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夜初吻

片刻后,正殿之中,掌门师父怒火滔天。

便是门中弟子,也从未见过一贯慈爱和蔼的掌门师父这般生气的模样。犯了错的弟子们一个个低头跪在地上不敢动,只能看着眼前的方寸地面,承受师父的怒火。

掌门师父的确是气得急了,若不是化身童子去听讲习会半途被拦住,竟是不知道这群弟子们居然胆子大到在道场路上拦人!他当场不好暴露身份,待回了屋子,立刻就命童子将这些人全都抓来了正殿,再根据他们供出来的合谋之人去找人,谁知他们有不少已经在听道,故耽误了些时间。

掌门师父原以为他们只不过是联合起来排挤白及。白及的确资历不够,同辈乃至师兄师弟不愿去听也不能押着他们去,掌门师父除了自己帮忙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能——

掌门师父气得手都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弟子,颤着声音道:“你们……你们如此行事,如此对待同门,我教你们十年道,你们就修出如此心境,日后竟还想修仙身、登仙路吗?”

此话说得极重,一众弟子都低着头不敢与师父对视,唯有白及坐在掌门师父那一侧,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曾言语。

正殿中静得连喘息声都听不到,空气犹如凝结成冰。

掌门师父在室中来回走了两圈,似是对这群弟子失望至极,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扶易身上,冷声道:“扶易,我听说事情因你而起,你可还有话要说!”

扶易在白及院中气势不弱,原本气势汹汹要就白狐一事与师父理论,可真到了掌门师父面前,被强自己千千万万倍的修士气场一压,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满脑袋冒冷汗。不过,扶易咬了咬牙,伏身一拜,高声道:“徒儿不服!”

便是不抬头,他也能感到掌门师父的视线冰冷地落在他背上,可是一口气憋在胸中已久,不吐不快,若是不趁此机会说出来,只怕要不快一辈子。

扶易匍匐在地,话却是说得咄咄逼人:“师父历来偏爱白及,不过因为他是神君转世!莫非我等生生世世而为凡人,哪怕天资勤恳皆不落人之下,仍是天生便低人一等吗?这可就是师父说的公正?更何况他这神君转世的身份却都不知是真是假,我们中明明无人得见天神,根本无从考证,白及今日讲道说是引来了白狐,可那白狐分明是——”

“除了白狐,还引了其余走兽飞鸟数十,你可是要说这些全是白及养的?”掌门师父一句话便打断了他,也是同一句话,突然便让扶易如坠冰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掌门师父垂眸看他,道:“扶易,你只见你所想见的,听你所想听的,认为不合你心意之事便是假的,自然觉得他人处处不如你!你自命不凡,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间或天资出众、或出身显赫者不知凡几,你可是个个都觉得名不副实!天赋家世皆是天命,改无可改,然而不服天命者甚众,凡人读书从军,修真者修道成仙,皆是逆天改命,但你所为如何?上天给你机会却不修行,尽使这些歪门邪道……难道将他人拉下来,便可改你的命了吗?”

扶易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掌门师父的这一番话让他犹如醐醍灌顶,瞬间清醒,只是清醒过来后,整个人反倒冷得越发厉害。

见掌门师父骂扶易,其他弟子早已跪得累了,又觉得气氛难熬,也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喊了第一声,很快不少人都开了腔。

“师父说的是!我们早就觉得扶易做得不对……”

“是他非要我们这么做……”

“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若不是听了扶易的话鬼迷心窍……”

“住嘴!”掌门师父吼了一声,主殿内方才安静下来。他头疼地扶着眉梢,只觉得难受不已:“你们多少人是不敢阻拦,多少人是想做却一直等着有人领头,到此时便可推卸责任,自己心里清楚。我罚你们全部禁足三月,可有异议?”

“是。”至此,无人再敢说话,唯有俯身听命。

扶易终归是领头者,被罚禁足半年。掌门师父实在气得厉害,转过头,却见始终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白及面色苍白,忙问:“白及,你可有事?”

白及闭着眼抿着唇摇了摇头,原本只知这些人不喜欢他的性格,却不知他们竟然还设了障碍在路口拦人。眼前的参与之人何其之多,几乎是与他同辈者的全部……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似是他取得了胜利,可他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

——他们……恨不得以身代你……却从不想想……你拼凑元神忍下的疼痛……凡人大多丑恶肤浅至此……你今日舍我……他日……可不要后悔……

脑子里皆是些断断续续的话,这些话他也不知是在何时听过,此时却如同耳鸣般响得厉害,弄得他头痛。白及皱着眉头,扶着台子勉强站起来,朝掌门师父一拜道:“徒儿今日乏了,恳请师父让我先行告辞……”

“去吧去吧。”

掌门师父见白及脸色确实不好,哪里还敢留他,赶忙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白及谢绝了师父让童子送他的好意,忍着头痛快步朝内院走去。不知为何,他此时倒是想见那只小狐狸。今日他的心情经历了数次大起大落,每每从消沉中看到一线希望都是因为那只小白狐,若是将它抱入怀中,不知是否能够感到些许慰藉……

然而白及好不容易走到内院,看到自己房中毫无光亮,心中一沉。他推门进去,果然没有找到白狐,又看木盆也不在,心道许是那只小白狐还没有回来,便从后门出去,往山后去找。

归山门本就立在山中,而住在内院的是入室弟子,连接内院的后山泉池设了数个,都是各自私用的,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人外出洗浴,白及一路上倒是没碰到人。他是出来寻白狐,便没有多想,顺着山径一路走去,然而随着遮挡的树叶渐渐散开,熟悉的泉池展现在面前,看到眼前场景却是一愣,当即僵在原地。

泉水旁边,并没有白狐狸。

今日正是十五,此时已经夜色当空,一轮明亮的圆月浮在山林正空。月光照耀着泉水,皎皎微光之中,水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个年纪与他一般大的女孩子。她只着单薄的中衣,身边放着个很眼熟的木盆,正侧着头沐发。

她及腰的乌发如同瀑布般垂下,肤白胜雪,杏眸含星,香腮朱唇……额间还有一道红印。

髣髴兮若轻云之闭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竟然……

不似这人间中人。

白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般情形,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只闪过了“只怕天上仙子也不及眼前女子三分”的念头。他从未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所见之景一分不少地诠释着“美若天仙”四字。

纵然他平时再恪守礼数,再静心寡欲,到底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有见过女孩子在河边洗沐这等私密的画面?哪怕对方并非一丝不挂,看上去是刚洗好了澡在洗头发,可中衣后领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被贴着身的衣物衬出的纤巧的肩膀以及沐浴后顺着皮肤滚下的晶莹水珠依然忙不迭地闯进他的眼中,女子的身姿尽显无疑。

在对异性颇为敏感的年纪,便是如此也早已逾矩。

白及方寸大乱,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然而他走进来并未特意掩饰,大约是脚步声大了些,那池边的女孩已经听到声音,疑惑地侧过身,用一双明亮的杏眸望了过来。还不等白及反应过来,两人的目光已在月夜微凉的空气中交会,双方顿时都局促不已。

白及的心脏跳得厉害,气血直往头上冲,待回过神后,立即猛地转过身,用右手掩住脸,这才意识到面颊早已发烫。他大约是心跳得太快,胸口闷得厉害,只觉得空气灼热无比,令人呼吸困难,但正因如此,在寂静的、只有风声的夜色中,身后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云母也被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变成人形,因为洗澡时还是不大喜欢白毛沾到水的感觉,才变回人形。她亦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尴尬的情形。对她来说,身后的少年虽是与她一般年纪的男孩,未来却会是她师父,因此分外羞窘。云母连忙慌乱地背过身,慌慌张张地去取放在一旁的外衫。可她太惊慌,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木盆……

扑通……

木盆连带着旁边的衣服一并落入了水中。

云母的脸更红了,是因为失手而感到羞愧所以红的。

白及本来听到身后传来仓促的窸窣声而暗自耳根发烫,忽然又听到这样的声响,还有紧随其后的女孩子不小心惊呼出的啊的一声。

白及只觉得脑子一嗡,憋了一会儿,脸颊耳根连带着脖子都烫得厉害。他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敢多想象一分。他顿了顿,僵硬地脱了自己的外衫,不大熟练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生涩地说了句“自取”,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他的脸莫名又热了几分。

白及不敢再停留,赶忙抿着唇匆匆离去。

云母一怔,呆呆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看到白及的一角白衣消失在树丛间,他的外衫则整整齐齐地挂在树上。白及嗜白似乎从现在就已初现端倪,那件洁白的外衫在一片昏暗的树林中分外显眼。

云母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她将掉进水里的木盆和自己的衣服都慌张地捞了起来,然后再去取白及挂在树上的衣服。

这已经是师父给她的第二件衣服了。

白及此时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衣服自然还是少年的尺寸,且是归山弟子的款式,不过往云母身上一披,还是大了几分,显得松松垮垮的。他爱干净的习惯没变,衣服上的味道很清爽。

这个时候,白及已一路急急地走回了房间。他一回到屋内,立刻就坐下来静心打坐。他心境之干净沉稳在弟子中都算少见,以往片刻就能入定,可是今日偏偏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一闭眼,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那惊鸿一瞥的洁白。

他心乱不已,无法入定。

白及自认不是看重女色之人。修仙需要清心寡欲,不可沾染过多俗世凡尘。他已许久不曾想修行以外的事,便是被同辈的议论乱了心神,却也未曾因此而乱了修行。

可此时,他明明吹了半天的冷风,又念了好久的心诀,可心头不断浮现的仍不是道,而是月光下那抹乌发雪肤的皎白。

无论是那女孩出现的地点、放在她身边的木盆,还是她额间的红印,都将她的身份展露无疑。

那小白狐不过一尾,为何会变成人?所以早晨醒来便趴在他膝头的正是她?是她走进无人的道场,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是她打了扶易?还有他先前抱着走的,也是她?

白及心烦意乱,正在此时,后门传来轻轻的吱的一声,似是房门被推开了。他心跳瞬间乱了两拍,犹豫良久,终于还是睁开眼睛看了过去,随后便看见云母穿着他的外衫、捧着他的木盆不安地走了进来。

两人视线一撞,便又都拘谨地移开。

云母走了一路脸颊却还是红扑扑的,忐忑地看了眼白及,见他又闭上了眼睛似是在打坐,便将木盆放回原位,又将被泉池弄湿的衣服挂在了架子上。她想了想,又变回了白狐,结果因为没收起白及的外衫,一变回狐狸就被蒙头盖住了,吓得她呜呜叫着求救。

白及睁开眼,便看见那只熟悉的小白狐从他的外衫底下拱了出来。她一出来便低头眯着眼抖了抖毛,然后回头叼住那件比自己大了许多的外衫,吃力地叼着拖过来盖在白及膝盖上,然后惴惴不安地朝他摆了摆尾巴。

便是知道眼前的狐狸就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但亲眼所见,白及仍是不知所措。

他倒是听说过灵兽妖兽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人,可还是第一次看见。白及望着白狐又想起了月下之景,身体一僵,又慌忙地移开视线。

他感到胸口莫名地发闷,仿若平静的水被激起了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竟是无法止息。

白及抿了抿唇,硬压下了心中若有若无的那点心绪,别过脸去掩饰微红的耳根,故作镇定道:“对不起。”

他略一停顿,声音又僵硬了几分。

“我本无意……撞见。”

他本就不是擅长表达感情之人,知晓自己面对的是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面上虽是尽量不显,心中却焦虑得很。他艰难地道:“我不知你可以变成人……也不知你是……姑娘,所以……”

云母听得也是窘迫不已,摇了摇头,道:“我本来想说的,早晨太困忘记了。后来……”

后来她忘了为什么没说话了。

云母歪着头,自己也说不清。她本来就是小狐狸心性,维持着原形的时候,原本的习惯对她来说很自然,不知不觉就那么做了。

正因如此,她其实也不是特别在意洗头发被师父看见的事,尽管的确会感到害羞,但面前这个人毕竟是她的师父。

对师父来说,她大约还是个小孩子吧?更何况,又不是没有穿衣服……

云母一愣,惊觉自己心底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连忙晃了晃脑袋,将先前的窘迫全都甩到脑后,尽量不去想之前的画面,努力将注意力放回到没有向师父解释她可以化成人形的事上。

关于能够化人一事,她本无意隐瞒,见白及好像不生气了,总算松了口气。

她动了动耳朵,略带不安地自我介绍道:“那个……我叫云母。”

说着,她又竖起她的胖尾巴,将尾巴重新变回五条,并呈扇形展开,解释说:“是五尾狐。”

五尾狐在人间已是少有,更何况还是这么小的狐狸,白及看到此景,心中倒是颇感意外。

“云母……”

他生涩地重复了一遍,不知这个名字有何意义,脑子里太乱也无法细想。他还是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只好道:“我叫白及……”

两人互相自我介绍完毕,白及知道对方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后,哪怕碰一碰也觉得是逾礼。他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在心中反复斟酌,终于轻声道:“谢谢。”

若是今日,没有人为他辩白……

若是今日,没有生灵踏入空无一人的道场……

若是今日,他未曾见到天地间这道皎白的灵光……

为何世间明明丑陋至此,却又总有美好之物能将他拉回来?

不知何时,白及脑海中那个狰狞地笑他不要后悔的声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宁静的白光。白及重新闭上眼睛,心中的躁动并未停止,却又莫名觉得沉静,仿佛在冥冥之中抓住了什么,可又不大确定。在混沌中,他终于逐渐入了定……

听到那句“谢谢”,云母微微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见白及已经重新闭眼打坐,她晃着尾巴又重新朝他跑过去……

白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又看到云母趴在他膝盖上睡着。

同是打坐一夜,相比较于昨日醒来时的烦闷,他今天却感到胸中开阔、神清气爽。再看到正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睡着的小白狐,白及心头一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见小白狐睡得沉,便扯了一旁的外衫给她盖上,此后又闭上了眼,没有同往常一般外出早修,而是直接在室内修行起来。

云母的习惯其实挺好的,第一日虽然因为连夜赶路在白天睡了一觉,但平时都要和师兄师姐一道在道场中修行,起得并不晚,不会影响白及早课,因此白及即便等她自己醒来,也还是能按时去上掌门师父的课。

掌门师父前一日被门中的弟子气得伤了身。他虽格外偏爱白及,可门中弟子又有哪一个不是他逐一看着长大的?他骂他们骂得厉害,可自己又何尝不伤心?他既心疼学生,又懊恼自己教了这么久,他们竟是如此心性,胸闷了一整夜,而今日见到白及,又对他愧疚万分。

白及昨夜离开时面色极差,却拒绝他人送他回去,掌门师父其实对他担心得很,故一早见他神情已恢复常态却依然不敢完全放心,待他分外柔和。只是等到检查白及功课之时,掌门师父发现白及已催动体内灵力,一瞬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变了脸色,大惊道:“这一夜之间,你如何又破了一重境界?!”

若说昨日他因门下弟子行令人不耻之径而惊怒,现在变了脸色却是因为大惊大喜。白及上一次修为破境不过才是上个月的事,哪怕是天赋过人如他,以往突破境界也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掌门师父愣了一会儿,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顿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好,好。”他怔怔地连说三个“好”字,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你那些师兄师弟不争气,你倒是个能大破大立的。想不到他们弄出一番波折,反倒让你悟出心境立了道……”

凡人成仙,乃是逆天改命。唯有在逆境中不退反进、在干涸枯竭的泥土里生长开花者,方能成就大道。

尽管掌门师父早知白及必有一朝要登天路,但这份感觉从未像此时这般强烈。他再看白及端坐在那里一副清傲、不染俗尘的淡然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他欣慰又无奈地苦笑道:“我以往总盼着你早日成仙,现在倒又希望你在人间多留些日子才好……我此生怕是登天无望,也不知寿数大限将在何时。如今我归山后辈中无人能担大任,若是你能留下,我倒是能放心了……”

白及对自己早晨醒来便破了一重境界多少也有些感觉,但此时听师父如此感慨,却又不知该接些什么,只能朝掌门师父一拜,道:“请师父指教。”

掌门师父长叹一声,再看眼前这年轻的弟子,只觉得自己能教他的越来越少。他慈爱地笑了笑,便定神指点。

由于当日闹事的几人统统被掌门师父禁足在屋中反省,这一辈平日里的大课也都停了,白及意外地过了一个多月平静的日子。他心性已定,这些日子更是修为大涨。

这一日,白及又在道场讲道。

没了扶易等人的干扰,再加上上一回他讲道引来白狐以及其他飞鸟走兽,此次道场中十分热闹。掌门师父原意是希望白及能将他心中所想传达给有悟性的门中弟子,上次由于扶易拦人之举,倒是让许多本想听听看的人没有听到。掌门师父征求了白及的意见后,便趁着他这段时间没有大课的工夫,又补办了几次。谁知由于他上回引来灵兽的名声传得太响,不止是归山门中弟子,竟连太行山中其他修仙门派的弟子也来了。且白及本来就会引山中鸟兽,这样一来,小小的道场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发展至此,连掌门师父都觉得意外。

白及闭着眼睛讲道。因他生性冷淡,待睁开眼后,旁人也不敢扰他,哪怕有问题欲请他留下再讲解一二也不敢,只在白及站起来后让开一条道让他离开。白及倒也不逗留,径自回了房间,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边的小白狐跟上来。

师父讲道,云母自然是每次都来听的,且每次都与白及同来,自然坐得离他近些。旁人只晓得这只白狐是白及第一次讲道时被他引来的,后来索性就跟着白及不肯走了。他们起初还觉得稀奇,后来便见惯不怪了。云母平时在归山里自由地跑来跑去,过得十分开心。

如今已是秋日,红叶不知不觉便点燃了山林。一路上云母觉得好玩,便沿途捡了许多掉在地上的野栗子,回到房间后,就高高兴兴地将栗子往自己尾巴里塞。

白及已不是第一次看云母往自己尾巴里塞东西了。上回在她的外衫挂在架子上晾干后,他也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整件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了尾巴。白及忍不住问道:“你尾巴里……放了很多东西?”

云母一顿,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往里塞栗子了,有些拘谨地在地上站好。她不知道其他狐狸是怎么办的,反正她一直将东西放在尾巴里,其实倒不是尾巴真能放那么多东西,多少还是用了法术……云母无辜地看着白及,然后用力摆了摆尾巴。

她的尾巴和往常不同,此时咣当咣当响了几声,然后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一个葫芦和一个海螺,还有一堆刚才放进去的栗子、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松果和零碎的小玩意儿,一看就知道是她图好玩乱捡的,衣服倒是没有掉出来。

白及看得惊讶,顿了顿,指了指那两个明显与其他东西不同的葫芦和海螺,问道:“这两个是……”

“是师兄和师姐送我的。”云母思考了一下,老实地回答道。

白及觉得胸口一紧,有些在意她口中说出的话,下意识地问道:“师兄?”

云母平时说起自己的事比较少,所以白及从她口中听到一个没有血缘又关系亲密的男性时不免感到意外,同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之感。但不知怎么的,他又不希望自己表现出异样来让对方看破。

好在白及本来就神情清冷,又有一身不染俗尘的气质,云母没看出什么,回答道:“嗯,葫芦是我的大师兄给的。我入门时大师兄已经出师了,这个葫芦是他成婚时当见面礼送我的,里面的丹药我吃了,我看它能装很多东西,就一直留着了。”

白及听到“成婚”二字时忽然松了口气,胸口的沉闷感也散了不少。

谁知云母又接着往下道:“不过,说起来……四师兄大概也算给过我葫芦吧。”

白及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一愣,问道:“四师兄?”

“嗯。”云母点头,但她本来就是突然想起而随口一提的,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自然地将地上掉的东西重新塞回尾巴中,便轻快地站了起来,爬到白及膝盖上趴好,摆着尾巴,竟是一副准备休息的样子。

这在往日没什么不对劲,这一个多月来,白及打坐的时候,云母就在他膝盖上趴着。若是平常,白及见云母这样趴在他的腿上,肯定就要默契地开始打坐了。只是今日,他仍在纠结,挣扎了半天,还是问道:“你四师兄他……为什么要送你葫芦?”

“啊?”云母把头一歪。

“算了……”白及对上云母的眼睛,又略有几分局促地移开了视线,“我不过是问问,不必在意。”

云母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在她眼中,白及仍是一脸淡然,于是她默默地将“不是师兄送我的,是我抢的,因为他乱喝酒”这句话咽了下去。待白及闭了眼,云母也蜷成一团趴好。今日她听了师父讲道,就像白及打坐一般,也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参悟。

然而白及虽是闭了眼,心脏却是七上八下地乱跳。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睁开眼,注视着乖巧地睡在他腿上的小白狐,只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那日之后,明明她说自己只是困了便跑进来睡,可却再也没有离开。云母没有说,他便没有提,原以为许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尚无法明说的默契,可白及越看云母的样子,却越觉得她是小孩子心性,仿佛她认为她本来就该在此,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所以那天泉池月夜之事……可是只有他一人还在在意?

脑内忽然又晃过那一抹纤细的皎白,白及心头一乱,仓皇地闭上眼,却良久定不下神。

“白及……白及!”

第二日在课上,白及心中的烦躁未散,不知不觉便发了呆,待听到呼喊声回过神时,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大师兄。

大师兄在门中最为年长、极有威望,对白及颇为照顾,过去还曾管教过背后说他闲话的年轻弟子。白及在他讲习时发呆,多少还是觉得窘迫,面上不觉露出几分赧色,连忙朝师兄低头行礼道歉。

大师兄不大在意他的道歉,反倒笑了笑,道:“想不到你竟也会在课上发呆。我带你这么长时间了,倒还是头一次见你如此。怎么,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白及上回的事闹得颇大,掌门师父也是当真发了火,大师兄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当时的肇事者仍在关禁闭中,大多数人还得在房间里待一个多月,受罚最重的扶易更是还要关禁闭四个多月,最近整个归山看起来都萧条了不少,惹事的倒不可能是他们。

大师兄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靠谱的原因,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道:“白及,你总不会是动凡心了吧?”

白及一怔,抬头看他。

白及一贯沉稳,神情更是鲜少有变,旁人难得从这个师父极为看重的师弟脸上见到慌张的神态。大师兄一愣,觉得稀奇,但又有几分愧疚,忙道:“抱歉,是我玩笑开过头了。”

不过,他未曾注意到白及在他说话间耳根不可控制地浮上的一点赤红。

白及则不得不努力平复下因师兄一句“动了凡心”而使他一瞬间变得异常快的心跳,可是脑中浮现出的月下倩影却挥之不去。

她为何愿意留下?

她可曾还在意那日水边之事?

她如何看我?可有将我看作男子?

她是否看我……如我看她?

白及心乱如麻,只是气息一旦乱了,再要平复便极为困难。

于是这日他回到自己房中时,比以往还要焦虑。

云母已经在屋子里了,原本圈着尾巴躺在窗沿上往外看,看到白及,便远远地朝他兴高采烈地摆尾巴。

云母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尾巴粘着红叶,但白及却看到了。只这一眼,他便知道她今日大约又自己到山林里去玩过了,许是钻了灌木丛,才会粘上叶子。

未察觉到自己尾巴上带着叶子的云母看师父靠近了,便高兴地从窗口跃下,蹦跳着朝他跑过去。白及一顿,等她到了自己面前,便轻轻抬手替她将红叶取下。云母下意识地低了头,便看见白及把玩着手中的叶子。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围着他蹦跶。

白及看着红叶出了神,思绪控制不住地飘远了。

他还当云母是原本就住在归山中的狐狸,自然觉得她那些师兄师姐也是山中灵兽。如此一来,他便忍不住想云母每天跑出去……可是去见原本的亲人朋友?她为何还会回来?那么,会不会有一日……她就不再回来了?

白及很在意她是否会离开,但他终究难以问出口。他的情感向来不易外泄,云母难以察觉他情感上的细微变化,便笑着说:“听说今晚星空会格外明亮,我晚上想去山顶,大概会晚点回来,能给我留个窗吗?等我回来我会关好的。”

白及下意识地一顿:“听说?”

“嗯。”云母点头,“听山中的灵兽说的。”

太行山一脉既然是连绵的灵山,山中自然也有开了灵智乃至已经在修行的山兽,哪怕只是在归山山头上,起码也有十数个灵兽之家。他们彼此之间有来往,形同人间村落,云母常常过去与他们交谈。山中灵兽心灵纯善,云母年纪又小,他们便对她十分友好,欢迎她去玩,一来二去云母就与他们混熟了。

云母今日的消息,便是从那些山兽中善观星者口中得知的。

不过,不等白及回答,云母的脑内已又转了好多念头,想了想,又道:“师……不是,那个,要是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一起去?”

话音刚落,云母又觉得不妥,虽然想和师父在一块儿,但白及平时晚上都要修行,似乎课业极重。她脸上不自然地浮现了几分红晕,耳朵垂下来,改口道:“啊,还是算……”

谁知,还未等她说完,便听白及道:“好。”

云母一怔,听到答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却见白及神情仍是淡淡的。

她没想到师父居然会答应,待反应过来就惊喜地问:“可以吗?!”

“嗯。”白及颔首。

云母高兴地欢呼一声,原地跳了两下,便欢喜地跑回房间做准备。既然白及要一道去,那便要重视些了。不过,她一只狐狸其实也没什么非要准备的,无非要检查检查尾巴有没有不妥帖之处,以及好好整理毛发。

这段时间她与白及同住,房间里的布置多少为了她做了些改动,比如白及原本不是太常用的镜子就被放到了云母容易拿的地方。云母将镜子摆好,打算认认真真地在镜子前面整理尾巴。不过她刚把尾巴蜷到身体前准备梳理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

又是晚上啊……

这样一回忆,云母脑袋里不知不觉地便冒出了某些画面,脸颊一热,赶紧摇了摇脑袋,拼命将某些令她觉得害羞的事从脑海中除去。不过随即,她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镜子中。

镜子里映着的依旧是她熟悉的白狐狸模样。

说起来,她好像好久都没有变成过人形了……

白及虽是觉得心神不宁,但在云母准备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安静地打坐。因为他并未顺利入定,故总是听见小白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尽管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但光是从这样的声音中,他仿佛就能想象出云母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地将想带的东西都塞进尾巴里的样子。

所以当白及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被碰了一下而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并非是对他摆尾巴的小狐狸,而是先前在泉池边见过的女孩子时,顿时怔了怔。

“怎么啦?”

与白及的目光一对上,云母便慌张地移开视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日就是特别想让师父看看自己人形的样子,明明这么长时间没有变过人形,再加上先前尴尬的原因……哪怕她尽量克制了,还是……

云母不知道自己紧张慌乱的时候,对面的白及其实比她还要紧张慌乱。他面上许是不显,但胸口的心脏却已是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上一回她化为人形时,白及不敢多看,只是那道影子却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现在见到了,只觉得云母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白及不禁别过脸,唯有自己晓得自己耳根发烫,呼吸乱了,可面上仍要故作镇定地道:“你很漂亮。”

“是……是吗?”

云母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服,又将掉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平日里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也会摸着她的头夸她长得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听师父夸她,总觉得格外……令人羞涩。

“嗯。”

白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是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太过沉闷。平复了一番乱得快窒息的心跳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说:“走吧。”

“好。”

云母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归山门本就立在深山之中,修仙门派又寻求天道,自然要离上天近些。白及所住的内院亦离峰顶不远,沿着台阶走一会儿就能登顶。不过,云母才刚刚走出来就后悔了。她本就在山间长大,平时用狐狸的身体到处窜来窜去没什么感觉,故刚才就忘了自己人形时走路的速度要慢许多。要是她一个人走慢点倒也无妨,可今日却是同白及一起上山。她走得慢吞吞的,白及又是男子,难免会要师父等她……云母如何好意思让白及等?察觉到对方已经放慢了步伐,她便努力地想要走得快些,谁知一急就容易忙中出错,且今日所行乃是山路,险些就绊了自己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一抬头,便看见白及已回过头朝她伸了手。

白及顿了顿,道:“我扶你。”

“谢谢。”云母面颊微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步调一致之后,不久就登了顶。

待云母看到白及师门建在山顶的亭子后,心中一喜,下意识地松了白及的手,几步跑到亭子里,走到亭子的另一边往天空望去,望了会儿,又回头来朝白及招手。白及一愣,也走了过去。

亭子里也放了蒲团,大约是供门中弟子在亭子中打坐参悟用的,看上去有些旧了。云母和白及各拿了一个放到亭子边,并肩坐下来观星。云母兴致勃勃地抬头看了会儿星夜,只觉得今晚果然如同那山中灵兽告诉她的一般,星空分外明亮清晰。

如今是下弦月,月亮要后半夜方能升起。皎月虽美,但太过明亮,若是要观星,还是选择没有月色争夺星辉的日子较好。且如今正值秋日,天高气爽,夜空中无云,一道银河清明无比,仿若分割人间天地。

最重要的是,这是师父年少为人时的天空。

天界不分寒暑,四季如春,但人间却是有季节时令的。现在这个幻境是秋季,她在凡间与师父一道放灯时是夏末,时节算来其实差不多,只是斗转星移,白及记忆中这片星空却与他们所看的大为不同,如今……大概许多星宿尚未形成,星君亦没有归位。

云母笑着道:“好漂亮啊。”

白及原本因为身旁坐的是女孩子,觉得拘谨,听到云母说话,方才转过头,看她在星光底下眼中带笑,不觉抿了抿唇。

星夜甚美,却不及人。

白及被他一闪而过的想法吓了一跳,哪怕只是有这样的念头,仿佛都已经逾礼。他窘迫地移开视线装作观星,不敢再看。只是他原本在意的便不是他看了十多年早已看惯的夜色,而是坐在身边的云母,即使移开视线,又如何能真的安下心?他独自焦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她问题,然而未等他开口,便见云母犹豫了一瞬,从袖中摸出一个河灯。

他先前见云母从尾巴里掏出来的东西不少,却还没有见过这个,又看云母神情与往日不同,不觉一愣,问:“这个是?”

云母看了白及一眼,有些迟疑,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我师父送的。”

说来奇怪,明明是幻境,她印象中带在身上的东西却都还能拿得出来。

因为是师父送的,且这个河灯是凡间之物,做得较为简陋,所以她保存得难免格外小心。

听到是师父,白及便再次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但同时,见她在这时拿出师门中的东西来,又有些担心,于是问道:“你想回去?”

“诶?”云母眨了眨眼。自己其实是其次,虽说偶尔也会想念幻境外的师兄师姐,会忧虑现实中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事实上,她更在意眼前的师父何时才能从幻境中出去。

不过这话现在却不能对师父说,云母想了想,道:“算是吧。”

这一句话让白及瞬间胸口干涩发闷,有种难以言喻的抽痛感。他略一抿唇,下意识地问:“若是我留你……你可愿意留下?”

话音刚落,白及便已后悔。

他们虽是同龄,但他知道云母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始终对他都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太多,这样说已是露骨,只怕要让对方为难。

师兄说得对,他已……动了凡心。

但说都说了,话还能收回来不成?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便捏成了拳头,紧张地等着答案。

然而白及方才是脱口而出,话说得太急,又恰好有风吹过让云母眯了眼,等她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时,白及的话却已经说完了。云母歪了歪头,问:“什么?”

白及原是忐忑不已,也做好了她会慌张的准备,但见云母仍是一脸懵懂,顿时觉得浑身都失了力,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既让人泄气,却又仿佛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白及也不知道自己忽然哪里来的冲动。看着云母望着自己的眼中映了星光,太过明亮,情急之下,他便抬手遮了她眼中的星光,同时另一手抓起她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口。

云母眼前一黑,还未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感到自己手心被抓去按着的那个胸膛中心震如鼓。她一愣,张口刚要说话,便感到嘴唇一软,好像贴上了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唔!”

用力,但一瞬即离。

云母的脑袋还蒙着,却能感到自己从脸颊到耳根突然一寸一寸地烫了起来。

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微微地发着颤,可从对面传来的白及的声音却沉稳得令人发慌。

他道:“如此,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

云母头脑中一片混乱,脸颊烫得厉害,只觉得自己无暇思考,或者脑袋已经钝得无法思考了。

白及见她呆呆地不动,便迟疑地放了手。在星光之下,两人四目相对,于是云母得以看清白及的脸。

白及那一如既往的清傲面容,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却灼灼。

云母脑海中一片空白,脸颊的温度仍在上升,从面颊逐渐烧到脑袋,仿佛随时会炸掉。

因为两人已经坐着看了许久的星星,白及早已适应了黑暗的光线,能看得清云母的脸颊被星光衬得通红,目光里泛着水光。她看上去手足无措,好像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见她如此,白及多少也有些懊悔自己冲动行事,松开了自己抓着放在胸口的云母的手,道:“我……”

砰。

白及还没来得及斟酌好想要说的话,便看见眼前的女孩身后突然冒出了五条摆得飞快的尾巴。他措手不及,稍稍一愣,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云母已经重新变回狐狸。

然后狐狸拔腿就跑。

白及怔怔地望着那一抹白飞快地消失在夜色深处,原是想要伸手去拦,但刚一动,又退了回来。

他明白自己唐突。

意料之中。

不过竟仍觉得有些苦涩。

此去,她定不会再回来。

白及定了定神。他闲言碎语听得不少,也知世间不喜他者甚众,可是唯有这一次,胸中的痛楚如此清晰而真切,无法平复。

缓缓地,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面对星夜闭上了眼。

……

一只受到惊吓的五尾狐跑得能有多快,那就要问受到惊吓的六尾狐才能知道了。

数日后。

远离世俗的竹林间,玄明神君按部就班地结束了整理花草、种竹子、埋酒、在竹林中闲逛的工作,随后优哉地在屋子里逛了一圈,随手拂掉家具角落里的灰尘,然后走到一个堆杂物的箱子边上,像是不经意地掀开了盖子,一把将躲在里面蜷成一团的小白狐抱了起来。

“出来吃东西吧。”玄明漫不经心地笑着道,“虽说是幻境,不过也不能把自己饿死了。”

云母大约是在箱子里躲着躲着就累得睡着了,被玄明一抱才醒,眼睛还是蒙蒙眬眬的,整只狐没精打采地蜷着,尾巴垂得低低的。

玄明将她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拿手指敲了一下云母的额头,戏谑道:“小小年纪,学人家玩什么为情所困。你这个岁数的狐狸,不是应该还好好地在山林里捉小鸟吗?”

云母立在桌上没什么精神地抖了抖毛,呜咽了一声,张嘴开始吃玄明拿来的食物。

她倒也希望自己不要去想了,干干脆脆地将事情忘了或者就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最好,可是一来她做不到,二来也觉得听完表白就跑这样好像有点不负责任,可事实上她已经跑回来了……呜……

云母吃了几口就沮丧地重新在桌子上蜷成一团,一副拒绝见人的模样。

几天前的晚上,她脑袋一片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跑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玄明神君的竹林里了。她跑了一整晚,回到竹林已是清晨。玄明神君当时正在院子里给他种的除竹子外的其他花花草草浇水,看到她狼狈地跑回来还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笑着道了句“小狐狸”。

然后云母就自己跑进茅屋里找了个箱子躲起来了。

玄明神君本就是神君,对凡间的事想知道便总有办法知道。云母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经晓得了什么,反正玄明始终体贴地没有点破,除了吃饭时间就让她一只狐在箱子里待着,怕她闷死还在箱子上开了几个窟窿。

“对了。”

这时,玄明仿佛想起什么般,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托我送的信,我已经差了附近的鸟送去,想来今天就能送到,不要担心了。你师父将来能成就那般修为,此时就算年少,也定不是心灵脆弱之人,至少比你这么只小狐狸要坚强得多,再说情爱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接受也罢,拒绝也罢,你大可不必如此愧疚。不过……”

玄明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与君重逢成仙时’吗……你倒是会打幌子。”

云母埋在尾巴里的脸更红了,哪里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太过复杂,她只能尽力而为,那封算是信的小字条,还是她在没有变成人形的情况下叼着笔匆匆写的。

答应肯定是不可能的,倒不是……倒不是她对师父有没有情的问题,而是师父如今是在幻境之中,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是凡人,误以为自己还是归山中一个修仙的弟子。他忘了他们是师徒,也忘了自己早已成仙,但云母却是记得的。若是她在这里答应了,那出去后……等出去后,师父会怎么想呢?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再说,她虽入了仙门,却尚未成仙……终究是仙凡有别……可她也不希望师父伤心,不希望师父觉得那是讨厌他的意思……

想着想着,云母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烧了。她将脸往身体里埋,自暴自弃地蜷成一个白毛球,蒙住双眼不想面对世界。

玄明看云母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失笑地摇了摇头,只觉得难为了这么一只平时一看就不喜欢想太多的小狐狸,用她的小脑瓜子想这么一堆东西。

她写的那封信,在如今的她师父看来自然是“等他成仙时再说”或者“他们都成仙时再考虑这个问题”,这种约定在修仙者和灵兽之间倒也不少见。不过,由于此处是幻境,她师父又是早已成仙之人,所以她想说的其实是“等回到现实之中”“此处并非现实,她不能答应”的意思,待她师父想起一切重回现实重新为仙,自然会明白,也能体谅她的难处。

不过……

玄明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云母埋成一团后却又拖在桌子上扫个不停的尾巴。

灵兽心思单纯,便是嘴上不说,身体也会表达。但是眼下,这白毛团子竟是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尾巴摇得厉害的样子。

说起来……那句话里其实亦有“等我成仙再应你”的意思,只是这意思,只怕她心中虽有,下笔时却没有想到吧。

如此一来,她倒未必是对师父没有情呢……

玄明神君顿时感觉此事万分有趣。他虽终日待在竹林里,安于闲淡,但时间长了偶尔也是会感到无聊的,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他想了想,问道:“说来,我之前听你说过,你师父当初救过你?”

在桌上团成一团的云母颤了颤,有些不解玄明神君为何要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露出脑袋,然后点了一下头,又埋了回去。

她在师父转世为人那段时间,与玄明提过一些她和师父之间的事。

“原来如此。”玄明拿手中的扇子拍了拍掌心。

英雄救美,又是清俊的仙君救了天然对仙界有好感的灵狐,也难怪这小家伙心中埋了种子。

玄明心中了然,笑道:“你若是还累,就自己在屋里休息吧。我就在院子里。”

云母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然后又把自己塞了回去。

玄明笑笑,走到了屋外。

云母埋在自己的毛里。这两天她的确一会儿害羞一会儿纠结地想太多,不久就累了,迷迷糊糊地便躺在桌上睡着了,待再醒来,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窗外还亮着,同时,隐隐有厚重悠长的乐器声从外面传来。

云母拿爪子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好奇地走了出去。

玄明坐在竹林之中,正在弹琴。

他虽是个闲士,却也是个雅士,竹子种得,风雅之事也做得。玄明一手琴弹得极好,看起来乐在其中,瞧见云母走来,便笑着道:“小狐狸。”

云母听到这个称呼,方才想起来,她与玄明在幻境中接触的时间也不短了,可玄明却未曾问过她的名字。

云母跑过去,看着玄明的衣服歪了歪头。

他既然是个隐士,自然不是张扬之人,可她看他穿衣服,十天总有六七天是红色的,倒和平时作风不大一样。云母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很喜欢红色?”

玄明笑了笑,大方地展开袖子给她看,道:“你难道不觉得我着这一身红衣坐在竹林之中,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云母张了张嘴,但接不上话。

玄明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眼睛便眯了眯。

他道:“我这竹林虽是隐世之处,却偶尔也会有过客经过。既是我种的竹林,如何能让他们迷路呢?故我有时会故意现身于竹林中,若是有迷路之人看到我,自会过来问路。”

云母恍然大悟。

玄明笑着说:“你对我而言,亦是迷路之人……其实这世间许多事,大可不必那么在乎,放手去做便是。你师父之事,你不必如此担心。他长你几千岁,难不成还不如你看得开不成?不过……”

他手一收,取了扇子出来摇了摇,有些感兴趣地看着她,道:“不过,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化人的样子呢。想不到你师父那般性情的人,竟也会动心。他那般正经的仙君,总不能真爱上一只狐狸……我倒有几分好奇。小狐狸,你可介意化人让我一看?”

云母一顿,点了点头。

不过是化个人形,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再说,她总觉得玄明神君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于是云母闭上眼睛,熟练地掐诀准备化人。玄明神君原是兴致盎然地摇着扇子,只是待眼前的狐狸露出少女的模样来后,他倒是一愣,手中的动作亦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云母有六分肖其母,剩下的四分肖谁,自不必多说。

这世间见过玄明的人不多,到了云母出生的时候,除了天帝,剩下还活着的,约莫一手便能数完。能够认出玄明的人本就无几,云母又是个能做狐狸就不化人的性格,自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不过,玄明在他自己种的竹林中住了上千年,自己是万万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

云母躲在箱子里许久没有化人形,身上的衣服都皱了。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袍,心道之后要跟玄明借水池洗澡,一抬头见玄明神君竟是敛了笑容、皱着眉头看她,云母一愣,有些不安地问道:“神君,我……有什么不对吗?”

“啊……”玄明从一瞬间的失神中回过劲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调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你下巴长得有些像我,莫不是我何时留下的风流债?”

“诶?”

云母一愣,还没等弄明白玄明神君是什么意思,就已经被对方按着脑袋摸了摸头。

她一化形就是坐着的,玄明也是坐着抚琴,只是个子要比她高上好几分,这个动作做得十分顺手。

玄明摸完她的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问:“听琴吗?小狐狸。”

云母本来就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的,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外出打扰了玄明神君原本的兴致,听他这么问,连忙说好。

玄明闭上眼睛,浅笑着接着弹了起来。云母不懂音律,都是懵懵懂懂地听着,好在她能静心,倒也不会不耐烦,就乖乖坐在原地想心事。

玄明弹了一会儿琴,问道:“小狐狸,你生在何处?母亲又是何人?家中可是只有你们两人?”

玄明的琴音沉稳而悠长,时如泉水叮咚,时如古道绵长。

云母还是第一次听玄明神君问起她的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回答:“我生在浮玉山上,母亲是五尾白狐,除了我和娘之外,家里还有哥哥。”

“是吗?”玄明微笑着问。他手中一顿,手中的琴声在一个响亮的亮音之后告一段落,稳稳地停住。

玄明语气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说起来,之前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听到玄明神君终于问起她的名字,云母反倒感到意外了。她不知为何玄明先前那么长时间不问,现在却忽然问了,不过还是回答道:“我叫云母。”

“云母?”

玄明先前就又弹起了一段曲子,此时听到她这个名字,笑得手底下都乱了几个音,好在马上又调整了过来,反倒让意境升了几分,像是即兴而为。

玄明笑道:“你娘起名字倒是心大,怕是随手捡个石头就起了吧。既是女子,好歹也该以珍贵的玉石为名,你又是白狐,说来我腰间正好有一块白……哦……原来如此。”

玄明看了眼自己腰间系着的白玉,笑着笑着便敛了戏谑之意。

听这小狐狸说的话,她娘是五尾狐,多半是山间灵兽。这世间灵兽多是赤子之心,哪里分得清玉和山石的价值,玉石对她来说多半也只是光润些的石头,未必比得上山中晶石来得漂亮。而这样的起名方式却让玄明脑中不经意地冒出一句话来——

君知我心似君心。

咣。

玄明的琴声猛地一荡,吓得云母都不觉抬起头来,受惊似的看着他。可玄明却是颜色不变,唇边带着一缕浅笑,十分悠闲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刚才弹了个能让狐狸受惊之音的人。

玄明没转头也能猜到云母的表情,笑了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我忽然希望自己不是这幻境中人。”

真想见那命名之人。

只可惜,因为这时是在幻境之中,想做什么都是徒劳。

这只是在一位仙君的记忆中,尤其他是记忆中人,无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察觉到了什么,都无法影响到现实。

玄明垂首拨弦。

这样一来,倒是没有必要让眼前这只小狐狸知道得太多了。

玄明停了手中的琴音,又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坐在清风中浅笑着看她,并不言语。

云母低着头,总觉得玄明神君许是个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对象。她并不讨厌被对方摸头,可是被揉着揉着,思想却又飘忽起来。

她的脑内一瞬间又浮现出了师父的样子,先是在归山门入室弟子住处中一身弟子白衫的少年白及,一会儿又是持剑而立不染纤尘的师父,接着又是那个星夜……不过是一瞬,脸就又烫了起来。

云母抬头去看眼前的玄明神君,她知道这位神君将来要因与凡人相恋而受天刑,与云母此时的状况多少有些关联。云母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问道:“说起来……神君,为什么会有人仙不能成婚的天规呢?”

玄明一顿,收起摸着她脑袋的手,拿起扇子摇了摇,道:“云儿,你可知道这世间这么多灵兽灵植,还有这么多修仙之人,最终,有多少能成仙的?”

云母答不上来。

玄明索性直接挑明了答案:“万万中无一。”

云母眨了眨眼。

“一旦成仙,便是跳脱于生老病死之外,再无寿命长短之说,唯有永恒。”玄明轻轻地说,“凡人生死不过须臾,与仙相较,犹如朝菌之于冥灵、蟪蛄之于椿树。世间凡物之于仙神,不过朝生暮死,如何相恋成婚?并非仙者无情,而是有情不敢系。且凡人日后投胎转世,转世为人者可又能算是先前之人?若二者育有儿女,算仙算人?天界下凡历劫者,哪怕知道自己下凡渡劫乃是人身,仍有不少会顾忌伦理而提前与司命、媒神商议避免婚配,亦是这般缘由。”

云母听得愣神,怔了怔,问道:“那……没有破解之法吗?”

“有。”

玄明神君笑着点头,云母这时才发现他眼梢上扬,似有桃花态。

“凡者大立成仙,便是破解之法。不过正如我先前所说,凡物成仙,谈何容易?成仙既要修为,亦要心境。修为尚且可以用灵丹神药解决,可心境如何能助?上古之时不禁仙凡相恋,你可知有多少神君仙者为伴侣寻天灵地宝、寻不死药而踏遍三界九州?可惜寻到亦是枉然。能成神仙者大多心思纯净、痴情忠贞,伴侣死后仍要去寻转世,寻到能再相恋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当年并非没有神仙因此堕天,也并非没有神仙因此乱了心境转而为祸人间。我兄长成天帝后便立了这条天规,既是为了护凡间,更是为了护仙神。”

云母听得头晕。她不像玄明这样活得那么久,知道得那么多,听他说了那么多,总觉得仍是云里雾里。好在大致意思是明白的,正因如此,云母才越发困惑地歪了歪头。

玄明神君既然想得那么清楚,那为什么日后还会……

仿佛是知道她心中的疑问般,玄明摇了摇扇子,笑道:“不过,我倒是不愿受此约束。感情本是顺心顺意而为,若是来了,何必强躲?”

云母一怔,问:“可是不是说朝生暮死……”

“这有何难?她在一日,便爱她一日。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玄明含笑抿唇,见云母不懂,就拿扇子轻轻地敲了敲她额头,安抚道:“不过,你不必想这么多。以你的出身资质,日后,只要你想,定是可以成仙的……倒不如说,你现在,多少也有一半是神仙了。”

云母下意识地抬头捂住额头。

她并没有怀疑玄明的话,只当玄明是在夸她。毕竟她确实尾巴长得快,如今已经长了五尾,勉强也能算是一半了。

不过,玄明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又皱了皱眉头,说:“但你如今年纪尚小,考虑情爱之事确实尚早……”

他眯了眯眼。

“我好歹年龄辈分高你几分,今日便算是替你父亲操个心。你现在才十几岁,等出了幻境,到了两百岁再议亲不迟。还有……”

他思索了一番眼下的状况,又考虑了下白及的性格,决定给对方下个绊子。于是玄明忽然微笑道:“刚刚忘了告诉你,你师父出了幻境后,便不会记得这幻境中的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真的?”云母果然一下精神起来,高兴地看着玄明神君。

“自然。我如何会骗你?”玄明笑得优雅无比,一派春风和煦的样子,“对了,离幻境结束只怕还有些时日,你既然不想回去,整天待着也无聊……不如我把先前那个镜子再翻出来,你平日里要是不想和我聊天,就自己看看镜子吧。”

云母其实也担心师父的事。她在箱子里躲了几日,因没有消息而十分焦虑,听到玄明神君的提议,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竹林远离尘世,日子过得比在白及身边要快些。接下来的时光,云母大多都是在听玄明弹琴、陪他埋酒种竹子,还有看镜子中度过。

师父往昔的事在她眼前一一掠过,一些熟悉的面孔也逐渐出现在眼前。

在离开不过几年后,她便看着白及在众人的惊叹中破云渡了劫。他穿了一袭白衣承受了八十一道天雷,一尘不染地登上天路,获封东方第一仙。

随后便有曾与朔清有过渊源的仙人送了自己的孩子拜白及为师,于是云母便见到了日后的大师兄元泽。

再之后,南海赤龙送来一女、南禺山青凤送来一子请白及教导,正是赤霞观云,他们未等见到白及便彼此弄得狼狈不堪、两看相厌,但在白及来后,却又并肩跪下,朝白及行拜师之礼……

有一日,云母正看着镜中观云师兄被元泽师兄调侃后涨红了脸,撕心裂肺地喊着“谁要娶赤霞!打死我也不娶赤霞!”的场景,忽然感到身边起了雾,她有些惊诧地站起来,便看见玄明神君从不远处朝她走来。“看来幻境的终点就是这里了。”玄明笑道,“我不过是幻境中人,怕是不能接着陪你了。”

云母一愣。她与玄明相伴许久,此时猛地生出好多不舍,刚要开口说话,玄明却已走到她面前,按着她的脑袋揉了揉。

玄明神君今日说话似比平时要温柔。云母只听他道:“幻境外的我虽不知道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不必担忧,日后,我们必有再会之日……”

他停顿片刻,收了手,朝她摆了摆手道别,笑着说:“珍重了,小狐狸。”

云母连忙匆忙地道了句“再见”,还来不及说其他的话,只觉得眼皮一沉,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只感到身体分外沉重。

云母努力睁开眼睛,奋力地站起来抖了抖毛,好不容易舒展开僵硬的身体看清眼前的景象,方才发现自己依然在旭照宫内室之中,还站在师父膝盖上。

大梦一场。

云母小心地看向师父,不自觉地摆了摆尾巴。她好久没见白及,既是紧张又是担忧。见他还没睁眼,她犹豫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呜呜地叫了两声。

伴随着她忐忑的叫声,白及并未有所动作。云母想了想,还要再上前,却见她师父忽然皱了皱眉头,下一刻,就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