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凡间赏灯

这个时候,白及仙君顺不顺利没有人知道,不过彘这边,却出了些事。

黄昏夕阳西下之时,桂阳郡深山老林之中,彘斜靠在手下们给他搭的披了毛皮的石椅之上,皱着眉头看着刚才被他的手下从草丛中带出来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却莫名地觉得对方眼熟。

眼前的少年样貌看起来有十四五岁,容貌极为俊秀,身上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服,却掩不住气质超群,尤其是他额心有一道鲜艳的红色印记,极为醒目,使得整个人都增了几分气势。

不过,他明显不是个人类,这倒不是什么妖气不妖气的问题,而是彘用肉眼就能看见,这个漂亮的男孩身后,拖着三条白色的大尾巴。

彘顿了顿,问:“你是灵兽?”

拖着尾巴且没有妖气,又开了灵智,考虑到在这种地方遇到神兽的可能性极低,那么大概就是灵兽了。

少年果然迟疑地点了点头,只是拿不准眼下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环视周围一圈,警惕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不但没有人答他,奇形怪状的妖兽反而全都诡异地笑了起来。

“做什么?”这时,为首的彘止了笑,满眼皆是放肆的杀意,“整个天界都觉得灵兽高我们一等,我们已经忍了许久了。不过如今我们已是自由之身,不必再在意这些白眼。只是我人吃了不少,灵兽倒是还从未尝过,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灵兽到底是不是特别滋补——”

话音刚落,彘便化了原形怒吼一声朝少年扑了上去。

那少年看到彘的原形就吓了一跳。他原本只以为是奇怪的妖兽,没想到居然还是见过的,当初害自己和妹妹分离的可不正是这家伙!对方话里话外分明都是要吃他的意思,少年一惊,连忙施术应对,只是他才刚升上三尾不久,还处在不把尾巴放出来就保持不了平衡的不舒服状态,哪里能打得过连北枢真人都认为是妖兽中天赋异禀的彘,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周围的妖兽纷纷叫好。他们已经全都受了彘的蛊惑,个个都认为自己过去是在成为灵兽被真人收为弟子的前辈的压迫下生活,此时看到灵兽被彘压制,也觉得畅快,高兴地鼓起掌来。

彘听到掌声,越发得意。他本就是想借打压灵兽来给自己立威,见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自然十分高兴,却没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已经隐隐有些急了。

石英当然急了。他只是出来采个药,母亲还在附近暂住的山洞里等他呢。他想到母亲如今已经很难见到入了仙门的妹妹云母,若是他又在这里出了事,娘不定会怎么伤心呢。他顿时感到一阵气闷,也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张口居然吐出一大团火来。

彘没想到这灵兽居然还能吐火,亦是吃了一惊。不过他当年被天雷劈了那么多道却大难不死,早已不怕一般的凡火,于是躲也不躲,还嗤笑道:“吐火?你也不看看本大王是什么——”

谁知话未说完,石英吐出的火刚一迎面扑来,彘立刻就变了脸色,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中说不出来,只能改了口:“你……你怎会——”

彘一双虎眼瞪得老大,只可惜没机会将话说完了。眼前这小灵兽吐的并非凡火,彘的灵智是天雷劈开的,被这天火一烧,当即毁掉了大半,还烧掉了修为。彘凭着最后一丝神智,惨叫一声,扭身便跑。

其他乌合之众见首领的原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几乎变得只剩猫儿一般大,立刻便晓得眼前的少年不好惹,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石英还在原地大喘气,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吐火,他惊魂未定来不及多想,脑袋里尚且一片混沌,擦了擦汗,下意识地看向那彘跑走的地方,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石英从地上捡起那彘落下的东西,自然地拿起来翻了翻。

只见那是一块石牌,两面都有字,一面是“令”,一面是“妖”。

数日后。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桂阳郡一处县城城郊,一户衣着平常的人家正全家感激涕零地拉着一位白衣道人道谢,“若不是道长出手相救,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及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凡人并不知如今桂阳郡一带妖兽横行是仙家弄出来的事,便对他们这些奉命出来收妖的感恩戴德。

白及却对这些感谢受之有愧,草草与这一家人道了别,抬腿便走,一边走,一边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找那逃跑的彘已有一段时间了,但不知怎么回事,那彘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完完全全地销声匿迹了,既没有妖气,也没有相关的传闻,经过推演,却也没有算出彘和令妖牌的下落,令他感到十分奇怪。

在这种情况下,白及只能跟其他下山的仙人一样,一边四处走访收妖,一边继续打探彘的消息。就像今日这样,白及偶尔在路上碰到从北枢真人那里逃走且尚未被收回的奇兽,就顺手收走。如今离那些妖兽奇兽初逃之日也过去了不少日子,在仙界弟子的努力下,已经收回了不少,只是奇兽多妖兽少,要将北枢真人跑掉的宠物全部捉回去,只怕还需一些时间。

“道长!道长请留步!”

忽然,背后传来的童稚之声打断了白及的思路。他脚步一顿,慢慢地回过头,却见是刚才他才收了妖的那一户人家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

那男孩不过七八岁,个子还小得很,白及看着只是像寻常人一样在走,可实际上有法术推助,男孩自然追得十分吃力。他好不容易追上白及,却已经不得不弓着背、双手扶着膝盖喘气,一副狼狈模样。

白及目光沉静地看他,若是换作知晓他身份的仙界之人被这样注视着,怕是已经极为忐忑,但眼前的男孩不过是个人类的童子,刚刚又被白及所救,只当他是个做好事还不收取报酬的好道士,居然不怕。他喘够了气,笑嘻嘻地抬头张开手,对白及道:“这是祖母让我拿来的,我们家穷,道长又不要报酬,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唯有这个……算是家里做的,虽不值钱,但也算一片心意,给道长留个纪念。再过两日便是七月七,到时候附近一带都会放河灯,道长若是有空,不如也去看看。”

说着,男孩也不等白及回答,便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拔腿就跑,跑出几十步远,还回头对白及招了招手。

白及愣了愣,低头看男孩放在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盏小小的河灯,做得不算太精致,但正如那男孩所说,也算一片心意。

白及想了想,便将小河灯收入袖中,算是收下了。

“对了!”这时,男孩好像想起了什么,远远地朝白及大声喊道,“道长,你刚才问我们附近有没有怪事,我想起来了!从我们这里出发,往西走两百里有一处田庄!听说那里闹鬼已经有好一阵子了,若是道长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白及一怔。

那个男孩又道:“那地主姓张,听说为人奇怪得很,以前就神神叨叨的。田庄闹鬼许久,他名下的佃户人心惶惶,但那个张地主却不闻不问,反而说佃户们多事……”

男孩一家也不宽裕,听说有地主欺压农民自然觉得不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几句话男孩说的时候不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落在白及耳中,却让他忍不住皱皱眉头。

白及来凡间的次数不少,对凡人中的某些事也有所了解,听到男孩说的话,便有些疑惑。

白及闭上眼在心中掐算,谁知这一算才发现不好,当即变了脸色,都不等男孩再和他告别,便掐了个法诀隐了踪迹驾云而去。等那个凡间男孩抬起头的时候,便只能看见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哪里还有那白衣道士的身影。

“真是……真是多谢小道长!多谢小道长!”

这个时候,在离白及两百里路的西面,离田庄极近的县城之中,一个穿着一身黑衣同时也黑着脸的年轻道士模样的男孩也正满脸尴尬地被激动的县民抓着手拼命道谢。他看上去极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感到很不适应。然而纵使如此,人家也依然不放开他,还是满口说着感谢的话。

单阳好不容易才从非要感谢他的人那里跑出来。观云见他皱着眉头的模样,哈哈大笑,勾了他的肩膀道:“你还没有习惯吗?都被感谢这么多次了,我觉得你表现得应该自然一些了吧。”

单阳说不出话,默默地躲开了观云的胳膊。

观云笑了笑,倒没有在意。看单阳如此不适应的样子,他便多少能猜到这个四师弟之前下凡的时间虽久,却恐怕根本没有怀抱着助人之心同这凡间的其他人交往过。看到他被富商感谢之时又并非完全无动于衷,观云便觉得这或许是个锻炼单阳的办法。于是这段时间,在他和赤霞商量好后,便有意无意地将没有涉及妖兽的任务都尽量交给单阳来处理,让他出些风头,再受人尊敬。尽管一路上也遇到过心术不正的人,但这世界上终究是好人多,受了许多感谢之后,单阳似乎也有所动摇。

此时见到单阳神情复杂,观云倒也没有多说。有些东西靠旁人提点是没有用的,必须自己想通了才行,他要是念叨得太多,说不定反而带来相反的效果。于是他定了定神,拍了拍单阳的肩膀,上前一步,笑道:“事情还没完呢,我要和你师姐上了。你刚才收了那么多只奇兽也累了,就在旁边休息一下吧。”

单阳皱着眉点了点头,但看观云要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县城,有些奇怪?”

“奇怪?”观云回头。

“嗯。”单阳神情似有些不解地环视着周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似的,“这个城的妖兽,好像太多了一些……按理来说北枢真人的宠物已经被抓回去不少了,不该再有妖兽这么集中的地方了……恐怕我们找到的不止是从北枢真人那里跑出来的宠物,还有原本也大量聚居于此的、在凡间生活的妖物。但是为什么……”

单阳的眉头深深拧起。他与妖兽有仇,对这种事自然敏感些。他刚才收拾掉的虽是奇兽,可这周围的妖气弥漫不散。他都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耳边清晰地听到亲人的惨叫之声,这让他很不舒服。

仔细想想,他家人尽丧之日的前一夜,他家附近就有这种压抑的气氛。

想到这里,单阳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些奇怪。”

观云听单阳这么说,表情亦严肃了几分,只是准备开始降妖的赤霞已经等得急了,正在远远地对他拼命挥手。观云来不及细细斟酌,想了想,便对他道:“你先不要急,等我和赤霞解决完这一带的妖兽,便来考虑这件事……先前我和赤霞跟师父下凡时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这附近说不定是有心术不正的道人用邪术引妖来为自己谋利。若是真有,我们定要将他捉出来。”

说着,他看着单阳又笑了笑:“师弟,你果然有些变了。”

单阳不解地蹙眉。

观云却指了指他始终深深拧着的额头,微笑道:“这里,你不再单是为自己皱着了。你对我说这话,是有几分担心这些来这里向你道谢的百姓吧?而且还知道找我商量。你入门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么多话。”

单阳一愣,脸上瞬间发热,张口想要反驳观云略带戏谑的话。可观云根本没给他机会,将刚刚从高台上下来也准备休息的小师妹往他怀里一推,道:“现在,就劳烦你先照顾一下云儿吧。她今天射了一天箭,也该休息一会儿了,正好她好久没上课,你要是心烦,就念念静心诀,顺便教教她。”

单阳下意识地用双手扶住了云母的肩膀,没让她真跌进自己怀里。他皱着眉头又想怒视观云,然而却正好对上了不明所以的云母的双眼。云母没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只当是发生了什么争吵,见单阳一脸恼怒,便对他笑了一下。

单阳只好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黑着脸在原地生闷气,抱着剑别过脸去,等着他们收完妖以后回来会合。

观云大笑不止,转身就跑去和赤霞会合了。

观云和赤霞走后,剩下的两人之间气氛难免尴尬。

云母数了数之前赤霞给她花着玩的钱,赧然地转头对一直不说话的单阳道:“师兄,我想去附近的客店要碗水来喝,你要吗?”

单阳一顿,自从上回他替小师妹挡了那个妖狸子之后,两人的关系倒是莫名亲近了几分。只是他依然不擅长和师门里的同辈相处,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云母对单阳的拒绝倒也不觉得意外,自然地哦了一声,便朝客店的方向跑去了。他们在这个县城已经逗留了几日,也显了本事,因此县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这几个厉害的游方道士。她有把握能要到碗水喝。

单阳看了她一眼,见师妹渐渐跑远,便又低着头等师兄师姐回来。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猛地抬起了头,朝县城的西面看去——

有妖气!且妖气大盛!

单阳神情一变,当即拿着剑直起了身子。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感觉一般,围观收妖的人群中忽然一阵喧哗,一个慌乱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她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单阳,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我听说这里有能除妖的道士!说的可是你?可是你?”

“我……”单阳蹙眉。他看了眼还在专心与不断从各处窜出的妖兽对决的师兄师姐,犹豫后,点了点头。

顿时,单阳便感到那老妇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更用力了几分,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了。听说单阳是道士,她立刻就要把他往城门的方向拽,又哭又号地道:“跟我来!快跟我来……只有你能救我孙子……”

单阳眉头皱得整个人都阴沉了许多。这个老妇人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拖走,妖气这么重,他怎么可能不同师兄师姐说一声就走,更何况还有一个跑出去找水的小师妹还没回来。他是仙门弟子,一个老妇自然不可能用蛮力将他拖走,只是如此一想,口气便有几分不耐烦:“你先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老妇人急得要死,说话根本口齿不清、颠三倒四:“我孙子他,他在张地主家做工,现在……现在张地主那里……到处都……我出来的时候,已经——”

“姓张的?”单阳心中一跳,多年来的习惯让他近乎条件反射般问,“那人叫什么?多大年纪?脸上有什么特征没有?”

老妇人一怔。她一个一把年纪的妇人,现在脑子又乱,哪里想得起这种事,可又生怕答不出来单阳不救她孙子,着急地想了半天,才道:“张连生,地主叫张连生,好像有一些人也管他叫张六……年……年纪是四十六岁,下巴上有一颗大黑痣,眼角也有一颗,还……还有……”

老妇人的话说不下去了。她的确是怕妖兽,可是比起妖兽,眼前的这个少年好像才更令人害怕。

在听到她说的话的一刹那,单阳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云母小心翼翼地拿着两碗水从客店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的便是单阳师兄跟一个没见过的老妇人跑掉的画面。待看清单阳脸上的神情,云母顿时一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目光沉静,浑身环绕着一股可怕而强烈的杀意,这种坚定而安静的神情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单阳死死地握着剑,那把剑已经被不自觉地摆成了随时可以出鞘的样子。他的目光直看着前方,步伐极快地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看到单阳师兄这种模样,云母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手中的两碗水也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按理来说,她应当立刻去告诉师兄师姐,但偏偏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正战到关键之处,若是前去打扰会令他们分神。

但此刻云母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眼看单阳快消失在城门处了,一咬牙一跺脚,将两碗水随手往旁边一放,赶忙追了上去。

这个时候,单阳正全心全意地往前冲着。他耳中的惨叫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听不见别的声音;他眸中的怒火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看不到别的东西,只专注地一门心思朝老妇人所说的位置冲去。

张六,也就是单六。

这个名字早已在单阳心中燃烧了十五年。

张六是单阳出生那一年在饥荒中一路逃难到长安的难民,因为识字又懂算数,对玄学也略通一二,机缘巧合地被年轻时的单阳父亲、后来的单大人收入府中为家仆,算是有了一口饭吃。后来,他又按照家里的规矩改了姓,成了单六。

单六其貌不扬,却能言善辩,且确实颇有几分才能,不久便在府中得了人心,颇受单阳父亲的器重。单阳父亲把事事都交由单六来处理,虽然自单六进府后,府中就莫名其妙频频丢些东西,但因为府中还有与单六同时入府的仆从,也没能找到什么能证明单六是犯人的证据,事情便多半不了了之,根本没有人怀疑平时八面玲珑的单六……直到那一夜。

单阳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父亲入狱,家道中落,因此感到害怕而请辞的仆人并不少,卖了身的也有趁夜逃走的。母亲虽难受,却也一一让他们散了,跑掉的家奴亦没有费劲去追。正因如此,仆人们见母亲仁慈,跑走的便越来越多,愿意留下来的不过几人。那单六也是逃跑的人之一,同时,也是做得最绝的。

单阳恨的人很多——他恨杀他家人的妖兽,恨陷害他父亲的奸人,恨落井下石的亲戚和昔日父亲的好友。可是所有人中,他最恨的还是单六。

为何跑了不算,还想要卷走家里的财产?为何卷了所有的财产,还要害他家人性命?他们明明未曾亏待过他!

单阳的牙关咬得死紧,口中渐渐漫上血腥之气。这些年他四处寻访仇家,找遍了长安,又去了单六的老家。在家人死后,这个他年幼时并未多加关注的仆人的面目反倒比原来更加清晰。他知道单六必会改名换姓以逃避官府的捉拿,但又会因误以为单家人全死绝了而稍微放松警惕,也许会用回原姓。因此单阳只要听说姓张的就会多问一二,便是不姓张仅有些许相似之处,也会问清容貌年龄,只可惜多年来一无所获,而现在……

张连生,也叫张六,年龄、痣的位置均与他记忆中的一一相合。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单阳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狂笑还是该暴怒,但无疑,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

单阳眼中恨意滔滔,一身杀气,却居然笑了出来。

原本是来求助、如今已经变成被单阳挟持着带路的老妇人看他这般样子,哪里还敢说话,只能缩着头继续引路,浑身却止不住发抖。

县城离那张地主的田庄不过几里路,单阳走路的速度快,没多久就到了。这附近早已妖气弥漫,而到了田庄,单阳才晓得县城那里的妖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所谓的人间噩梦,也不过就是眼前这个样子罢了。

痛苦的咆哮声、哀号声,混杂着妖物尖锐的叫声,丝丝缕缕与单阳耳边的声音重合,竟让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现实。他拎起剑,大步往妖气最盛的地方走去。

那老妇人见眼前的场景竟比她跑出来时还要糟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尤其是眼见着有妖兽朝他们迎面扑来,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痛苦并未到来,待老妇胆战心惊地睁眼后,才见眼前的年轻道士一剑一个地斩着冲过来的妖兽,眼睛眨都不眨,甚至对那些被他斩死的妖兽看都不看,对惨叫声也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地直盯着前方,大步朝前走去,步伐平稳,连顿都不顿一下。

妖兽也是有血有肉的,单阳这数剑下去,血腥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转眼,他们面前就被他硬生生清出一条血道来。年轻道士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

路上没有妖了,老妇人却仍不敢上前,只在原地发抖。单阳也不管她,反正已经到了目的地,不再需要引路人了。

“救我!救我!道长救我!”

这张地主的生活似乎过得不错,有庭院有仆从还有妻妾。单阳一路向前碰到的死人不少,向他求助的活人也不少。单阳见妖就斩,对其他人的道谢则不理不睬,只是径直向前走。

“老爷……老爷还在里面!”

有一个女人抓着他的袖子着急地喊道,给他指了方向。单阳便调转方向走了过去,那女人也赶忙跟上来。

然而走到主屋之前,单阳就忍不住想笑。整个院子乃至田庄都已经妖气弥漫,味道甚至都已经漫到了旁边的县城,然而这妖气的中心,竟然还会有一片人为布置出来的能够躲避妖兽侵袭的清静之地。整个田庄从地主的妻妾儿女到田庄的佃户都被暴露在妖怪攻击的范围之中,而这个起码能挤七八人的主屋里居然只有地主一人,该是何等自私冷漠卑劣之辈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没错了,就是他。

单阳跨步走去。

里面的人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急切地大叫:“别开门!别开门!我这里全是妖怪,别过来,滚开!”

单阳抬脚就踹开了门。

那张地主正蜷着身体缩在房间一角,见门被踢开,立刻惊怒地抬起头,正要发火,却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年轻道士。

张连生微微一怔。他略通玄术,自然知道能像这样毫发无损地走到这里的绝不是等闲之辈,立刻露出了笑意,迎上来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我!最近世道太乱,真不知道是哪里跑来这么多妖怪。我被困在这里已有两日了,真是多谢——”

然而张连生这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他刚走到单阳面前,正准备让单阳救他出去,却被面色冷淡的年轻道士一脚踹翻在地。张连生的妾室惊叫一声,立刻慌张地转身跑了。单阳懒得管,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张连生。

单阳都不需要仔细辨认相貌,光是听那声音,便认出了他。他见对方似乎并未认出自己,冷笑了一声,道:“张六,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张连生被一脚踹了肚子,正痛苦难当,骤然听到这话,便下意识地朝对方的脸看去。最初他认不出来只是因为有些惶恐,可随后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良久,他才喃喃道:“二……二少爷?不……不是,这不可能——”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犹如看到鬼魅。这也难怪,毕竟单阳入了仙门,到了十五六岁生长就变得缓慢,如今外貌依然只有十六七岁。虽然脸还能认出来,可年龄却和张连生印象中对不上,更何况……更何况他早该死了——

单阳看到眼前的人如此难以置信的模样,早已因浪潮般涌上来的恨意红了眼睛,一口血猛地从肚子上涌上心头。他没有耐心再等对方多加辩解,猛地提起剑,咬紧牙关狠狠朝地上那人渣身上捅去。

“师兄,你在做什么?”

忽然,从身后传来的清脆女声犹如一道惊雷在单阳满是惨叫声的耳边响起。单阳挥剑的手猛地一停,不知为何,脑内忽然潮水般地涌出师父的叮嘱和这些日子里听到的他人对他赞赏的话来,还有小师妹那句“谢谢你救了我”。

他被仇恨填充的头脑突然清醒了,一时莫名有一种伪装被揭穿的慌张和窘迫,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小师妹神情惊恐地看着他。

单阳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满身血迹,喉咙一滚,第一反应居然是找借口来解释。谁知,下一刻就看见小师妹脸色一变,惊慌地拿起弓箭。单阳一愣,条件反射地就抬起剑来格挡,然而那道雪白的灵箭却是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只听后面铮的一声,紧随着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单阳连忙又转过头,却看到那张连生不知何时掏出来想捅他的匕首已经掉在地上了,灵箭消失了,可张连生掌心里却全是血。他正伏在地上惨叫,愤恨地看着他们,满脸不甘之色。

云母赶紧趁机跑到单阳身边,拉了他的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满眼担心,急切地问:“师兄,你有没有事?”

单阳愣住,看看在地上刚才想要刺他的张连生,又看看拉着他袖子满脸担忧的师妹,喉咙腥甜,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门外便又传来一阵喧闹凌乱的脚步声。观云和赤霞紧随着云母之后赶到了,看到眼前的场景,两人都吓了一跳。观云忙问:“怎么回事?这里出了什么事?”

可还不等单阳或是云母开口,倒在地上的张地主却已经痛苦地号叫起来:“道长!两位道长!这个歹人——这个歹人是想杀我啊!他大概是来抢劫的!救我!求你们救我!若是你们能救我,多少钱我都——”

闻言,观云和赤霞怔了一瞬。

单阳本就杀意未消,不过是在云母的叫喊下才清醒了一瞬,原本脑袋就还乱着,此时听张连生这么说,立刻又想起了他当年是如何蛊惑人心、如何恩将仇报,顿时暴怒,咬着牙拔出武器就要刺去。观云和赤霞俱是一惊,反应过来之后赶忙拦住他,拖住他的手臂让他无法靠近张连生。单阳一双眼中满是血丝,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地上的张连生,怒吼道:“放开我!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我的父兄!我的母亲还有我妹妹!都是他——都是他——”

此话一出,云母、观云和赤霞的心中更是震动,尤其是观云和赤霞。他们虽一直都能从单阳的表现中推断出单阳在人间恐怕出过什么事,却从未听他说过。而他会在此时说起,无疑已经十分愤怒。看他的样子,也是无法冷静下来了。

眼前这个人,怕就是单阳的心结所在。

观云和赤霞都是单阳的同门,自然不会信倒在地上的人那番指认单阳是歹人的说辞。只是单阳挣扎得厉害,他们两个人竟然都没法将他完全按住,可见自家师弟复仇的执念之深。但看单阳这样乱动,他们即使想做点什么都做不了。云母在一旁也是心急如焚,可眼前的状况她又插不进手,唯有干着急。几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忽然,赤霞和观云都感到手中一松,前一刻还倔得跟牛一样的单阳竟然不倔了,虽然他眼睛还瞪得老大,身体却瘫软了下来。观云一愣,连忙接住他,并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师父!”云母惊喜地道。看到白及,她顿时松了口气。

白及来时,正是众人手足无措、情形最为焦灼之时。只见白及穿着一身白衣持着剑,在妖气过度凝集而阴沉的天色之下,犹如一道白光从门外踏入,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神仙的气度。只是今日,白及却是微微拧着眉头,步伐也比往常要快。云母莫名地觉得他其实有些焦急。不过纵使如此,她依然在看到师父的一刹那安心了下来。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师父既然及时到了,那么事情一定能够解决。

白及的目光淡淡地在房间内扫了一圈,闻到单阳身上那一身的妖血之气,便知道自己终究是来得晚了一些。看着单阳瞠目欲裂的样子,白及心里也不好受。他将手轻轻放在单阳脑袋上,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不该这么做。”

单阳死死地咬着唇,若非被法术制住,定然张口就要反驳。然而白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睁大了眼睛。

他只听白及平静地开口:“这本来便已是个死人,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杀他。”

白及垂眼扫了眼地上的张连生,只这一眼,便让张连生忘了手上的剧痛,浑身战栗不已。

张连生这一生见过无数人的表情,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这个白衣道人的目光太沉静了,根本没有一丝波澜,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什么物品。只这一眼,便让张连生心脏发冷。

尤其是白及刚才说出的那句话,明明没前没后,却莫名让张连生胸口一紧。

单阳怔怔地张着嘴,似是不知何意。

“此人纵妖多年,为了引妖怕是身上常年带着不少吸引妖兽之物,时间长了,他的气息在妖物看来,早已与食物无异。”白及面色平淡地解释,不喜不怒,只是陈述事实,“如今,哪怕他不主动引妖,妖物也会自然集聚过来。此地云集的妖物,大概都是被他吸引来的。”

这本来是不要紧的,毕竟这人会纵妖之术,可以将吸引来的妖兽为己所用。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近日在附近活动的妖兽是从北枢真人门中逃出的,被仙人教养过的妖兽,势必不可能服从于区区一介凡人,所以这人引了妖来又驱不走,只好自己在房间里弄了个避妖术躲藏起来。方才这附近妖气大盛,想必就是此人又不服气想要再强行收一次妖,结果反倒激怒了被他的味道引得口水直流的妖兽,使它们开始攻击附近无辜的居民。

他不让其他人进屋躲藏,任凭自己的家人、仆人和佃户死去。而这样僵持下去的结果无非两个:要么妖兽破了他的结界,将他分食;要么是妖兽破不了他的结界,但他也出不去,于是困死在房中活活饿死,随后结界被冲破,妖兽再冲进来将他分食。无论是哪种结局,从时间上来看,都不需要太久。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不过如此。

白及没有明说,却闭上眼道:“他迟早会自食恶果,你杀他不过是断了自己的仙路。”

“可是这个畜生害死我家人——”单阳身体动不了,怔愣了良久,虽然心中明白师父是提醒他在这里造杀孽是无意义之事,眼中却仍留下两行泪来,咬着牙悲戚地道,“若是就这样放过他,若是不亲手让他偿还我家人临死之痛,我——”

他要如何甘心!要如何甘心啊!

单阳眼中泪流不止。那张连生听他这句话,吓得举着伤手就想要往屋里逃。张连生是通玄术之人,听到“仙路”二字便晓得自己是踢到了硬得不能再硬的铁板,生怕这个单二少爷宁愿自毁前程也非要杀他不可。刚才白及解释他的命数时说得太含糊,观云、赤霞和单阳这等下过凡、伏过妖的弟子虽能听懂,张连生却是半懂不懂的,误以为自己还有生机,故求生欲望极强,爬得飞快,然而还没等跑到内室,就被一柄横在面前的长剑拦住。

张连生恐慌地抬头,却见那白衣仙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横在他面前的长剑,正是握在这仙人手中。

“你与他不同,做不到他这般冷血无情。”白及看着单阳,淡淡地道,“若是让你今日亲手杀他,你便真能从此快意?”

单阳一愣,眼中淌泪,却答不出来。

白及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张连生,眼中冰冷,说:“也罢。怪我之前也没有想清因果。你入了仙门,不该再沾染凡间爱恨,而我既收你为徒,你在凡间的种种恩怨,自然该寄托于我。”

白及停顿了片刻,目色沉静,下令道:“观云,带你师弟师妹出去。”

此话一出,便是观云赤霞他们都不禁愣了一下。云母也听出师父是有要替单阳师兄了结仇怨的意思,立刻担心地想上前去拽师父的袖子道:“师父……”

白及听到声音回头,见他的弟子们都满脸担心之色,连单阳都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便对他们略一颔首,说:“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

话毕,他又抬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看起来不想走的云母的头,轻声安抚道:“去吧。”

云母依旧不大愿意走,但观云师兄一边扛着还挣扎着的单阳师兄,一边说:“交给师父就行。”她最后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等所有弟子都走后,主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站一趴。白及定了定神,看向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连生。

张连生被这视线一扫,顿时遍体生寒,但眼珠子却还在乱转。他见眼前的仙君是单阳的师父,只怕是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索性也不藏了,直接冷哼一声道:“这位仙君,你真要杀我?”

白及看着他,不答。

张连生心中慌张,面上却不显露出来,故作镇定地眯了眯眼,笑着说:“我知道神仙不可无故杀凡人,哪怕是如我这般罪大恶极的凡人……若是杀了,便是平白给自己增添孽障,有碍心性气息,严重的,需要下凡渡劫才能消除孽果。我不过一条凡人贱命,算不得什么,可仙君的心性修为却是大事。我知道你爱徒心切,可是仙君这样做,可值得?”

白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收了手中的长剑,平静地道:“我本就无意杀你。”

听到这句话,张连生顿时一喜,然而还不等他开心完,却见那神情清冷的白衣道人蹲下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张连生顿时感到一阵寒气侵体。他哪里知道这仙人在他脑袋上施的是什么法术,刹那间慌乱不已,面色煞白。

“这……这是什么?”

张连生疯狂地想要去抓脑袋上的东西,然而法术早已入体,哪里还能抓得出来。

白及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的确是不准备杀他,眼前此人既是将死之人,又有何杀他的必要。只是,不杀他,不意味着不能让他死。

单阳所希望的,不过是让这个人尝他亲人所尝之苦、受他亲人所受之痛,让他为过去所做之事付出代价、痛不欲生。这种事,不需要动手杀人也能做到。

可张连生不知道自己不会死,只当是眼前这仙人嘴上说一套手中做一套,改了主意还是要杀他,在额头上抓了半天,发现无果,索性放弃。他盯着白及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道:“你以为这样他会感谢你吗?你以为付出便会有人感谢你吗?你看自古子女都受父母宠爱长大,可是结果呢!长大的子女便要嘲笑含辛茹苦将他们养大后变得老态龙钟的父母、笑他们迂腐愚昧、怨他们不是高官豪富。这世间人仙灵妖哪个不冷漠自私?若是不为自己谋利,如何在这世间生存?我不过是看透这一点罢了!血脉相连的子女尚且不孝的多,兄弟尚可为蝇头小利相残,更何况师徒哉!你看我一身才华,可知我也曾……无妨,死便死吧,反正烂命一条,况且死之痛如何比得上被信任之人遗忘背叛抛弃之痛,你且看百年之后!你且看百年之后!!”

张连生神情狰狞,意识已近癫狂。

只是听着他的话,白及却吃痛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闭上眼睛宁心静气,抬手捏了捏胀疼的鼻梁。他之前便到了突破的时期,不时袭来的头痛尚未痊愈,不知怎么的,刚刚张连生撕心裂肺的话竟又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他强行让自己平心静气,目光淡然地看着张连生摇了摇头,说:“我并未杀你,不过是给了你十个梦与一线良知。”

凡人做梦,犹如仙人历劫。他将单阳与其家人所历之事投入张连生的脑海之中,让他以他们的身份亲历单阳一家所受之痛。至于那一线良知……则是白及看张连生之前虽有慌张懊恼之色,却全无悔过之意,才放入他脑海中的。

张连生听了这些话,呆若木鸡。他先前提起死,都还不曾表现得十分害怕,此时听到白及放入他脑海中的还有一线良知,却突然露出极度惊恐之色,拼命地想要把他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然而他抵抗不住睡意,终于还是睡了过去,然后在梦中经历了一切——他开始惨叫、咆哮、满地翻滚。仙人给的梦做得很快,张连生不过须臾便醒了过来,他在梦里死了九次,还剩下单阳生不如死侥幸存活那一次。他醒来后已经不像个正常人,只不停地惨叫、哭泣、以头碰地,不停地拿指甲抠自己,抠得胸口鲜血淋淋。

白及不再管他,只走到屋子四角,按照张连生之前的布置将单阳一脚踹破的阵势封好,以此暂时阻止妖兽入侵,然后退出了屋子,关上门,将一切恢复原状,让张连生正常地迎来他被分尸的命数。

但在合上门时,白及动作一顿,脑内不由得回想起张连生误以为自己将死之前的话。他虽不大在意这些话,却隐隐觉得话中的意思有些熟悉,因此转身不免迟钝了些,谁知他刚一回身,就有个纤细的身影扑进了他怀里。

“师父!”

云母在外面已经等了许久,好久都没有见师父出来,又听到屋内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实在担心。她好不容易等到白及出来,见到他衣服上没有血迹,身上也没有血味,才终于安了心,马上高兴地迎过去,结果速度没控制好,一头撞在白及胸口。

白及一愣,不知为何心中一松,抬手扶住了她,让她在一旁站稳。云母却有些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后退了一步。

赤霞在旁边笑道:“云儿之前一直在门口等,怕师父你真的要杀人呢。现在大概是太开心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见白及身上没有血气,赤霞自己也松了口气。

白及环视了周围一圈,有些不解地看向赤霞。

赤霞笑了笑,当即回答道:“四师弟听到屋里传来惨叫声之后,捏了好久的拳头,然后突然脱力,就睡过去了。观云看他今天折腾得不轻,就先把他送回客店休息去了……对了!”

赤霞忽然从怀中掏出瓶子,放出一个被打得皱巴巴的奇兽,拎起来给白及看,显摆似的道:“师父你看我刚才找到了什么!”

大概是被拎得很不舒服,她手中的那个怪物发出了虚弱的汪汪声,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再仔细看这个怪物的虎身牛尾,可不正是彘?不过大小和之前差得太多,乍一看简直跟个姜黄条纹猫似的。

“它八成也是被那张连生的味道吸引到这里来的。”赤霞分析道,“不过它已经没了灵智,修为也毁掉大半,变得比成妖兽之前还弱。但我找了半天都没有从它身上搜到令妖牌。”

白及一顿,猜测彘身上的令妖牌八成是被其他更强大的妖物抢走了,叹了口气,对赤霞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

“嘿嘿。”赤霞难得被夸奖,居然有几分羞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因为观云率先带着单阳回去,如今只剩白及他们师徒三人往客店的方向走,云母和赤霞一左一右地跟着师父。

云母虽是走着,可注意力却还是在师父身上,走了好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心地拉了拉师父的袖子,抬头问:“师父,你……真的没关系吧?”

白及步伐稍缓了几分,低头看到云母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便摸了摸她的头,回答:“无妨……我并未伤他。屋内的惨叫声,不过是因为……我还了他良知。”

云母听到师父说他没有伤人,自然也没有造杀孽,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过,听师父说他只是将良知还给了那个张连生,对方就叫得那么惨,云母心里又觉得奇怪。

其实仔细想想,应该没有什么人会一出生就没有一丝良心吧?难道说,刚刚那个地主,其实是知道有了良知就会痛苦,为了保护自己,才逐渐全部舍弃掉了?

云母不解地歪了歪头,却想不出什么头绪,最后只好作罢,继续跟着白及往客店走,心里也有几分担心忽然晕过去的单阳师兄。

待单阳再度醒来,已是两日后的黄昏。

“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让你赤霞师姐往你头上浇水了。”见师弟苏醒后,观云一边打趣,一边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吃的。他和赤霞可以辟谷,这个四师弟尚未练成仙身所以还不行。

单阳刚醒过来脑袋还蒙着,嘴里莫名其妙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胡乱就咽了下去。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有些分辨不出时辰和位置,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忙抓住观云的肩膀,急切地问:“师父呢?师父可有事?”

他还记得自己听到了张六的惨叫声,应该是师父替他报了仇,也替他承了因果。说着,单阳便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有些畏惧听到答案。

观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单阳的爪子,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子,道:“放心吧,师父又不像你这么笨,他没事。不过等回了旭照宫,你可要好好向师父道谢才是……”

“是。”单阳面露赧色。

苏醒之后,他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许多。为家人复仇对他来说,既是执念,也是责任。张六的事了结了,于他便是卸下了一大半的责任,看着这么一个昏黄的房间,也觉得好像比往日要来得明亮。

“对了。”观云忽然道,“你也要记得好好谢谢小师妹。若不是她看到你跑开就一路追过去,后来又用海螺联络我和赤霞,还给师父指路,我们怕是没法阻止你铸成大错。”

单阳一愣,脑内渐渐明晰,想起了他回过头时,小师妹替他射出的那一箭——毫无疑问,当时也是她救了他。

单阳抿了抿唇,只觉得心头有些异样,答应道:“是。”

观云见他答应了,便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那走吧!”

“嗯?”单阳显然没反应过来。

观云兴奋地指了指窗外道:“今日好像是人间的什么特别的日子,人们在外面的河里放灯。我和赤霞估摸着你今天会醒来,白天就去租了三条船,正好大家一起出去散散心,走吧!”

单阳听到师兄说的话,不自觉地朝窗外看去。他们所住的客店恰巧在河边,只见斜斜的夕阳里,街上亮起了灯火,晚霞照耀在江河之中,已有星星点点的莲灯自上游顺水而下。

单阳忽然有点恍惚。

他上一次见到这般情景,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往事种种,恍然如梦。

不过,单阳答应归答应,等真的上了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师妹,又不禁局促起来。他到底是在人间出生的男子,极少与女子同船,看着对面脱下道服换上一般凡人女子裙衫、正在好奇地四处打量的小师妹,总有几分不自在。

因为要放灯,游湖的基本都是伸手便能触及水面的小船,一艘船坐不了几个人,观云和赤霞便索性一口气租了三条,然后按照入门的先后分配船只。师父是师长,自然是要给他单独一条船的,剩下两条便由观云和赤霞一条,单阳和云母一条。虽说三条船都没有船夫,但水流不急,他们又能用仙术操控,倒也没事。大家陆续登船之后,观云和赤霞两个人很快便兴奋地亲自把船划走了。师父则任由船顺水飘着,独自坐在船舱中,不知道在做什么。从云母和单阳的角度看过去,能够隐隐看到师父端坐在船篷中露出的几寸雪白的衣摆。

云母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那段雪白的衣摆吸引过去了。她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不知为何在满河的莲灯光耀之中看到师父那节白色的衣服,心脏就跳得有些快,总觉得有几分心慌。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连忙晃了晃脑袋,等晃完便看到坐在船篷对面闷着声的单阳,顿了顿,喊道:“师兄?”

单阳一顿。原本他正下意识躲闪云母的视线,现在也不得不看了过去,但又不晓得该说什么,闷了半天,才出声:“嗯?”

云母想了想,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了吗?”

单阳一怔。

“之前那个人……”云母迟疑了一下,不知应该怎么说才好,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更加小心翼翼了,“是师兄你过去的仇人吧?”

单阳望着云母担心的视线,莫名慌乱,口中却是嗯了一声。他犹豫片刻后,开口道:“我没事……等回到旭照宫之后,我会去拜谢师父为我做的事,还有……”

单阳停下来,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才道:“谢谢你之前救我。”

云母听出他话说得不太自然但语气却很真诚,便抿着唇笑了笑,当时其实只是条件反射做出的举动,现在师兄却向她道谢,反倒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云母说:“没事……师兄你之前也救过我呀。”

说着,云母又对单阳微笑了一下。单阳看着这一笑愣了一瞬。单阳本就不习惯与女子相处,于是别扭地往旁边一看,过了良久,才忽然放轻了声音,迟疑道:“其实你……有一点像我妹妹。”

“诶?”云母眨了眨眼睛。

“眼睛有一点像。”单阳补充道,“她大概没有你那么漂亮,但是她长得很像我娘,也是我们兄妹三人中最活泼的。我原来有些嫌弃她,不想处处带着她,只想跟着大哥,可她总是黏我……”

单阳说不下去了,便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原先那些尖锐的惨叫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手腕上系着的小金铃走路时碰撞发出的清脆的铃声。

她死时不过六岁,若是平平安安长到今日的话,应当比云母还要大上许多,大概早已嫁作人妇,兴许还有了孩子。

云母听到他这样说,也垂下了眼眸,有些沮丧地说:“我也有哥哥……”

她自然没有经历过单阳记忆里那些惨事。比起四师兄,她完全是在母亲的疼爱下顺利长大的。哥哥与她几乎是同时出生,他们生来便有彼此,甚至心有灵犀。

她进了仙门后有师父和师兄师姐,但是还是会想起现在离开狐狸洞去了人间的母亲兄长。她有点想家了。

云母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初七之夜,月亮还是半圆的,因此星星要比满月时清晰几分。银河犹如一道玉带分割了星河两岸,牵牛织女星遥遥相隔,星海烂漫,与河中灯火交相辉映。星海与江河在地平线处相接,星星闪闪的莲灯与漫天星斗垂直相接,竟是亮成一片。

她毕竟是在人间长大,小时候也听母亲讲过人间的传说,倒不像赤霞师姐那样觉得新奇。据说此地放河灯是为了照亮牛郎织女相会之路,七夕虽不似上元上巳那般会有男女同游,但毕竟是女孩子的节日,白日乞巧之后,夜晚便会拜星祭神。今晚从船边飘过的河灯上有些有字的,多是女子祈愿姻缘之词。

不过,对赤霞师姐来说,大概就不太会明白这种传说了。对她来说,天上有的并不是和牛郎相会的织女,而是七位纺织星娘娘。那天上的星宿是诸位星君的住处,有的她见过还很熟,有的或许没有见过,但彼此多少听说过名字,且他们有着万万年漫长的时光可以相遇。观云师兄大约也是如此。

云母重新望向天空,忽然有些恍惚。

她如今也是住在那层层云霄之中,住的时间有些久了,以至于忘掉了,原来从人间看神仙的住处,居然是这般模样。

突然间,云母心里升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感到胸口一烫……

单阳原本闭着眼睛回忆他妹妹,忽然听到小师妹慌忙地喊了一声“师兄”,赶紧睁开眼睛。却见在漫天星光与璨若星辰的一河河灯之中,小师妹一身白衣被笼在光华之下,宽广的衣袖衣摆被突然升腾的灵气之风吹起,乌发清扬,额前红印鲜明似血,而身后……

竟整整齐齐摆着五条雪白的尾巴。

单阳愣得说不出话来,然而下一刻的画面似乎还要令人吃惊。大概是刚刚突破境界气息不太稳,小师妹身上光芒一亮,在无意之中化作了原形。然后她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抖了抖毛才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惊喜道:“师兄,我有五条尾巴了!”

“啊,嗯……”

“我去给师父看看!”

云母满心欢喜,下凡这么久了,哪里还能记得单阳师兄还不知道她的原形这种事,见他们的船已经顺着河流漂到下游,周围没有人了,只剩同样顺水漂的师父的船还在不远处,便高高兴兴地跑到船头扑通一声跳下水中,四脚并用努力地朝师父的船游去。

单阳张了张嘴,都不知道云母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狐狸,出口阻拦道:“小师妹——”

“嗯?”云母一边游一边回头,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师兄。

单阳张了半天嘴,终于还是扭过头去掩饰道:“没……没什么……”

虽然小师妹身后现在有五尾,单阳先前在旭照宫中见的狐狸是一条胖尾巴,但是除此之外,两只狐狸的外表特征几乎完全一样,他不可能认不出来。单阳想到自己之前在小师妹面前的言行举止,想到他先前当着她的面随意喝酒胡言乱语还误将她当作是没开灵智的狐狸,难怪他有几次觉得一只狐狸居然看起来满脸的欲言又止……他几乎是立刻羞得满脸涨红,只借夜色遮挡,才没有立刻暴露出来……

云母见师兄半天不说话,又扭过头去,只当他是把想说什么忘了,继续在水里熟练地扑腾。她年幼时不喜欢水,但只是不想把毛弄湿,不代表不会水。狐狸天生就能游泳,就算是小短腿也能刨水。云母刨得飞快,不久就游到了师父的船边。她抓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上了船。她眯着眼睛甩了甩毛,等把浑身的毛甩得七八分干,整只狐的毛也蓬松了不少后,翘着五条尾巴蹦蹦跳跳地往师父的船里走,见师父正在船篷中打坐,便轻轻地朝他呜呜地叫了两声。

白及原本正皱着眉头。昨日那张六的一番话似是勾起了他脑海中什么久远的回忆,让他本来就在临界点的境界越发躁动,头疼得也越发厉害,故正在尽力地压制着涌动的灵力,只等回到自己府邸之后再闭关专心突破。然而听到云母的叫声,他还是睁开了眼,下一刻,一只小小的白狐便摇着尾巴跳入他怀中,又朝他撒娇地叫了几下。

白及一怔,原本烦躁的灵气莫名地渐渐平复下来。只见云母有些炫耀地对他摆了摆尾,然后欢快地道:“师父你看,我又长出一条尾巴了!”

三十八

云母明显是想得到师父的表扬。

白及听到她的话,亦有几分吃惊,原先的那种烦躁的感觉在她摇着尾巴的模样中莫名地烟消云散。他看着云母,一贯清冷的神情不知不觉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白及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缓缓道:“看到了。”

白及一向不太善于言辞,不知该怎么夸奖云母才好,只得放柔了动作摸她的脑袋。

因为被师父摸头,云母便下意识地低下头眯起眼睛,在喉咙里轻轻地发出高兴的呜咽声。她知道这便是师父的夸奖,兴奋得想在原地转个两圈,尾巴也不自觉地摇得快了起来。

云母刚刚从水中上船,便是在船边甩过了毛,现在也还未全干。她尾巴摇得一快,小水珠就从尾巴毛里飞溅出来,自己却还不自觉地小声叫着,一副想打个滚的样子。

白及也感到摸到的狐狸毛还有些河水的潮冷之气,又看眼前的小狐狸这般模样,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道:“下回不要这样游过来了,容易受凉。”

云母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她的确是太心急了一点,只想快点让师父看到她的尾巴所以直接游了过来,其实等上岸再给师父看也是一样的。而现在,白及这样一说,云母有种自己那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小心思被暴露在师父眼睛底下的窘迫,白毛底下的脸便渐渐发烫了。

白及却并未想太多,只当云母是真的觉得冷了,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到腿上。他身上没有携带毛巾,只有手帕。犹豫片刻后,他便掐了个诀给她暖身子,用手帕大致擦了一下,然后揣进怀里小心地搂着。

尽管白及动作已经尽量轻柔了,可是用手帕擦水时云母还是本能地有点想躲避,呜呜叫着不自觉地乱动,让他犯难。但当云母听到师父无奈的叹息声,又发觉自己被师父抬手抱在怀里时,紧张的人就换成了她。

现在虽是七月初,天气还不怎么冷,可她尚未修成仙身,浑身是水又吹夜风的话还是有可能着凉的。被师父这样一抱,风大约是吹不着了,只是云母也不自觉地满面通红,害羞得厉害。

师父救过她,所以他身上那股淡而清雅的檀香味总让她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她想亲近师父,可又慌乱地想从他怀中跳出来……但真要跳时,偏偏却又不舍。

云母纠结地僵在他怀中没动。白及并未察觉到云母的怪异,只觉得她好像比往日还要老实些。他见她这般模样,不忍她再一路游回去,叹了口气,道:“一会儿,你便同我一起上岸吧。”

云母点头,拉长了音叫了声,随即往白及怀里一钻,蹭了蹭他的衣襟。她在脑海中进行了一番天人斗争,之后还是自暴自弃地直接在师父怀中团成一个毛团,然后不动了。

白及一怔,只当她是冷了,神情虽没什么变化,手中却又将她抱得紧了些。

等云母从师父怀中出来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白及心知云母毕竟是心性未定的小狐狸,见她耐不住性子了,便松开她让她自己在小船中蹦跶。他松开云母后,看着小白狐拖着尾巴活泼地满船跑来跑去,心中奇异地有些暖意,暂时没了打坐的心思,索性正了正衣襟,端正地坐下来看灯。云母跑了两三圈就好奇地趴在船上,用鼻子去碰凑巧漂到船边的莲灯。白及稍稍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袖子中摸了摸,掏出先前在县城郊外时,那户普通人家的孩子送给他的小河灯来。

他看向不远处趴在船边因为用鼻子将花灯撞得漂远了一点就高兴得晃尾巴的云母,轻声道:“云儿,过来。”

“嗷呜?”云母疑惑地回过头。

白及张开手掌,将河灯递给她,道:“先前有人送我的,你若是想放,可以拿去。”

“真的吗?!”云母顿时惊喜不已,见师父点头,便欢喜地跑过去从师父手中叼起了河灯。

云母虽然算是在凡间长大的,但毕竟没来过人间,看到人间的女孩子放花灯,心里其实十分羡慕。可她也知道赤霞师姐带出来的盘缠是用来做正经事的,不能拿来玩闹挥霍,因此不好意思提出要放河灯,眼下见师父拿出河灯,立即又惊又喜。

师父给她的这盏河灯同其他河灯一样,也是莲花形的,只是看起来比其他河灯要小一圈。好在云母本来就是年纪不大的女孩,正是喜欢小东西的时候,反倒觉得它可爱。

不过,云母叼着河灯试着放了放,却发现用狐形点灯不大方便,定了定神,便化作了人形。

白及原本抬头静静地坐着看她放灯,见云母变作人形,不禁愣了愣。一道浅浅的光芒之后,白毛团子狐狸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端坐在船头的白衣少女。因为难得过节,又要赏灯,赤霞今日特别打扮过云母,给她换了一般凡间女孩的衣裳,并且为她稍微挽了发,大部分乌发都温柔地垂到了腰际。

变成人形后果然方便很多。

云母抬手借着其他灯的火苗将手中的小河灯点燃,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河中,看着它和其他莲灯一起顺水漂走。但她又舍不得小河灯真的漂走,每每等它看上去要漂得远了,便伸手又将它揽回来,重新放到近处再让它漂。

白及一顿,明明他这几天都看到云母,刚才那一瞬间,却忽然觉得她比他印象中要成熟了几分,但此时再看她专注地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又觉得是错觉。白及迟疑了一刹那,皱了皱眉头,却见云母因为要捞河灯身子探出船太多,连忙念了一个诀将她拉了回来。他松了口气,也没有再想太多。

云母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玩了一晚上,见周围的其他游船都收船要走了,才重新将小河灯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

“你要留着这个?”白及略有几分意外地道。

节日里放的河灯多半是祈福用的,放了便不会收走。

云母点了点头,欣喜地将它收入袖中。她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灯可爱,想留着做纪念。这时,云母忽然又想到什么,好奇地看着白及,问:“说起来……师父你以前放过河灯吗?”

尽管大多数人说起白及的过去时,多半会提起他以前曾是神君,可是云母却也记得,师父在此生飞升以前,也曾当过凡人。

据说白及以凡人之身飞升之时,才不过二十来岁,这等年龄就飞升简直惊世骇俗。仙界的神仙们想他曾是那等才能的神君,便觉得说得过去,可是他们却几乎没有想过,白及在凡间修炼之时,那些不知道他前世因果的凡人,该是如何看待此等异才。

二十多年,对神仙来说只是须臾,根本无需在意。可是对凡人来说,这无疑是十分漫长的时光,已经过了小半辈子。

白及听到她这么问,似也怔愣了一瞬,随后闭上眼睛,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道:“不曾。我为凡人……已是数千年前之事。”

那时,还没有这样的习俗。

再睁眼后,白及望着眼前的景色,竟也生出几分沧海桑田之感来。

云母歪着脑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她有些迷迷糊糊地算了算,只觉得师父果然比她大好多啊,再算上神君之时,年纪怕是要上万岁了。

当晚,云母和师父的船靠岸时,观云和赤霞他们已经回岸边了。云母和师父师兄告别后,便跟着赤霞师姐先回了房间。回到客店,云母当然首先汇报了自己多生出一条尾巴的事。

赤霞大为吃惊,看着云母放出来的尾巴,围着她转了几圈,惊奇道:“你竟然那么快又长了一条尾巴出来!”

云母被她看得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赤霞张了张嘴,却还是不知道该从何夸奖才好。

五尾狐在天下所有开了灵智的狐狸中也算是中上水平了,而云母如今年不过十四岁,又不是青丘那种天生九尾的神狐,这种升尾速度可谓惊世骇俗。

哪怕小师妹实战能力和仙术水平尚且不佳,但光凭如今的五条尾巴,在灵力和悟性方面,已经难以挑剔。

这么一想,赤霞便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道:“看来我和观云平时给你布置的课程还是太简单了一些。我只当你起码几年内都会维持在四尾的水平,往常在心法口诀方面都没有太逼着你背……以后还是要加快速度,这件事我也会和观云说的。”

听师姐这么讲,云母连忙点了点头,认真地记住。

一夜过去。

由于彘已经抓到,白及亲自去一口气收拾了那张地主田庄附近齐聚的妖兽之后,便再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妖兽或是妖兽组成的群体,于是他们师徒五人又最后清扫了一番县城附近的妖兽奇兽,将收来的妖兽们交还给北枢真人后,便要回旭照宫中。

“师父……你没事吧?”在去北枢真人道观的路上,云母担忧地拉住了身边师父的袖子,十分不安地问。

那日在张地主田庄之内,单阳尽管不管不顾地杀了许多妖兽,可并没有将妖兽杀尽,更何况田庄中还有不管杀掉多少妖兽都能再引来它们的源头张连生。因此那一天,他们虽然离开了田庄,可田庄一事却并未了结。直到几日前,师父又一次感到妖气大盛,而随后那齐聚的大量妖气竟有自然溃散之势,才又一次去了田庄,一口气收拾了所有妖兽。

白及第一日到了北枢真人道观,剑一起一落便能收拾掉所有闹事的奇兽,那么妖兽到他手中自然亦好不了多少,一来一回甚至都不到半个时辰。只是他回来之后,脸色便一直不是太好,常常皱眉头,额头上冒虚汗,还经常在房间中打坐不出门,犹如在旭照宫中一般。

今日亦是这般,白及面色苍白,眉头也紧紧地拧着,似有痛苦之色。云母见他如此,自然非常担心。

白及抿了抿唇,看身边的云母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对他的关切之色,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缓声道了一句“无妨”,便继续往前走。只是往常他是清冷少言,今日云母实在很难不担心他是没有力气说话,仍然无法移开视线。

观云当然亦注意到了白及这几日的异样。只是比起云母来,他对师父的事、仙界中的事更了解。看到师父的样子,他极为心惊,忍不住开口道:“师父,你这难道是……突破之兆?”

观云话音刚落,大家都立刻吃了一惊。

众人皆知白及已是上仙第一流,早已到仙品巅峰,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再突破的。

白及却只是皱着眉头,倒不觉得乏力,只是头疼欲裂,脑内不断闪现的画面让他想要打坐静心。他蹙眉解释道:“我不确定……总之,尽快回旭照宫。”

“是!”听师父这么说,他们自然不敢耽搁,连忙各自都加快了脚程。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回了仙山,不久就到了道观。北枢真人听闻白及他们归来,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

为了争取时间,师父立刻带了彘去和北枢真人说话,杀了不少妖兽的单阳说要与北枢真人道歉就同去了,剩下观云、赤霞和云母三人一道去还妖兽。

因为云母走得慢,赤霞索性让云母化成狐狸,由她抱着。云母完全不介意被抱,待在赤霞怀中慢吞吞地摇尾巴,只是由于担心师父的事,难免有几分心不在焉。

赤霞亦是如此,所以她踏出大厅去后院的时候,险些不小心撞了人。

“啊,抱歉……诶?”赤霞一惊,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是有人正从后院走回来,幸好观云及时将她和小师妹一并扶住,这才没有真撞到。

只是赤霞却依然十分惊讶地盯着迎面之人怀中之物。

对面那个人怀里,居然也抱着只毛团大的狐狸,只不过是红色的。它的尾巴随意地摆在抱着他的人怀中,不像云母那样总是整齐地以扇形姿态摆着,所以数不清楚有几根,但绝对有很多。好在云母的现在是一条胖尾巴,尽管数量比不了人家多,但肯定比他每一条都胖。

刚才赤霞那一撞,虽然没有真的撞到对面的青年,但云母和对面的狐狸却是差点鼻子碰鼻子,便是她及时低头,也还是磕到了额头。她疼得拿爪子揉了揉脑袋上的毛,睁开眼便看见对面那只红狐狸也正瞧着她。两只狐狸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

“嗷呜?”云母歪了歪脑袋,像是打了个招呼。

对面的狐狸怔了一瞬,旋即一下子就移开了视线,没有理她,神情颇有几分傲慢。

云母还是第一次在仙界见到同类,被冷落也没生气,只是好奇地摆着尾巴。她听师兄师姐说过仙界成仙的狐狸不少,但却还从未见过,毕竟是同一种族的,肯定会觉得亲近。

因为是同族,云母一下子就看出它是公的。

可惜那只狐狸始终不理她,反倒是险些和赤霞相撞的青年好脾气地笑了笑。他额头上系着一根红绳,大约是装饰之物,显得原本就清爽的外表越发灵秀,对赤霞道了声“没事”,便抱着怀中的狐狸走了。

赤霞抱着云母亦走了。不过云母出于好奇,扭头看了看,却只看见了那红狐狸的好几根从不同方向露出来的尖尖的尾巴梢。

于是云母只好转过了头,乖乖地待在赤霞怀中。

“刚才那个女孩子,我怎么没有见过?”这时,与云母会面时一言不发的红狐狸,正扬着下巴发问。

他的皮毛比一般狐狸都要光亮,每一条尾巴都十分饱满柔顺,竖起时犹如燃烧的火焰,别人一看他就知道他受着非同一般的照料。不过,大约是平时被无微不至地照顾惯了,以至于这狐狸的言行举止都颇带几分傲气。

只见他微微眯了眯眼,略有几分不满地道:“难道这世间,还有不投奔我青丘的灵狐?”

抱着他的青年无奈地微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不戳伤少爷高贵的自尊心,毕竟少爷自幼体弱,虽是神狐却极少出门。

然而,还不等他想出怎么回答,便听他怀中那狐狸道:“阿四,替我查清楚。”

“诶?”青年一脸苦笑,“少爷,这怎么查?天下狐狸这么多,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能出现在这道观里的狐狸,不是仙狐,便是被收为仙门弟子的灵狐。狐狸本就是灵物,走在成仙路上的不知道有多少,便是青丘的门客,就有成千上万。

然而,他怀中的狐狸顿了顿,道:“我知道。”

“啊?”

青年一脸吃惊地看着红狐狸,心道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看一眼就能知晓姓名的通天本事。谁知这主子憋了半天,扭了扭头,口中吐出两个字:“娘子。”

糟了,事情闹大了。

年少的红狐狸这么说后似乎也感到几分尴尬,清了清嗓子,解释说:“我刚才撞到她额头了……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我总要对人家负责。好了,去找吧。”

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只是非常无辜地和别人撞了一下额头就要被抓去结婚的云母还被赤霞抱在怀里。她本来就比较心大,短暂的好奇心也随着红狐狸的身影飞快地消失了,比起红狐狸,肯定还是师父比较重要。

旁边的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倒是还在讨论。

观云感兴趣地道:“说起来,刚刚那个人额头上的,好像是青丘的标记。”

云母到底听了一耳朵,也想起那个青年额头上确实系了一根红绳。

“诶?青丘?”赤霞亦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这么说来,刚才那个难道就是据说有点体弱多病所以不怎么出门的青丘少爷?”

观云点头:“我也没见过,不敢确定。但看那个样子,有些像。”

青丘狐狸虽然多,但刚刚那只红狐狸看大小就知道年纪肯定不大,估计和云母差不多年纪。但它身后却拖着那么多尾巴……小师妹十四岁生五尾已是极为难得一见的天赋,比她天资更高的灵狐肯定不多,剩下的唯有天生神狐了。

青丘神狐一族如今的主人成婚数百年,也只有十四年前诞下的一子,故年龄尚幼的九尾狐自然只有这么一只。不过此子自出生便体弱,经不得风,故不大出门,观云赤霞便没有见过。

这样一来,能有那么多尾巴的狐狸,大约就是那个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小少主了。

观云摸了摸下巴,道:“既然能到这里来,他的身体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天帝召集群仙替北枢真人收妖,青丘那里也放了小少主出来见见世面吧。”

这个时候,白及仙君已经将彘归还了北枢真人,并大致说明了令妖牌尚未找到一事。

彘虽是活着被带回来了,可北枢真人看着它如今不过狸子大小,又失了灵智,叫声有如奶狗一般的可怜样子,也是满心复杂。他看了瘦瘦小小的彘好一会儿,终是长叹一声,重新将它抱进怀中,从袖子里掏出几个葫芦,又是喂丹药又是喂水,亲自照顾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交给童子带到后院去。

北枢真人重新抬头时,见白及师徒都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涩然一笑,解释道:“仙君有所不知……彘被我捡回来之时,也是差不多这般大……这些相貌天生怪异的妖兽奇兽其实心性大多是好的,只是它们外表长得与众不同,在凡间难免受到其他兽类的排挤,也不受神仙的喜爱,登仙之路难免比其他外貌端正之兽困难许多……时间一长,这些奇兽在开灵智前心中便易生出怨怼,乱了心性,日后多半会变成恶妖乃至凶兽,非要将过去的仇报了不可,还常常为祸人间……长得怪本不是他们的错,却让他们生来便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我将他们收留于此,便是想给他们提供一处不会受排挤之地,望他们日后不要误入歧途……你瞧我的那些徒儿,大多也是奇兽出身,化了人,个个不都挺漂亮的?”

说着,北枢真人叹了口气。

“彘开灵智之后,总怨我给他起的名字不好。其实这名字不是我一拍脑袋想的,而是算的……它,还有其他妖兽们犯下这等大错,不可不罚,以免他们一错再错。可他们犯下此错,终究有我教导不好的原因,是我的错啊!待事情处理完毕后,我亦会同他们一道上天庭领罚,将一切交由天帝定夺……”

说着,北枢真人跪下朝白及仙君一拜,眼中已含了泪,道:“此次,真是劳烦仙君了……”

白及受命于天庭的任务不过是收复逃下凡间的仙人宠物,也的确有三分之一的妖兽和奇兽都由他亲自收回了。如今桂阳郡已平,任务早已完成,他虽也在意令妖牌所在竟然推演不出一事,可总不能一直留在人间替北枢真人找牌子,剩下的事唯有交给北枢真人一门自行收拾。

白及告辞后,带着单阳返回去与剩下的三个徒弟会合。不过,待重新见到另外三人时,白及和单阳都不禁愣了一下。

赤霞抱着在她怀里睡成一团的云母,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小师妹大概是之前爬山太累,中途就睡着了。要不……还是我一路抱着她好了。”

白及看着躺在赤霞怀中那只蜷成一团的毛茸茸的狐狸,心中一软。白及本来被突破之兆纠缠,虽是能忍住尽量不露出异样,可终归有几分难受,与北枢真人说话时便全程皱着眉头,不过这个时候,却难得有了笑意,只是在旁人看来他的神情并没什么变化,便是熟悉他的赤霞观云亦没有察觉。他停顿片刻,道:“我来吧。”

“可以吗?”赤霞一愣。

白及颔首,自然地接了云母,只是神情仍是淡淡的。

白及今日行得比往常要快些,不久就到了旭照宫前。回到许久不曾回到的熟悉的地方,观云和赤霞都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人间虽然有趣,可他们终究是在天界出生长大,哪里都比不上这里好。单阳却是在看到宫门时微微一顿,似有几分恍惚之色。

白及侧头扫了他一眼,转过头,道:“去吧。”

“师父?”单阳抬头一惊。

白及未再回头,只说:“我即刻便要闭关,起码有半年不出来……你若想要下山祭奠你父母,便去。”

心中之事被直白地点破,单阳窘迫不已。明明白及话语平静,似是告诉他自己现在没空接受行礼道谢的随口之言,单阳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好在他还记得男儿有泪不轻弹,硬生生忍住,沉着脸朝师父的背影拱手一拜,生硬地道了声“是”,又跪下来朝师父磕了个头,这才转身自己腾云下山去了。

赤霞和观云一激动就跑在前头,见其他人良久没跟上,这才回了头,见到只剩下师父一人,不禁咦了一声。

白及并不准备多解释,只对他们道:“我去闭关,此番要等境界突破方可出关,若非急事,勿要打扰。”

赤霞观云连忙称是,并目送白及离去。他们两人跟随白及许久,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他长时间闭关,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他们也知道师父这等品级的仙人,闭关打坐之时常常会进入幻境,若是打断的话,虽然之后可以续上,但终究难以投入,许是会影响心境。尤其是白及此次是境界突破,除非十万火急的事,否则最好不要打扰他。

不过,白及离开后,赤霞却皱着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观云忍不住看她,问:“怎么啦?”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赤霞说,“但又想不出来。”

这么一说,观云便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可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只当自己又被赤霞带跑了思路,笑她道:“许是错觉吧,你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也是。”赤霞点了点头,只是依旧神情未展,像是拼命回忆着什么。

片刻之后,终于有一瞬间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一拍大腿,惊道:“糟了!小师妹还在师父手上!”

事实上,白及进入内室后,也发现自己因为太顺手不小心将徒弟抱进来了。不过因为云母还睡着,他想了想,没有打扰她,而是小心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让她继续睡,想着云母醒来后她应该就会自行离开,然后便自己打坐入了定。

然而云母中间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一次,比起硬邦邦的床,肯定还是师父身上比较暖和比较软,所以就自己跑下来趴到了师父膝盖上,不久又沉沉睡去。

云母醒来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居然身处一片莫名其妙的竹林之中,还有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男子饶有兴味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是谁?”云母惊慌得尾巴都蜷起来了,脱口而出道。

“我?”红衣男子摸了摸下巴,像是若有所思。云母这才注意到这是个长得十分标致的男子,而且他额间,居然有一枚形状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印。

云母不由得望着那枚印记出神。恰在此时,那男子轻轻地笑了笑,回答道:“想起来了,我叫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