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的。”
观云看着赤霞被他那么一句话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且有点慌张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只好改了口,装作没什么异常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只是那人是在大师兄婚宴上看到你的,跟我和大师兄不同,没见过你平时的这副样子。你可不要太急着把自己嫁了,多考虑一下吧。不过你要是看过以后当真喜欢……也随你。”
赤霞平日在师门中都作男子打扮,唯有那日在婚礼上因为要求以女子正装出席,观云的担心,也算有据可循。
“噢,我知道的啦……”
虽说早已晓得定是这个答案,赤霞脸上笑嘻嘻的,眼中却还是不禁露出了几分失落,貌似不在意地揉着额头上观云刚才打自己的地方。她一边掩饰地躲开了观云含笑的视线,一边又牵起云母的手笑道:“那时间不早了,我带师妹先回去了。观云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去吧。”观云朝她摆了摆手。
云母却有些迟疑,看看赤霞,又看观云,只是观云似乎真没有挽留的意思。
最终,云母跟着赤霞离开了。
待两人都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后,观云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张开始终攥紧的拳头,只见手掌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观云又不禁苦笑,松了手,才发觉自己都有些站不稳了。
另一边,云母虽跟着赤霞回了房间,可却没有放心。自回来以后,赤霞便没怎么说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翻着南海送来的帖子,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云母坐在床上,担心地看着赤霞,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姐……”
“嗯?”赤霞回过头。
云母不安地摸着袖子。她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不大精通,可赤霞与自己同吃同住,一直以来关系最好,这让她多少也能察觉到对方的一些细微的情绪。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觉察了许久的事问出来。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问:“师姐你……是不是喜欢观云师兄啊?”
“啊?”赤霞一怔,像是没有明白她问了个什么问题。
云母脸颊一红,顿时也觉得自己问得太过唐突了,连忙摆手道:“对……对不起师姐,你当我没说吧……我……我……”
“没事。”
赤霞骤然听到云母问这个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抓后脑勺,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她赧然笑笑,道:“你看出来啦……”
“嗯……”云母尴尬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看出来就看出来了。”赤霞倒是挺看得开的,反正已经承认,索性坦诚地对云母一笑,“不过你可不要告诉观云啊……他肯定不喜欢我,我不想让他为难。毕竟我们还跟着同一个师父修炼,日后还要见面的。”
云母连忙用力地点头答应了。可是她看着赤霞的样子,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师姐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师兄呀?”
“啊?”
赤霞被云母问到这个问题,不禁露出了几分窘态。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大概是总是在一起习惯了吧……”
云母感兴趣地又问:“那……师兄的原形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好回答得多,赤霞便道:“是青鸾,凤凰的一种,就是羽毛是青色的。他的家族掌管四方百鸟,担任天庭的信使,若是天庭有重要仪式偶尔也会派家中的小辈负责天帝天后的车驾。我家一族主要是负责掌管水族,以及和天官配合行云布雨。虽说在职务上没什么接触,但我们两家都是上古神兽,我们父母又凑巧认识,勉强也算世交。”
云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哪怕她只是山中的一只小狐狸,却也知道龙凤都是瑞兽,在人间总是摆在一起说的,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又是同门,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自是深厚……
“师姐。”云母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地问,“观云师兄……真的不喜欢你吗?”
赤霞愣了愣,目光游移了一瞬,道:“他许是将我当作兄弟和师妹,但别的……恐怕是没有了。你不知道以前的事,观云他怕蛇,又最爱惜羽毛,我年少时不懂事,总故意往他羽毛上泼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长角,原形的外表和蛇差不了多少,半夜也总钻他被窝里……”
这样一回忆,赤霞自己都觉得自己年少时真是作了不少死,嘿嘿地笑着摸后脑勺:“观云要是这样还能喜欢上我,我敬他是条汉子。当时他还和大师兄住呢,大半夜狂叫,连大师兄都天天被他吓得跳起来。”
赤霞都这么说了,云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赤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放心吧,观云喜不喜欢我是一回事,我去不去相亲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会想办法处理好的,不用担心我……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睡吧。”
云母沉默了会儿,看了眼赤霞的脸色,才点了头。只是等灯光灭了,云母在黑暗中依然没有睡着。她变成狐狸盖上尾巴,睁开眼睛闷闷地看向赤霞师姐的方向。山兽的眼睛在夜晚也能视物,只是赤霞今晚面对着墙睡着,云母只能看到她的后背,也不清楚对方睡着了没有。
虽然赤霞说得肯定,可不知怎么的,云母始终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赤霞不如往日精神,她心里也闷得慌……盖着尾巴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
云母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直到第二日观云师兄没有来道场的时候,终于达到了顶峰。
“观云昨日跟我说,他身体不适,想要休息几天。”这一天早晨,代替观云出现在道场的,居然是师父。白及脸上倒是没有异常,只是淡淡地解释着来龙去脉:“所以今日,便由我替他亲自教你。”
云母傻愣愣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师父。
以往赤霞和观云轮班教她,现在还要加上单阳,的确偶尔会有换班的情况,不过通常都是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互相换,单阳倒是没有推脱过,只是教导过程不冷不热罢了,但现在……
今日的确原本还是应当由观云师兄教她,可师父亲自来替观云师兄代班……也太夸张了吧?!
云母如今修炼时都化成人形,面对师父,窘得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才好。白及却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从容地整了整衣襟,在云母面前端正地坐好,问:“你昨日学到何处?”
师父居然真的摆出要教的姿态来了!
云母虽说入门的时间已经不短,可是还是第一次被师父亲自教导授课,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张地不停上下交换。她战战兢兢地告知了师父昨天师兄教她的内容,然后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说出进度后,云母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了一下师父的脸色,鼓起勇气试探地问:“那个……师父,请问观云师兄……身体很不好吗?”
云母话音刚落,便感到师父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淡淡地扫过,吓得她后背发毛。然而接着,她就听到师父缓缓地道:“观云并无病状,但脸色确实很差,我便让他休息了。”
云母眼睫微垂,说:“原来是这样……”
“可以开始修炼了吗?”
“啊……是!”
被师父催促后,云母赶紧回过神。白及见她准备好,神情微凝,亦开始讲授。
然而白及讲到一半,皱了皱眉头,停了下来,唤道:“云儿。”
“是!啊……”
听到师父喊她的名字,云母条件反射地挺直后背,眼睛一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在师父的课上无意识地发呆。她的脸立刻就烫了起来,连忙认错:“对不起,师父……”
白及却是不动,缓了缓,问:“你有心事?要是有什么不解,便问出来。”
“没……没有!”云母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刚一出口,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闪了闪,“只是……”
白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虽说当初他误以为她是山中无依无靠的幼狐,且长得……毛茸茸的,觉得很可爱才带回来。但她确是认认真真地对他行了拜师之礼,他也是真情实意地收了徒弟。
师父有教导之责。
云母年纪尚幼,又是灵狐,生性天真懵懂,这教导便不止是仙法修习,还有如何为人处世,也要由师父一并教她,成长的烦恼疑惑,亦要为她解答……简而言之,便是既为师,也为父。
白及定定地看着云母,如今她已以人的姿态修行,外表虽是姿容端丽的少女,可神态依然稚嫩得很。白及闭上了眼睛,道:“但说无妨。”
“那……”云母仍有几分犹豫,若她此时还是狐狸模样,耳朵肯定已经不安地垂下来了。她忐忑地看了眼师父,问:“师父……你明白什么是情爱吗?”
“对……对不起……”
云母话一出口便后了悔,心知自己问得太过唐突了,脑袋迅速低得埋到了胸口,只恨说出去的话用仙法也收不回来。
“无妨。”
白及的确没想到云母想问的居然是这样的问题,因而愣了愣,但倒不介意她问,只是……
白及道:“但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诶?”
云母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师父脸上仍是一片出尘入仙的淡然。
白及说:“因为我未曾历过情爱。”
说着,他再次闭上眼睛。
“我未曾经历过的东西,便不明白,自然无法教你。”
“这……这样啊……”
云母愣愣地点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师父,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所谓仙人,大多给人的便是清心寡欲的印象,虽然也有仙人会吃饭成亲,但师父既然被称为仙中之仙,自是比一般仙人还要来得不沾尘世得多……便是让云母来想象,也的确想象不出师父会爱上什么人。
光是师父竟然真会回答,云母便已经感到受宠若惊了。
“那……”既然连这个问题都得到了师父的答案,云母不知不觉胆子放大了些,她得寸进尺地问,“师父,若是你喜欢上什么人,却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你,还觉得她可能讨厌你,会怎么办?”
白及微微睁开眼,垂眸看了云母一眼,旋即又闭上,道:“随它去。”
“哦……”
云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还不等云母想清楚,便听到师父语调平静地接着往下道:“他人的好恶无法被人左右,纵使强求也毫无意义。不过……若只是不知道答案,或是害怕失败,独自胡思乱想而无所作为,无异于放弃。正所谓事在人为,想要答案就去问,想得到什么就去争取,至于结果……随它去,顺其自然。”
他看向云母。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是仙人亦无法左右全局。有时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不过……万物皆有定数。”
“师父果真这么说?说起来……他这回答还真是很老实啊。”这一日的授课结束后,待云母回到两人的房间内,赤霞惊讶地道。
云母先是点头,然后又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老实?”
回到房内的云母已经换了狐形,正坐在赤霞的桌子上,感到有疑惑的时候就眨巴眼睛,耳朵一抖一抖的,让赤霞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赤霞想到云母自入了仙宫就没有出去过,和师父相处的时间也绝称不上多,自然不大清楚师父在外人面前的表现,便笑了笑,大致解释道:“嗯,你不是总是很奇怪当初师父为什么没有立刻顺着那几个北枢真人的弟子的话直接将你带回来,而非要后来特意换身黑衣再抓你结果把你吓个半死吗?师父性格便是如此,尤其在外人面前,他不喜多言,说话总让人生出歧义来。”
见云母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赤霞只笑,却不多说。
好在云母也没有太过纠结这个问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担忧地看向赤霞,小心翼翼地出主意道:“师姐,那你……要不要去看看师兄?”
云母也不好说得太直白,眼神有些躲闪。
“听师父说,师兄的脸色不大好,万一病得严重……”
赤霞动作一滞,放在桌上的手亦是微微一僵。
她明白云母的意思,也很感激小师妹替她担心的好意,只是……
真的要去问一个答案,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不过,正如师父所说,拖了这么多年,其实归根结底,无非在怕得到让人必须死心的回答。
事在人为吗……
赤霞抿了抿唇,翻了翻她随手放在桌上的请帖。她在父母眼中,年纪已经不小,便是这个东海的龙三公子不行,他们也会亲自替她再找别人。而且虽说还要在师门学习,日日要见面,可她和观云入门的时间其实不短了,师父何时会安排他们出师亦完全是未知数,许是再过几年,许就是明日……待到出师之后,她负责行云降雨,观云则多半会在天庭当差,也不知是否还有见面之日……
赤霞心一横,站了起来,道:“走吧,云母。”
“诶?我也可以去吗?”
虽然云母原本就觉得赤霞不去问问便放弃实在可惜,可见她听了自己的话真的要去,又忍不住为师姐紧张了。尤其是在听到赤霞准备和她一起去以后,云母更是觉得意外。
“嗯,一起来吧。”赤霞无奈地笑了一下,让云母看她抖得厉害的手,“至少陪我到门口,要是我中途后悔要回来,你好阻止我。”
云母眨了眨眼睛,其实也很关心赤霞的状况,忙点头:“那……那好。”
虽然平时云母散步也会路过男弟子的院子,不过还从未进去过,因此一路跟着赤霞师姐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赤霞倒是熟门熟路,直奔如今观云和单阳居住的房子,但等真到了门口,刚伸手要敲门,却又缩了回来,有些怂地抓了抓头发,不安地笑了笑道:“那……那个师妹……能不能你来?”
云母难得看到赤霞师姐露出胆怯的样子,心中越发为她担心。云母无奈上前,敲了敲门,接着便听到观云师兄在门里道:“谁?单阳?还是……”
赤霞接口道:“观云,是我和……”
“赤霞?”
下一秒,房门应声而开。观云往外一看,原本皱着的眉头便舒展了几分,笑道:“原来还有小师妹,我说怎么不像你的敲门声。单阳大概还在道场,不到夜深是不会回来的,现在房里只有我……你们先进来吧。”
观云虽是笑着,可云母总觉得他今日眼底像压着心事,见赤霞进去,忙摆了摆手道:“师兄,我就不进去了,是师姐有事找你……我就在门口等师姐好了。”
说着,云母又重新化了狐狸,真的往门口一趴开始晒夕阳了。
观云闻言愣了一下,看了赤霞一眼,引她进屋坐下,熟练地翻过两个茶杯给自己和赤霞都倒了杯茶,同往常一般笑着道:“所以呢,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呃……师父不是说你身体不适嘛,所以我来看看你。”赤霞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不自觉地躲开了观云的视线,“所以你……还好吗?”
“啊……这个……”观云眼神一暗,自嘲地笑笑,“我没事,只是心情不好,且凑巧有些事想考虑清楚罢了。”
说着,他拿起扇子在赤霞额头上轻轻一拍,道:“倒是你,请帖的事考虑清楚了吗?如何,你真要赴那个没见过面的三公子的约?便是大师兄与紫草仙子成了亲,你也不该如此自暴自弃。”
赤霞下意识地去揉额头,却又对观云的话不解:“啊?关大师兄什么事?”
“没什么。”观云一顿,移开了目光,拿起茶杯喝了杯茶。
“噢。”赤霞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她手心早已出了一层薄汗,暗自懊恼自己半天切入不了正题。赤霞道:“对……对了,观云,我其实是有事想问你。”
“什么?”
“你……”赤霞深呼吸一口,心跳得厉害,只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还是拐了个弯,“观云……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观云捏着茶杯的手一僵,心情复杂地看向赤霞:“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赤霞心虚得很。
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攥得很紧。虽说是问了,但赤霞其实知道观云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旭照宫中,顶多偶尔去天庭或者回家,不怎么接触女仙,多半是没有的。因为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就要直切正题,赤霞神经紧张得近乎绷紧到极点。
谁知,观云忽然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之间轻轻地发出咯的一声。
“有。”他道。
赤霞一懵。
“我已爱了一个人许多年……”观云苦笑了一下,缓缓地看向她,目光灼灼,“赤霞,你对这个怎么看?”
“我……”
赤霞万万没料到观云说出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竭力想从观云眼中找出一丝开玩笑或是恶作剧的神色,可无论是观云说这话时眼中那一缕无奈的神情,还是多年青梅竹马的默契,都让她没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她能读懂他的每一种眼神。
他是认真的。
赤霞只觉得胸口钝痛,良久才魂不守舍地努力笑着道:“挺……挺好的啊……我……我会祝福你的,你成亲的时候我不捣乱就是了,记得请我啊。”
观云的目光变得深沉了。他又抿了口茶,道:“不过对方大约对此毫不知情。且她并不喜欢我,说不定是喜欢别人。”
观云这种想法简直同她的一样。赤霞觉得很苦涩,心脏难受得很,但还是把云母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话变了变,劝他道:“你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猜测吧?不去问问怎么能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
“嗯……什么都不做的话,不是无异于放弃?”
“要是失败了呢?”
“总好过无疾而终吧?”
“那失败之后,她会讨厌我吗?”
“应……应当不会。你又没有做什么无礼的事……”
“既然是你这么说……”观云道,“那我就去试试吧。”
赤霞强颜欢笑道:“记得告诉我结果啊。”
“一定。”观云望着她,同时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我要回家一趟……赤霞,你等我四日。”
“四……四日后你就会告诉我消息吗?”
“嗯,最多四日。”观云看了她一眼,“就是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给我提这种建议就好。”
赤霞其实没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也无暇思考,只苦笑了一下,抓了抓头发:“我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你晚上飞那么多路,小心点啊……呃,要不明天早上再走吧。”
“不了……时间不够了,再拖,她怕是都要嫁给别人当新娘了。”
说完,观云又深深地看了赤霞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化为原形,用力一抖,振翅而去。
云母原本紧张地在门外等着,在听到一声刺耳的鸟鸣后,下意识地回头,正看到一只青色的凤凰从房中腾跃而起,呼啸着朝火红的晚霞冲去。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璀璨的青羽在夕阳中熠熠发光,极是夺目。在知道观云师兄的原形是青鸾以后,她自然一眼认出那就是师兄。云母一愣,连忙化成人形朝房间里跑去。
“师姐……”
就算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观云飞走,任谁都能猜到一二。云母一时慌乱不已,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赤霞对她笑了笑,道:“放心吧,我没事。”
“那……那观云师兄……”
“他另有喜欢的人,去表白了,说四日后会回来告诉我消息……”看着云母的神情,赤霞不好意思地说,“既然他有喜欢的人,我就安心了。他以前除了我、师父和大师兄以外,就没什么特别熟悉的人……不要这么看着我啦……其实得到答案,我也觉得轻松多了,再说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就搞清楚了,大家都不用尴尬……”
然而云母看着赤霞这种样子,哪里能不管,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笨手笨脚地替赤霞擦眼泪,慌乱地道:“对……对不起,师姐……”
“没关系啦,不关你的事。”
赤霞笑嘻嘻地直接拿袖子擦眼睛,只是泪水流得太多,擦也擦不完。
“我小时候弄哭他的次数太多,也是时候还他一回了。有输有赢他下次才会再和我一起玩……对了,云母你能和师父请几天假吗?陪我一起去赴宴吧……”
云母大惊:“师姐,你真要去赴那个东海龙王三公子的约会?!可……可是观云师兄不是说四日后……”
“嗯,不过是去拒绝他。”赤霞努力地止了泪,笑了笑,本想伸手去摸云母的头,但意识到自己现在手和袖子上都湿漉漉的,便又收了手,“放心吧,我知道轻重,不会因为被观云拒绝就自暴自弃的。观云那里……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反正只要初三那天回来就好了吧。相亲的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当面拒绝对方比较郑重,而且……”
她顿了顿,笑道:“我忽然好想爹娘,好想回家,好想吃龙虾……”
赤霞师姐难得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云母自然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她的请求。于是把赤霞送回房间后,云母立刻就跑去找师父请了两人份的假。不过赤霞比云母想象中还要坚强,哭累了睡了一晚上以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又是活蹦乱跳的了。
“云母!”
云母刚刚醒来,发现对面床上的赤霞师姐不见了还吓了一跳,谁知一转头就看见赤霞从门口探进来朝她招手,笑得没心没肺的,道:“你醒啦?快准备准备,我们出发吧!”
等云母准备好一切跑出来,便看到赤霞在外面舒展筋骨似的活动着身体。她担心地朝赤霞道:“师姐,那个……你没事了吗?”
“嗯?啊……没事了没事了,昨晚哭够了。”赤霞笑笑道,“一直消沉着总不是办法,再说,我好久没见到父母了,好不容易见他们一次总不能哭丧着脸……出发吧!现在走,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
云母理解地点头,要是换作她要去见母亲和哥哥,肯定也不希望自己是哭着去让家人担心的。她问:“那我们走吧。不过我还不会腾云术,所以……”
“腾云?”
赤霞疑惑地皱了一下眉,这才意识到云母大约是误解了,连忙解释:“不,不是的,这次我们不腾云。我家离这里很远,腾云太慢了,要飞好几天。”
云母一愣:“那怎么去?”
赤霞嘿嘿一笑,突然化作了原形。云母吓得后退一步,再定神一看,眼前出现的已经是一条黑角红鳞威风凛凛的赤龙。她的尾巴还在房间内,头几乎要长到庭院口,声音倒还是赤霞的声音。云母只听她催促道:“师妹,快上来师妹!我载你飞回去!快到我头上来!”
云母看得目瞪口呆,迈着四条腿一路跑到了师姐跟前,犹豫地不敢往上爬,迟疑不决地问:“没……没问题吗?”
“没问题!”赤霞胸有成足地道,“放心好了,我载人技术很好的!”
于是这一天,从浮玉山到南海,很多沿路出来散步的仙人都看到了一只赤龙载着一只毛团似的小白狐在天上纵横的景象,尤其是那只小狐狸叫得还挺凄惨的……
当然,等他们看到赤龙穿云破海直冲南海滚滚巨涛的时候,就会知道那只狐狸还能叫得更惨了。
赤霞上了天就活泼得很,翻云逐风不说,还给师妹表演了一出现场版的蛟龙入海,一口气穿破几千米的深海。云母晕“师姐”晕得很厉害,待赤霞重新化了人形精神抖擞地站在龙宫门口时,已经完全成了只蔫巴巴的狐狸,没精打采地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呃……抱歉。”赤霞看着云母的样子,带着歉意地挠了挠头。
云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倒不在意飞晕的事,只是担心地看了眼赤霞。虽然从早上开始,赤霞就没显出什么异状,飞得那么快也只是说因为回家兴奋,可云母总担心她其实心里还是在意观云师兄的事,怕她心里不好受。
只是师姐不说,她也不知该不该提,再说也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云母自暴自弃地赖在地上。赤霞失笑,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揣在怀里往里走。
深海漆黑,唯有龙宫如同这片黑暗中一颗闪亮的明珠,在海水之中显得辉煌明亮得很。赤霞自己是不怕水的,在入海前也没忘记给师妹丢个避水咒,现在两人在海中与在陆地上无异。
“公主回来了!是公主回来了!”
赤霞一出现,整个龙宫顿时从外向里地沸腾了起来。
赤霞似乎也没想到她几年没回家,一回来就能受到这么隆重的欢迎,一路缩头缩脑地抱着半死不活的师妹往里走。她刚一进水晶宫,迎上来的便是一对等候她已久、装扮华美的夫妇,还有一个小男孩。
“霞儿!”一见她,龙王夫人立刻惊喜地迎了上来,一把抓了赤霞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这么久不见……你都瘦了……”
“娘,我没瘦,还胖了的……”
赤霞有点无奈地应付着龙王夫人的唠叨,还抽空向龙王夫人身后的父亲和弟弟打了个招呼,接着指了指她怀中的云母,笑着介绍道:“娘,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这儿还有客人呢。这位是我师妹,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作云母。”
云母立刻跟赤霞的家人打招呼。
“原来是白及仙君的弟子。”龙王夫人温柔地道,亲切的笑容消除了云母心中的紧张,“既然是赤霞的师妹,那便不必拘谨,你就将南海龙宫当作是自己的家吧。”
云母连忙向龙王夫人道谢。但即便是龙王夫人这么说,她也不敢真的太过造次。
赤霞又和家人说了几句,便笑呵呵地抓了抓头发道:“娘,我飞了好久有点累了,能不能先回房间休息会儿?师妹她今晚就跟我住吧,反正她在旭照宫里也是和我睡的。”
“随你。”知女莫若母,龙王夫人一看赤霞的脸上真有倦色,连忙催促道,“你累了就赶快去休息会儿吧,等到用膳时间了我再叫人去喊你,快去吧!”
这一晚,云母和赤霞同床而卧。
赤霞睡得快,云母能够感觉到她回到家以后终于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赤霞在床上躺下不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只是云母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来,便看到赤霞脸上有泪痕。她小心翼翼地抬爪子替她擦干净,然后又用尾巴轻柔地摸了摸赤霞的头,等感到赤霞在睡梦中渐渐放松下来,才静静地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赤霞白天从不曾提起观云的事,看上去只是单纯地回来度假,整天带着云母吃吃玩玩。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初三这日,云母早晨醒来的时候,赤霞已经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了。
赤霞生得十分貌美,只是平时鲜少作女儿态,所以才不怎么有人关注她的长相罢了。而这会儿,云母坐在床上看着她梳头,见到赤霞一头乌发瀑布般倾泻下来,落在纤巧的肩膀上,稍稍侧过头,露出一个微微垂眸的侧脸的样子,忽然便明白了那位东海三公子,为何明明一句话都不曾和师姐讲过,却对她一见钟情。
不过,赤霞对镜梳妆的美好幻象仅仅持续了她梳头的那么短短一小会儿时间,等她梳好头发,立刻就熟练地换上了男装扎了个男发。待赤霞抱着云母从房间里走出来,连龙王夫人都被她的打扮吓了一跳。
“你……你就这样去赴约?”龙王夫人吃惊地道,“霞儿,你平时这样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今日要去见东海的三公子,好歹穿得正式些……这样,如何能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赤霞笑嘻嘻地道:“反正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与其藏着等以后穿帮,还不如直接坦白了痛快些。娘,你也觉得欺骗别人不太好吧?”
龙王夫人一噎,良久,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心知此事怕是要黄。不过想来想去,她也舍不得女儿抑制本性,受那每日装模作样的委屈,只好退开,让赤霞就这样去了。
东海龙三公子原本发请帖是邀赤霞去东海赴宴的。由于赤霞是为了拒绝人家而赴约的,觉得不好意思白吃一顿,故前几日便主动要求将见面地点换作了南海,由她来做东家。龙三公子见佳人有约,自然欣然答应。
龙王和龙王夫人为了让赤霞和龙三公子有个良好的交流环境,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龙宫中的小雅间,原意是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单独在一起,不过在赤霞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勉强同意了由云母留下来陪同。
只是,在小雅间里坐下来以后,云母不久便感到赤霞心神不宁。
“师姐?”云母试探地喊了她一声。
“嗯?啊……”赤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朝她一笑,“抱歉,我有些走神了。”
云母歪了歪头,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观云师兄?”
说来,今日不仅仅是赤霞赴约的日子,还是观云说好要见她、告诉他自己表白结果的日子。不要说赤霞,便是云母,都忍不住在意。
赤霞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云母:“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还……还好。”云母不确定地道。她其实不太会判断人的表情,只是凭直觉。
云母想了想,提议道:“师姐,你要是很在意的话……要不我想办法联系一下师父,问问看观云师兄回去了没有?”
不过,话一出口,云母又沮丧地垂下耳朵:“但我还没学会传音之术……”
小狐狸的情绪实在太过好懂,关心之情也毫不掩饰,见状赤霞心里一暖,淡淡微笑,想了想,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我房间里有一颗海螺,可以跟与它相连接的海螺对话。我以前送过师父一颗,大师兄一颗,当然还有……观云……”
赤霞微微一僵,但旋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道:“不过无关紧要啦,我还是速战速决,亲自回去问他的好,就不用麻烦了……对了,云母。”
“嗯?”云母抬起头。
赤霞伸手对着她的脑袋乱揉了一通,笑道:“谢谢你这几日陪我。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其实仔细想想,我单恋观云这么多年,关系不进不退的,早就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还要谢谢你替我问师父。”
等东海三公子按照时辰抵达的时候,赤霞和云母已经玩了一会儿了。对方被龙宫里的宫女带了进来,看到雅间内的情况,果然愣了一下,赤霞和云母一个来不及收手,一个来不及收爪子,两人都没想到会被看见,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赤霞正要解释,谁知东海三公子率先反应过来。
“赤霞公主,你我二人真是心有灵犀!”
龙三公子特别高兴地道,同时从袖中掏出一只虾来,放到桌上。
“不瞒你说,我也带了宠物来赴约。你看,它是不是也很活泼?”
虾在桌子上蹦得很欢,还吐了几个泡泡。
同时,龙三公子啪的一下打开了扇子,摇了摇,笑着道:“在下庄华,想必公主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在元泽仙人的婚礼之上,在下对公主一见钟情,今日再见,果然更为倾心。公主,既然我们如此有缘……”
“不,不是……”眼看这个叫庄华的越说越离谱,赤霞连忙阻止他,同时伸手将云母拎起来放到桌子上,解释道:“这是我师妹,白及仙君门下的弟子,云母。”
啪叽……
赤霞话音刚落,云母看着眼前那只跳来跳去的虾,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它按在了爪底下。
龙三公子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宠物的安危,闻言挑了挑眉,看了看云母,又看了看赤霞,笑道:“原来如此。”
“还有,抱歉了庄华公子,我恐怕不符合你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赤霞开门见山,坦然地张开双臂,展开自己常穿的红色男袍,“其实我平时都是这种打扮的。”
便是男神仙,大多也还是喜欢有女人味的女子,且眼前来的又是一个号称对赤霞一见钟情的人,赤霞这般坦诚地亮出自己的本性,有七八分的把握能一举击退对方。
然而龙三公子却只是怔了一瞬,便笑着道:“我进来时就看到了,不过无妨。公主或许不信,但我其实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我看人是看感觉的,之所以对公主有兴趣,并非因为看到了公主的美貌,而是看到了公主身体里那颗闪亮的少女心。”
龙三公子此话一出,且不说赤霞本人险些身体一歪跌倒在地,连云母都给吓蒙了,惊得爪一松,那只虾立刻猛地一蹦,从桌子上跳下逃逸了。
云母一愣,想到这只虾好歹也是龙三公子的宠物,连忙跟着跳下桌子去追。
那只虾看着个头小,跳跃能力却着实不弱,一蹦好几米远。云母一路跟着乱跑,最后好不容易才在赤霞房间的门口抓住了它。雅间和赤霞的房间离得不远,云母叼住了那只虾,正想跑回雅间去找赤霞,然而她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好像听到赤霞房间里居然有观云师兄的声音。她犹豫片刻,又回过头,打开赤霞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赤霞!赤霞!赤霞你在吗!”
门一开,观云师兄的声音就清晰了起来,语气听起来焦急得很,似乎是从赤霞说的那个海螺中传来。但赤霞这个时候在雅间内,海螺附近没人,他根本得不到回应。
云母走了上去,将虾放在地上先用爪子按着,对着海螺的大口子,试探地道:“师兄?”
“云母?!”听到云母的声音,观云像是怔了一瞬,但迅速地反应过来,连忙往下问,“赤霞呢?赤霞在吗?”
云母老实道:“师姐她现在在雅间呢,和龙三公子在……”
咔嚓一声,对面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下一秒观云那里就没有声音了。
云母歪了一下脑袋,叼起虾,又往雅间内跑去。
另一边,被“少女心”三个字吓得差点发疯的赤霞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庄华。
“你……你什么意思……”
赤霞结巴道。
龙三公子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回答:“东海和南海不过一线相隔,我与公主虽然从未正式见过面,但却并非未曾听说过公主。之前听了传言,我总以为赤霞公主是个女儿身男儿心的假小子,谁知那日在元泽仙人的婚礼上一见,却发现并非如此……赤霞公主的性情或许的确在女子中少见了些,可是心里……却分明还是个柔软细腻的女孩子呢。”
说着,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么说来,公主这么着急地要拒绝我,莫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赤霞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然如此。”然而光是看她的反应,对方就已经得出了结论。龙三公子笑道:“莫非就是那日宴席之中,总和你形影不离的那只年轻的青凤凰?”
提起这个,赤霞露出了几分失落的神情来,不自觉地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不过我单恋罢了,观云他……另有喜欢的人。”
龙三公子哦了一声,拿扇子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下巴,然后道:“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这话由我说出来可能挺奇怪的,但我……看你们二人倒是挺合适的啊。”
赤霞苦笑了一下,道:“呃,不要拿我开玩笑了。而且他是亲口对我说的……”
“是吗?”龙三公子的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叩了叩,若有所思地道,“说来也巧,我从东海过来的时候,恰好有看到一大群凤凰往这个方向飞,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诶?”
未等赤霞反应过来,云母这个时候正好叼着虾回到了雅间里。她隐隐感到气氛不对,可刚放下虾,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局促的跑步声。
“公主!公主!”
一个宫女也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神情还紧张得很。
“公主,凤族的观云少爷带着一大群凤凰,还拉着凤车,闯进水晶宫里来了!”
龙三公子捡起云母带回来的虾,放进袖子里,从容地摇了摇扇子,笑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走吧,去看看!”
赤霞哪里还顾得上龙三公子,焦急地跑了出去。见状,云母赶忙也跟上去。两人一狐跟着宫女一路跑到了前厅,龙王和龙王夫人都已经在那儿了。龙王夫人的神情看上去有喜有忧,看到赤霞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道:“霞儿,观云他……”
赤霞扶了扶母亲的手,让她先跟父亲待在一起,自己走了出去。
龙宫外果然停满了凤车,华美的凤车和璀璨的水晶宫摆在一起简直炫目得刺眼,更别提这里还突然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凤凰。
然而赤霞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凤队前头的观云。刚与她的目光对视上,观云便化成了人形。
“你现在后悔给我提这种建议也已经晚了。”观云异常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侧开身子,指着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道:“媒人、庚谱、聘礼,还有我家长辈和师父我都一并请来了。你如果非要成亲不可,比起才见过一两面的人,还不如选我!”
前厅忽然无人说话。云母被这种情形惊呆了,连龙王和龙王夫人都震惊地交换了眼神,而观云的家人们则是一脸欣慰的表情。
赤霞师姐本就是个单纯的人,不大会掩藏情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这个时候她毫不掩饰地张大了嘴,一副吃惊到极致的样子。
观云既然敢来提亲,自然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只是就算他再沉得住气,在赤霞这种目光之下也着实觉得有点难熬,终于还是忍不住先移开了视线,焦虑地催促道:“喂……你是怎么想的,行不行好歹说句——”
“好。”
空气里突然冒出一个字,观云原本还绷着脸,顿时瞪大了眼睛重新看向赤霞,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赤霞本来还算正常,结果观云的表情让她也窘迫起来了。
观云突然发蒙。他的长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拜见你岳父岳母?还有,也不该让人家小姑娘就这样戳着,把她带上。”
观云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赤霞,又转头去看南海龙王和南海龙王夫人,只见他们都是满脸期盼的喜色,没有因为他的莽撞而生气的意思。观云这才走向赤霞,因为还有点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动作有些迟疑,还带着紧张,但待走到赤霞面前,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一副不准备松开的架势。
赤霞愣了愣,就让他握了,只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两人突然都有了几分羞赧之色。他们互相打打闹闹的时间太久了,如今一下就变成了眼前的状况,反倒不知该如何相处。
接下来的事就要顺利得多。
观云带来的人和东西可以说相当齐全,龙王和龙王夫人虽然没有准备,但毕竟就在自己家,什么都能就地准备,急匆匆地张罗了一番,居然也真弄齐了。当然倒不是真的让他们两个当场就拜堂成亲,观云和赤霞尚未出师,还要在师门里学习,顶多就是暂时先定下来,正式的礼节订婚什么的日后再说。
在一片喜庆的恭贺声中,云母也替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高兴。只是他们两个人现在看起来都很忙。云母跟着其他人一同向他们道贺了一声,便没再缠着师兄师姐,自己在人群中乖乖地蹲着,然而没蹲多久,就忽然被一双手温柔地抱了起来。
云母一愣,回头看见来人,便高兴地朝他叫了一声。
白及摸了摸她的头,便将她抱离了这种人来人往可能会被踩着的地方。
师父一身白衣,个子又高,在人群中很醒目。他神色淡然,周围人看起来对他都很礼貌,连看起来颇为德高望重的老凤凰,都在看到他时愣了一瞬,之后又笑着喊了声“白及仙君”。师父好像并没有与他们寒暄的意思,对谁都是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径自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揣着怀里的云母,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热闹。
白及仙君周围的一切仿佛是静止的。云母感觉到师父会无意识地时不时帮她顺一下毛,便乖乖地蹲着没动。不过她实在是关心师兄师姐的事,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道:“师父,观云师兄他……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前几天,他都还没有表现出对赤霞师姐有……有这样的好感过……”
云母好奇地看着师父。话完,她感觉到师父放在她身上的手微微一顿。
白及想起了今日观云急匆匆地赶回浮玉山,结果发现赤霞不见了之后惊慌失措,跑来问他,然后跪在地上请他出山同去的样子。
白及未曾体会过情爱,不明白观云会是怎样的心情,但他却知道这个二弟子纵然不及元泽成熟稳重,平时也绝不会露出那般失态的模样。于是等回过神,他已经跟着凤车一道来了南海。
白及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怀里懵懂的、正一脸期待地等着一个答案的小白狐。说起来……元泽、观云和赤霞姑且不论,单阳年纪虽小却少年老成,若认真算起来,这仙门中若还有谁和他一样尚不懂情爱的话,怕……只有这只年幼的白狐了。
这么想着,白及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抿了抿唇,并未回答云母的问题,只是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云母被摸得呜呜地叫着,眯起眼睛。她虽没有听到师父的答案,却感觉到了师父好像忽然对她亲近了几分,有些受宠若惊,又很高兴。尽管她还是很在意赤霞和观云的事,不过看眼下的情况,只能等晚上睡觉时再问师姐了。
事实上,赤霞和观云好不容易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也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凤族和龙族如今都子嗣稀少,双方的小辈中忽然有人彼此看对眼,对许久未曾有机会操办婚礼的两边长辈来说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于是在经过最初的商谈之后,他们就大包大揽地将剩下的事都接了过去,将两个小辈赶到一边,美其名曰单独培养感情。
只是两人前几日还气氛尴尬,这一下又突然直接跳过情侣阶段直奔未婚夫妻阶段,正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的时候,偏偏还被家长赶到了同一个房间里,空气安静得很。
赤霞和观云并肩站着。她还是第一次在观云面前如此坐立难安,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和羞涩的感觉,可她想不好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观云也没开口,房间里便一片静默。
他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赤霞眼角的余光才忽然瞥到了观云的肩膀,不禁咦了一声。
赤霞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你是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的?”
“我什么时候比你矮过?”观云无奈地看向她。
赤霞呆呆地想了想,这才有些发愣地傻笑道:“这么说来,好像是没有……不过你原来也没有比我高这么多啊,而且以前你弱不禁风的,一看就很弱的样子……”
说着,赤霞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和观云一同拜入师门时的情景。
他们两个年龄差不多大,观云较她略长几个月,但小时候女孩子长得比男孩要快,所以个头也一般高。她那时就嫌裙装和头饰都不太方便,改穿男孩的衣服了。而观云却相反。他们禽类最重外表,着装自是讲究,喜爱干净,所以观云的神情也带着点凤鸟一族天生的傲慢,穿着一身精致的青袍,腰间坠着玉,头发整整齐齐的,皮肤白皙,简直是个瓷娃娃。那时他们已经认识,他看了一眼她刚在门口跌了一跤弄到脸和衣服上的灰,还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于是她当场就往他身上泼了水。她是能行云降雨的南海水龙,对这种事情再擅长不过。等白及仙君从内院走出来时,两个人都湿透了。他们的梁子就此结下,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好的。
这时,观云皱眉,不大高兴地看了她一眼,道:“弱不禁风?小时候你跑到山上去玩摔断了腿,联系不上师父,不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是……是吗……”赤霞窘迫地道,干笑了几声,抓了抓头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几秒,接着看了观云一眼,小声问,“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赤霞实在难以开口问这个问题,声音小得很,但观云听到后,还是猛地一僵,脸颊不知不觉有些红了。
观云迟疑了片刻,道:“这么早以前的事早就忘了……说实话,我们小时候的关系的确不好,你总弄脏我衣服,还天天捉弄我,我挺讨厌你的。”
“噢……噢,对不起……”赤霞羞愧地道歉,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她还是稍微有点失落。
“不过……”谁知,观云停顿了几秒,接着往下道,“有一件事我还记得。”
“诶?”
“大概是七岁的时候吧,你知道了我怕蛇,就天天变成原形晚上爬到我床上吓我。但有一次……你半夜三更摸到我床上来以后,大概是没把我弄醒,自己又太困,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说到这里,观云忽然笑了笑,“你睡着的时候大概是没自觉地变成了人形,结果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睡在我旁边。当时我心想完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下非娶你不可了……”
赤霞听到这里,已经脸色通红。
于是观云拿起扇子,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他道:“我绝望了好一会儿,但后来转念一想,反正都要娶你了,干脆多看几眼吧。所以我就那样躺着瞪了你好久,谁知道看着看着,就发现……”
他停顿片刻,低头在赤霞唇边吻了一下:“一旦接受现实,我居然觉得你还挺可爱的。”
观云和赤霞的婚事要定下来,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仙界大家族间的通婚仪式烦琐,凤族的长辈和龙王、龙王夫人他们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没能将程序全部过完。
所有人只好在龙宫中暂住一晚,这些人中也包括白及。不过,到了傍晚的时候,云母看见东海龙三公子悄无声息地打算离开。她愣了一瞬,跟师父打了个招呼就从他怀里跳下来,往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龙三公子听到背后有声音,笑眯眯地回了头,摇了摇扇子,道:“小狐狸。”
云母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但又面露为难之色,不知道该怎么说。
庄华倒是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替云母接了下去,道:“放心吧,不用担心在下。那个凤族的小少爷说得不错,只不过是见了一两次面的人,纵是有好感,感情又能深到哪里去?让赤霞公主萌发出那颗女子之心的并不是我,那颗心里住的也不是我,强求多没意思。反倒是这么一出两情相悦的好戏,让我觉得高兴呢。”
说着,他低头看着云母,眯了眯眼睛。
“你年纪尚小,许多事怕是不明白,还是日后自己参悟的好。情爱这种东西,其实本不必看得太重,有缘则有,无缘则无,简单得很……那么,在下还要去试试寻找下一颗少女心,就先告辞了。小狐狸,有缘再见吧。”
说着,他对云母潇洒地晃了晃扇子,便转身哼着歌离开了。
云母连忙和他道别,对着龙三公子的背影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这个人离开的时候,倒像是比来时还开心似的。
第二天,观云和赤霞的事总算在长辈们的安排下尘埃落定。在一片祥和而喜悦的气氛中,凤族的长辈们率先一步告别,从南海飞回凤凰的栖息之所。接下来便是白及他们师门的一群人,云母、赤霞,包括观云,也和龙王一家道别。
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龙王夫妻对观云看着也十分顺眼,自然连送别时都红光满面。他们舍不得赤霞,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久的话,叮嘱她按时睡觉,没事就回家看看,直到赤霞有些无奈地跟观云对视了好几眼,龙王和龙王夫人才放过她。
“走吧。”
最终,白及淡淡地宣布道,同时伸手摸了摸自从听说今天要回去,就一直赖在他怀里死活不肯离开的小狐狸。
赤霞无奈地看了眼躺在师父怀里团成一团装死的师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她来的那天的确心情有些浮躁,飞得难免焦虑了些,其实回去的话,肯定会飞得比上次稳许多的。只是师妹显然已经被吓到,绝对不会相信她的话了。
这个时候,目送着定下婚事的女儿离开,龙王和龙王夫人心中都多有感慨。他们一直到赤霞的身影消失在龙宫上方的海水中,才携手往龙宫中走去。不过,走了几步,龙王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疑惑地问:“对了,除了已经出师的元泽,白及仙君是不是还该有四个弟子才对?”
龙王夫人数来数去,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赤霞平日里经常讲师门中的事,便是信中也常常提起师门中的人,元泽和观云这样同赤霞一道长大的师兄们自不必说,赤霞近日时常提起的刚刚入门的小师妹云母这回也见到了。可白及仙君总共五个弟子,算来算去,这样也只有四个。
白及仙君昨晚都住在了龙宫内,弟子总是跟着师父的,还差一个不见,不应该呀。
夫妻之间自有默契,听到夫人的问题,南海龙王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的确是有四个,这几日我们没见到的,应当是白及仙君的四弟子。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白及仙君十四年前从凡间带上来的男孩,原本是个凡人。我见过他一次,根骨倒是不错,不过……”
南海龙王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龙王夫人追问。
南海龙王说:“不过他那时明明只是个十来岁的人类孩童,眼中的戾气却重得过了头,当时看到他时我就吓了一跳……后来我有一回偶然听从上古活下来的老神仙说,那个孩子的眼神……居然有几分像以前的……神君。”
龙王夫人大惊失色。
便是她的相公没有说出那位神君的名字,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来看,龙王夫人也知道绝没有第二个人选。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可是白及仙君……不是早就忘了前尘往事吗?怎么还会选这样一个孩子……难道说……难道说他其实还有以前的记忆?”
“不知道,许是巧合,许是白及仙君他……有自己的考量。”
龙王摇了摇头,目光中略有几分复杂之色。
“不过凡人成仙,最重要的便是心灵纯净。当年的神君乃上古神身,与天帝争斗时,实力甚至更胜于天帝,最终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那孩子年纪轻轻心中就有怨气,便是拜了白及仙君为师,只怕成仙之路,也要颇费一番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