄明将目光投向白及,眯了眯眼。

白及那艘船虽已划远,但他仍隐隐瞧见船里除了白及,还有个背影清丽的姑娘。玄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打开扇子摇了摇,口中念道:“心不改,步步专一?”

“什么?”白玉不解地蹙眉。

“无事。”玄明轻笑却未答,将扇子一放,收回了目光。

……

这个时候,云母正在船上划得飞快。湖里所有的船都在赏灯赏月,只有他们在赛龙舟,顷刻之间两人就逃离了案发现场。出了这种事,云母也无心再看灯会,征得师父的同意后干脆一口气划回了岸边。等将船还给船家,白及顿了顿,才问道:“刚才怎么了?”

云母急着答道:“我娘……我娘……”

她说了两个“我娘”就说不下去了,她信任师父,可想到玄明神君是个违反天规下凡渡劫受罚的神仙,她就不知这话能不能说。

她现在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做什么了,想到刚才在船里的情形,她又是害羞又是愧疚。

云母低下头,向白及道歉:“对不起,郎君,我……”

白及哪里忍心责备她,轻叹道:“无妨。”

顿了顿,他又闭了闭眼,抬手摸云母的脑袋,安抚道:“这回是我急了,还有几日,我等你便是。”

听师父这么说,云母安心之余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便乖乖地低着头给他摸。

白及见她如此,手僵了僵,才抑制住将她重新抱回来的冲动。毕竟之前被点了火,他其实有些焦躁,但看云母心不在焉没有准备好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不过回去时,东市口依然热闹非凡。在人群中,云母本来想拽师父的袖子,但手一伸,她脸就红了起来,探手过去碰师父的手。白及一顿,便握住了她,彼此掌心贴合。

云母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嘴角不觉一弯,小跑几步追过去与师父并肩,慢吞吞地走在他旁边。

……

师父这里没出什么大事,但娘那里的问题却不能不解决。

云母逃出危险区的一刹那满脑子都是“好险好险好险”“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她却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住在长安家里的,晚上总归要见到娘。

她与师父道别后,一路回了家。屋里没有亮灯,白玉还没有回来,于是云母就率先点了灯火,坐在正厅里等母亲回来。

终于,不久之后白玉便踩云归来了,稳稳地落在院子里。她的外形是成熟的白狐,身后拖着七尾,一身雪亮光滑的白毛,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因此她神情若是严肃,外表便颇有几分威严。她一见云母,就急急地迎上来道:“云儿,你和你师父是怎么回事?”

白玉是为了女儿的事才匆忙地辞了玄明回来的,自是问得焦急,而且心情复杂得很。

即便玄明当时要将女儿嫁给白及,可云儿又不知道这回事,再说他们现在是师徒,白及仙君现在又是凡人,不过是下凡历劫而已……

这叫白玉如何不为女儿担心,她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师父下凡前可是已经晓得这些事?他是如何想的?”

云母还没来得及问玄明神君的事,就被亲娘先发制人了,这些问题她哪里好意思回答,当即化成狐形,委屈地叫了一声,团了起来。

白玉哪里能让她躲,叼起小狐狸硬是抖了两下,将团成一团的云母抖开,重新放回地上,催促道:“讲吧!”

云母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了。白玉听完,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紧张道:“云儿,你如此行事……可有想过待你师父回天恢复记忆之后,要怎么办?”

对上白玉既忧心又无奈的目光,云母呜呜地哼了两声,垂着耳朵低了头。

要说有没有想过的话,那自然是……

有的。

怎么可能没想过。

云母心里也晓得师父如今是失了记忆才会任她这般胡来,等到他历劫回天,就又要变回清心寡欲的师父、高高在上的仙君。若说云母时至如今从未惶恐过,当然不可能……赤霞师姐说师父历的许是不止一劫,说不定师父回天以后根本就不记得了,这也是对她来说最安全的结果,可若是……事情并非如此发展呢?

云母平日里根本不敢深想下去,只能安慰自己要适时打住。她第一次脑子一热就朝师父自荐枕席其实是个意外,要逆转也逆转不回来了,想再多也没用,还不如先顾好眼前。万一师父当真喜欢上她了呢?

脑子里是这样想,但云母自己也晓得希望渺茫,白玉一问就把她问住了。

白玉看她如此神情,哪里还能不明白,幽幽地叹了口气,对女儿的担忧简直难以言表。

云母道:“娘,师父的事我到时候再想办法,就算师父回天以后生气,应……应该也不至于赶我出师门吧……”

这话云母说得极是没有底气,毫无自信。不过看着眼前的白玉,她还是尽全力挺起了毛茸茸的小胸脯,假装一点都不担心地转移话题:“比起这个,娘,今日在灯会上……你和玄明神君是怎么回事?!”

她趁着师父失忆调戏了对方是没错,可娘的问题应该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吧?!

尤其是……

白玉见她问起这个,心里咯噔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尽管想问云母是怎么晓得玄明长什么样的,她却还是掩饰地道:“什么玄明神君,我不知……”

“娘……可是他和哥哥……”

云母心情复杂,只是开了个头就没有讲下去,但娘肯定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石英和玄明就算不能说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也有六七分像,之前她还能当作是巧合,可是现在都看见白玉和玄明神君转世在一起了……

云母紧张得心脏直跳,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在娘亲给出准确答案之前胡思乱想。

她看见白玉的尾巴焦虑地摆了摆,又摆了摆,然后忽然动了。云母心里一紧,以为娘亲是要坦白,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接着下一瞬间……她就看到白玉闭着眼睛在屋里团成了一团,拿尾巴盖着脸摆出睡觉的姿势装死。

云母:“……”

被娘养了这么多年,云母还是头一回见到白玉居然也用装死这招来躲避问题,简直惊呆了。

她可没法把母亲叼起来抖开,只能跑过去用力顶娘亲的脖子,一边努力将她顶出来,一边义正辞严地道:“娘你不要团起来逃避现实!团起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然而云母顶了半天也没能将白玉翻出来,只好在旁边委屈兮兮地叫:“嗷呜呜呜,嗷呜呜呜——”

白玉听她喊了半天,终究是怕女儿把嗓子喊哑了,直起身子轻叹一声,拿额头碰她哄了哄,好让云母别喊了。云母侧头望向她,紧张地问道:“娘?”

白玉望着女儿复杂无言。云儿如今已经成年了,又成了仙,其实告诉她许是也不大要紧……可是石英,还有她自己都还未成仙,告诉云儿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平白多一个人担心。

白玉微微垂眸,此时已经开始懊悔不该看着玄明神情失落,就一时动摇应了灯会之行。她起身化作人形,美人的脸上出现了忧色,她迟疑片刻,话里已是带了请求:“说来话长……云儿,你让娘想想,让娘想想再告诉你。”

听白玉如此说,云母心脏一沉。哪怕白玉没能亲口承认,她也忍不住有了八九分确定,只差一个肯定。可是看着娘亲极是为难的样子,又想想玄明神君的事……她又想着自己许是当真不知道的好。想了想,云母体贴地没再追问,而是跑过去绕着白玉的脚轻轻唤了几声。白玉一顿,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闭着眼与她互相蹭了蹭脸,算是和解。

……

不过,饶是白玉没说,云母心里终是落了事,一边在意母亲和哥哥,一边又忍不住担心师父回天宫后的事。云母先前一直是只无忧无虑的狐,一下子脑子里填了那么多繁琐的事情,她情绪难免比之前要低落许多,变得时不时就发呆。且若她想的是真的的话,已经成仙了的她许是不要紧,可哥哥和娘却是会出事的,反倒是知道了比不知道情况要严重……

只是娘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下决心和她讲,云母努力提醒自己别去想了,可时不时还是要为此烦恼。即便好不容易忘掉玄明神君的事,她立刻就要为师父回天以后的事担心,少有轻松的时候,短短几天时光过得比先前几个月都累。

一眨眼就过了数日。

这一日仍旧是白及在书房里写字,云母在旁边坐着。

云母这几天注意师父注意得少了,却不知白及单因她在屋内,就已心神不宁,尤其是月夕过后,更是如此。白及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终于无心书写,叹了口气,搁了笔,转身对着云母,唤道:“云儿。”

云母没听见,一时未有反应。

白及只得又唤了一声:“云儿。”

云母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望着白及,满脸迷茫之色。待看清师父安静的面容,她一时没缓过神来,险些以为自己是在旭照宫,是在并未下凡的师父面前,顿时一慌,眼神不经意地闪了闪。白及却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微抿了唇,轻声问道:“你有心事?”

他是不大常问他人这类问题的,因此问得有些生涩。

可他察觉到云母有异状已不是一日,且……今日与平常不同。

白及侧头深深地看了看云母的样子,见她神情懵懂,也不知该想的事情想了没想。看她的模样,白及忍不住怀疑她是忘了。

云母未发觉师父目光中别有意味。她自是晓得娘和玄明神君的事不好贸然和师父说,故而她与白及眼光一对,心跳一乱,脑海中首先涌上来的便是师父终究将会回天宫,终究将会想起来过去的事。此时她与白及那双墨染的黑眸互相对视,只觉得师父虽是下了凡,可眼神总是不变的……

待反应过来,云母已听自己问道:“师……郎君,我……我在想若是有人这一世为人,日后再转世,终有一世成仙,发觉过往时光其实相当短暂,昔日情根亦都斩断,再回想起原来的事……他会怎么想?”

云母脸突然一红,终是不敢直接拿实情举例子,更不敢将她或是师父代入,稍稍变化了一下才说出口。但纵是如此,她将话说出口以后还是后悔了。眼见师父皱了皱眉头,她赶忙摇头道:“算……算了,当我没说吧。对……对了,郎君,你听不听琴?之前好像没和你说过,其实我会……啊。”

云母为了掩饰才慌张地转移话题,可是她一把琴取出来,当即就愣了。

昏睡醒来之后各种事情接连不断,她不小心就将她的琴早在渡雷劫时就被劈断这回事给忘了。故而此时拿出一把断琴,云母不禁愣住,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断掉的琴弦。

她从学琴起用的便是这一把,是师父赠的……师父赠给她的礼物并不多,琴也算一样。她一向心里喜欢,珍惜无比,现在看它从中间断成两截,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白及原先在想云母问的问题,并不解其意,只是隐约感到这个问题后藏着她的忧虑之心,这才蹙眉。不过未等他答,就见云母取出一把断琴来,白及一怔,竟觉得这把琴也隐隐有点眼熟。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但见云儿如此,也就无心再想答案,索性顺着本心而言。

白及定了定神,凝视着她,忽然回答道:“情断,续上便是。”

云母闻言愣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白及,谁知正对上白及沉静的双眼。云母失神了片刻,还没等她想清楚师父这句话接的是她先前的问题,还是因看到她的断琴才出声安慰,便听白及淡着一张脸又道:“今日一月之约期满,你到现在都未拒我,我便当你应了。”

话完,白及顿了顿,不等云母反应,便扳了她的下巴,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云母这阵子想的事情太多,觉得脑子都不太够用了,甚至都还没一字一字理解白及话里的意思,师父修长的睫毛便已逼到了眼前。下一瞬间,她便感到唇上一软,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顷刻间一片空白。

白及这阵子被憋得有些狠了。他外表清冷看不出什么,可实际上,每天望着云母,心里都会波滚浪涌,日日都忍耐着。他见她蹙眉,便想她可是觉得后悔了;他见她发呆,便想她是否觉得同他在一起无聊了;哪怕是见她无缘无故地笑着,白及都要担心一下她可是在外面碰到了比他有趣的人。他的心绪随着她的一颦一笑起起伏伏,几次甚至都有些后悔他为何要提一月之期。现下好不容易熬到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白及也知自己此举多少有点先斩后奏的意味。待他感到被他亲吻的小狐狸虽是颤了颤,但并没有挣扎时,便试探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让她双臂环住自己的脖子,侧坐在他腿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加深了这个吻。

过了许久,白及才将怀里的女孩子松开。云母整只狐都还蒙着,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双眼湿润。她眨了眨眼,呆呆地望着他,明显还没回过神,脸上却在一寸一寸地变红。白及见她如此,索性什么都没说,直接第二次俯身吻了下去。

“呜……”

云母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不觉发出小声的呜咽。只是白及并未给她躲闪的机会。云母到底年纪小,胆子也小,生涩得不行。

待两人分开,已是良久之后。云母望着师父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冲傻了。这个时候她才渐渐明白师父刚才那番话是答应她的意思。尽管云母完全不晓得明明是她表的白、是她塞的情诗,为什么师父却把话说得像是他一直在等她的答案一样?可她仍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有点晕乎乎的。

“师……郎君,你这算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惊喜来得太快,不真实感也紧随着来了,尤其是云母最近遇到的事情有点多,她不禁不确定地问道。

只是她问完也觉得自己傻气,顿时觉得脸上烫得更厉害了。白及却是微微蹙了蹙眉头,道:“为什么这么问?”

云母答不上来。

白及心中微动,之前为了让云母好好想清楚,他的确没有将自己的感情说得很明白。他本以为不必说得太清楚,可是看这狐狸的样子,又怕她真的不懂,便顿了顿,侧头在她耳边沉声道:“是,我心悦你。”

听到师父的声音,云母的心一下就软了,脸也烫得厉害。她在师父腿上局促地磨蹭了一会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仰头去亲他下巴。亲了两口,见师父没躲着,云母这才闭上眼去亲他嘴唇,亲了一下就飞快地缩回来躲到师父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明明认真算起来的话,这绝对算不上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可云母莫名害羞得不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张。

白及被她那几下亲得心痒,感觉到云母低头钻进来了,便自然地将她揽住护住。云母其实这会儿仍然没什么真实感,可也不想再想更多了,干脆蹭了蹭师父的胸口,努力将自己胸中那点隐隐的不安摒除,满足地闭上眼睛。

毕竟是心意互通的第一日,两人都还分外青涩,搂在一起厮磨了许久。接下来几日云母又重新高兴起来,性格里那点乐观的狐狸天性在这段时间又重新爆发了出来。明明她担心的事一件都没解决,可却暂时把烦恼全忘了,跑来找师父找得越发勤快。

云母蹦跶得欢快,白及自是日日等她的,有时在院中,有时在书房。他的日子原本过得单调,除了看书就是写字,近日却忽然不同起来。看着那只白狐狸蹦蹦跳跳地从门口窜进来,他便有春风乍来之感,只觉得胸口的冰雪尽数融成了春水,真是恨不得日夜将她捧在掌心。

这日云母来找师父,白及便带了她在院中练字。凡间近日虽然天气渐凉,可这天阳光却明媚得很,还有几分温暖,故白及在院中布了桌案,铺了宣纸,握了云母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

云母原形人形都能写字,狐形叼着笔写得惨不忍睹,人形拿手写却还可以。白及在收绸条时就觉得她写的字稍欠火候,但颇有灵气,因此有意纠正她,现在有了时间就亲自教云母,顺便让她背背书,免得下次再闹笑话。

白及没有明说,可云母还是从他的话语和神情里感觉出点意思来,当即脸就红了,忍不住辩解道:“我又不是不知道意思不合适,实在是没有合适的可以抄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觉得委屈,肩膀塌了,垂首道:“你就不能早点出来抓我吗?”

白及:“……”

他本就不是善于窥探他人心思之人,且那阵子云母塞了绸条就跑,白及只知要顺着她的意愿来,哪里想得到要去抓她。可他见云母此时分明不是狐形,却看起来耳朵和尾巴都要垂下来了,十分可怜的样子,唯有叹了口气,轻声道:“抱歉。”

云母闻言一愣,其实也就想扭捏一下,并没有真想要师父道歉,真听白及如此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云母轻轻抿了抿唇,便从白及掌心里抽出了自己握笔的手,一言不发地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往他怀里一埋,蹭了蹭。

白及呼吸一滞,哪里有心情责怪她。他索性也松了笔,抬袖将云母搂入怀中,轻轻捧了她的脸浅吻,低头与她亲昵。这阵子这小狐狸简直将他当狐狸洞钻,一不留神就在他怀里了……说来也奇怪,看云母的模样,两人年纪明明应该是差不多大,他顶多虚长她一两岁,可偏偏白及却始终就觉得自己要比她年长许多。云母一撒娇他心就软了,他也奈何不得,只能任凭她高兴。

云母果真蹭得高兴,没放出来的尾巴也重新开始拼命摇了。云母喜欢他身上的檀香味,以前蹭师父多半要含蓄一点用狐形蹭,现在却发现了人形蹭的好处——接触面积大不说,运气好还能被师父亲两口……这些日子她发觉师父并不介意她撒娇,云母干脆就放开了顺心意而为,一抱着他就根本不想松手,今日亦是如此。不过,她闭着眼满足地还没蹭一会儿,忽然就感觉到什么,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

“怎么了?”

白及本来抱着她还有几分无奈,看云母突然露出异状,一顿,疑惑地问道。

云母迟疑地摇摇头,道:“没事,就是……”

她略一定神,闭了眼,确定心里的呼唤声还在,才说:“郎君,好像有人来找我,我出去一下。”

说着,她有些遗憾地松开了白及的腰,从师父怀里出来,理了理衣衫,这才疑惑地往外走。云母隐匿身形从正门走到院子外,守门的童子自顾自地打着哈欠,完全没看见她。不过除了云母之外,他没看见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

院子外,直挺挺地立着一个身着甲胄、头戴头盔、腰间佩剑的仙人。他外表约是中年人模样,蓄着胡子,眉头紧锁,神情看起来颇为威严。见从院子里出来的是云母这样一个年纪小、飞升不久又生得貌美的仙女,他似是也怔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

云母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天将。看到对方的模样,她想到她娘和玄明神君的事,视线心虚地闪了闪,只是她飞升得晚,对方又是天庭的将仙,理应由她先打招呼。云母问道:“不知将军唤我……有什么事吗?”

云母先前就是在院里感到外头有人召唤,这才出来的。她在旭照宫里学习的时候听师兄师姐讲到过这类事,但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天将其实并非为玄明之事而来,但他看到一个凡人院中莫名其妙有位仙子已觉得怪异,看云母神情异样。他皱了皱眉,问:“仙子,这院中住的是何人?你为何会在此?”

说着,天将从云母身上的仙气察觉到她是个成仙不久、年龄当真不大的仙子,怕自己语气可能重了些,转而提醒道:“你成仙不久,许是对天界的规矩还不大懂。你既已脱离凡道行升天之路,还是少与凡人再有瓜葛的好……尤其是男女之情有违天规,万不能生,否则若是让天帝知道,我下次见到仙子,只怕……”

云母听到这里就晓得是天将误会了……或许也没误会。她脸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这院里住的是我师父白及仙君,并非凡人。只是他近日下凡历劫,才被天道敛了仙气,所以我……我……”

云母终是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得赤着脸掩饰道:“我是担心师父,下来陪他的……”

天将听完怔了一下,白及仙君大劫引来降神雷的事是天帝在群仙宴上说的,天界的神仙知道的不少,若是他下凡历劫,倒是对得上,不过……

天将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云母。因白及仙君不太出自己的仙宫,连带着他宫里的人也颇为少见,这个小弟子更是听说得少,既然碰到了难免让人想多看几眼,而且……

天将看着满脸羞涩的云母,觉得很是欣慰感动。

一成仙就特地下来陪渡劫的师父,多好的孩子啊!要是他日后也下凡历劫,他手下那些傻瓜天兵也能这么有孝心像这姑娘一样来陪陪他,他也算是无憾了。

这么一想,天将不禁赞许地点头,看着云母的目光亦温和了许多,他道:“原来是陪师父,如此,倒是无妨的。”

停顿片刻,天将终于切入正题,正了正神色,又道:“我这次下凡来,是有事要通知长安附近的神仙……长安近日,有恶妖为祸多端,我等奉天庭之命前来捉拿,仙子若是长期逗留此处,还请帮忙注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