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和她哥哥出生那年,人间下了一场大暴雨。
西起招摇山,东至漆吴山,九州半面被笼在黑压压的雨瀑之中。雷声轰鸣,电闪不绝,天空动不动就亮个半边,看得人心惊肉跳。
人间生灵大抵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都被吓个半死,缩在巢中不敢外出。算算如今的时节,这绝非凡雨。看情况,不是哪个大能要渡劫招了雷,就是哪位神仙犯天条获了刑,而且看天雷的气势……不是大劫,便是大刑。
暴雨冲垮了不少巢穴,许多山兽不得不急急叼着孩子举家搬走,然而即使搬到高处,这不眠不休的雷雨之声依然扰人清梦。
住在浮玉山山腰一棵大银杏树里的山雀夫人晚上数次被雷声惊醒。她忍不住推醒了身边的丈夫,担忧道:“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白狐妹子和小狐狸怎么样了。”
山雀丈夫本就在这雷雨中睡得不大安稳,被推醒了也没责怪妻子。他想了想,道:“你要是担心,我们天亮就下去看看。虽然她刚刚生产,但好歹也有五条尾巴,这么一会儿出不了事。况且现在天太黑不大好飞,也怕他们一家都睡熟了,我们过去反而打扰了他们,先休息吧。”
山雀夫人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依然有说不出的担心。
那白狐妹子名叫白玉,虽然已有三百岁,却还是头一回生产。她前几年从北方的山搬来后,就一直住在他们夫妇所居住的银杏树底下的山洞中。
这山里开了灵智的动物不多,山雀夫妇结伴在山中修行多年,每天对着一群灵智未开的动物感到颇为寂寞,夫妻二鸟除了彼此都没人说话。所以当初有狐狸搬来,山雀夫人十分高兴,对新邻居表示热烈欢迎。白狐虽颇为谨慎,但也架不住山雀夫人的热情相待,不久便以姐妹相称。山雀夫人因比对方年长几百岁,修为也略高几分,便当了姐姐。
白玉生产以后,山雀夫人也去看过。白狐妹妹一口气生了两只狐狸,一公一母,哥哥出生得早些,妹妹要迟一刻钟。两只小狐狸都通体雪白,眉间有一道竖红的花纹,一看就是天资聪颖、灵动非凡。
白玉早已给兄妹两个起了名字,因着她自己是以石头为名,便用了浮玉山的矿石来给孩子们命名,哥哥叫石英,妹妹叫云母。
说来奇怪,这方圆百里都没有别的有修为的公狐狸,也不知白玉她是何时又在哪里怀的孕。不过兽族本就随性而为,山雀夫人也没有太在意,只要小狐狸健康就好。那两个白团子软趴趴毛茸茸的,还不会睁眼,睡觉时就蜷在一起,便是她一个禽类看在眼中也心生喜悦。她总觉得他们是这些年里浮玉山上出生过的最漂亮的生灵了,尤其是妹妹。
山雀夫人看到白狐他们时,两个孩子都有了些狐狸的样子,虽说还是两个毛团,乍一看没什么区别,脸都生得不错,可偏偏妹妹那一身白毛和尾巴却莫名要更蓬松些,看起来极是柔软。若不是他们兄妹的母亲还在场,山雀夫人都想化作人形过去摸摸。
狐狸一族修尾成仙,修到九尾便能渡劫升天。白玉用三百年的时间修出了五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天生灵狐,不必再像凡狐那样需要等机缘巧合再开灵智。
自从山雀夫人自己的孩子飞走后,浮玉山上已许久不曾有过有灵智的孩童。她觉得开心,可又事事为从未养过幼崽的白狐妹妹担心,总想替她操劳。但丈夫说得对,此时天色太晚,不宜下树打扰。
想到这里,山雀夫人重新卧下,缓缓睡去。
只是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邻居此时并未熟睡。事实上,自这场雨开始,白玉便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独自坐在山洞口,抬头凝视着翻卷的云层。忽然最响的一道惊雷闪过,电光照亮了整片天空,瞬息之后又归于平静。白玉望着那道刑雷,眼睛里突然渗出两滴泪来,吧嗒吧嗒掉进雨里。她在漆黑的夜里呆坐着,许久才起身回到洞中,而两个孩子对她短暂的离开一无所觉,还安稳地睡着。
白玉在儿女身边躺下,长尾一摆,将两个孩子卷入怀中。
云母被母亲拢在怀里大概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不自觉地去拨弄和她挤在一起的哥哥,结果被哥哥同样无意识的一巴掌糊了脑袋,才终于老实了。她呜呜地蜷成一团,靠近母亲沉沉睡去。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万物的声息,也彻底掩去了狐狸洞中若有若无的仙气。
在狂风骤雨声中,浮玉山缓缓归于宁静。
只是此时尚无人知道,这一场因玄明神君与“凡人”相恋生子而犯天条受刑所下的暴雨,不仅掩去了浮玉山里的秘密,还让东海波涛翻滚,淹掉了被称作“东方第一仙”的白及仙君所住的仙岛。
等白及执行完玄明神君的天刑从九重天外归来,便看见他排行第三的唯一的女徒弟化了原形在天上边飞边嗷嗷乱叫,搅得乌云翻滚得越发激烈;二弟子蹲在屋檐下欲哭无泪地整理他过去引以为傲、此时却湿漉漉粘成一团的羽毛;大弟子元泽倒还颇为沉稳,知道拿个仙器舀水,一舀下去便是浪潮汹涌。只是就算是仙器,那到底还只是个瓢,所以他看到的其实就是他的大弟子满脸凝重地坐在屋顶上,奋力地用瓢想要把海水从岛上舀出去。
白及仙君神情未变,依旧是那张万年不换表情的清冷面容。他轻轻一拂袖,将还在岛上的几个弟子捞起。四弟子刚收入门中不久,还不大会法术,原本站在屋檐下愣着,看师兄师姐群魔乱舞各显神通,突然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捞起,吓了一跳。他远远地看到白及,才意识到是师父回来了。他天资不差,一旦冷静下来很快便找到了在风中保持平衡的方法,连忙稳住,朝白及的方向低头作了个揖,急道:“师父——”
他下一句“仙岛被水淹了”还没说出口,回头一看,却发现原本还能苦苦支撑的仙岛,已经被一道仙术激起的高浪整个吞没。而他们的师父则云淡风轻地收回了施法淹掉自己宅邸的衣袖,连眉毛都未动一下,淡淡道:“不过是座岛,身外之物,不必救了。”
四弟子竭力不在脸上表现出惊讶,实际却看得心惊。
倾刻之间翻天覆地,白衣飘飘不染纤尘。原来这便是仙人之姿。
他入门不久,原本又是凡人,不同于三位师兄师姐天生仙骨。他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父收作徒弟,平时在仙府中步步小心,面对师父也格外紧张,不敢做错一件事。此时,他不禁有些懊恼于没有领悟到师父真正的想法,只得对着师父恭敬而畏惧地俯首,沉声道了句“是”。
师父朝他略一点头,转身乘风而去——这是让徒弟自行跟上的意思。
白及仙君座下第一大弟子元泽看着师父走远倒也不急,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皱着眉头努力参悟在风中保持行走姿势的小师弟。
他并不排斥凡人,只是这师弟少年老成得过分,才十一二岁眉间便凝着巨大的仇怨,想法难免比旁人固执,气质也受到影响变得颇为阴沉,容易误入歧途,也不知他日后得知师父的想法比他猜的单纯简单得多,会不会觉得失落。
其实师父那一张超脱世俗的脸虽然千年不变,却仍是有喜怒哀乐的。对师父来说,淹掉仙岛或是退去海水,还不都是一甩袖的事,选择将府邸淹了,不过是他嫌事后收拾整理被淹的家具器物麻烦,倒不如重新建一个清爽。
元泽顿了顿,转头最后看了眼已经成为一片汪洋的仙岛,便熟练地御风跟上师父。他那三师妹这时才重新化了人形,拎着湿了羽毛后万念俱灰的二师弟追上来,摸着脑袋道:“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跟着师父吧。”元泽说,“神山、仙岛、洞天福地,还有三十六重天,总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三师妹点了点头,片刻后,又犹犹豫豫地开口:“师兄……”
元泽一愣。
这个师妹向来没心没肺,虽然天赋过人,修行上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活也尽帮倒忙。刚才水灾时便是,若不是这厮在天上搅云,他何必舀水舀得那般辛苦。可此时一贯大大咧咧如男人一般的师妹突然露了些不安之态,声音也难得地带着求助意味,这让元泽对她绝望已久的兄长之心不由得又死灰复燃,心说到底还是个只有两百来岁的女孩子,突然失去了居住这么久的府邸,终究还是会害怕的。
元泽不禁摆出大师兄的可靠姿态来,准备好好聆听师妹的求助,再沉稳礼貌地安慰她,这样一想,他自觉身影都比往日高大了许多。元泽沉着嗓子问:“什么事?”
“师兄,你说新住所……会有可爱的女孩子吗?”
“没有,滚。”
“哦。”
对于修道者来说,十二年如同须臾,转瞬即逝。
这日,云母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明亮的光从狐狸洞外透进来,照出一小片光影。她同往常一般从窝里站起,眯着眼睛抖了抖毛,四处看看,发现身边的母亲早已没了踪影。而在不远处另搭的一个草窝里,她的哥哥还在蜷着尾巴熟睡。她想了想,便没有打扰他,自行跑出洞外,望着洞前的大银杏树仰着头寻了半天,才眼前一亮,对着树梢开心地轻轻呜嗷叫了一声,摆了摆尾巴,打招呼道:“翠霜姨母!”
原本在银杏树上吹风的山雀夫人听到叫唤声,低头看到是邻居家的小狐狸,便拍拍翅膀飞了下去,落在最矮的一根树枝上,慈祥地回应:“早安,云母。”
天生灵狐不比凡兽,成长要来得缓慢许多,倒是与人类孩童相近。虽然离他们出生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此时站在树下的小狐狸仍是小小一团,他们的身体比出生时饱满,却远比不上母亲修长优雅。她通体雪白,拖着一条比寻常狐狸大上几分的尾巴,乖巧地坐在树下,远远看着便是个雪团子,额间的那道深红更是为她平白添了许多灵气,十分讨喜。
山雀夫人越看越欣喜,温柔地说:“你们的母亲出去寻食了,她说你们若是醒来,便让我先照看你们。不要担心,想来她再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姨母。”
小狐狸听话地点头,向山雀夫人道谢,尾巴微微一晃,便转身回了洞穴中。他们的母亲在洞穴中开辟了一块干燥洁净的地方存放食物,只是筐子略有几分高,云母费了些劲才探身进去用爪子扒拉出几个树果。其实狐狸应该吃肉多些,可母亲说他们修炼要保持身清气灵,所以食肉要节制,不能吃太多。
说来有些奇怪,云母自有记忆起便知道要好好跟着母亲修炼,母亲每回催促她和哥哥都得好好修炼好早日成仙的时候,眉间总结着几缕化不开的愁郁。母亲似乎希望她和哥哥都能早点成仙,越快越好,甚至急过母亲对她自己成仙的期望。
云母一向懂事,母亲和翠霜姨母都说不能多吃肉,那她就忍着不吃了。只是她和哥哥石英毕竟都年纪尚小,还留着幼狐的玩心,彼此打闹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几种打猎的招数,时不时会出去抓点麻雀来玩玩。
云母吃了树果,又独自在狐狸洞附近扑凑巧飞来的蝴蝶玩了一会儿,忽然远远地瞧见有一片云越飞越近,便放过了蝴蝶。云母待白玉踏云归来,便高高兴兴地扑了过去,叫道:“母亲!”
白玉稳稳地四脚落地,俯身拿额头蹭了蹭扑过来的女儿,低头温柔地将她衔住,叼回洞中。等她们回到洞里,云母才发现哥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在自己的窝里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毛发。他见母亲回来,便停下正在理毛的嘴和爪子,端端正正地朝母亲的方向坐好,低头恭敬地道:“母亲。”
白玉见自己回来的时候,女儿玩得毛都脏了,儿子倒是干净得很,心情略有几分复杂。她将云母放下,把带回来的树果归置到筐里,回头清理女儿。白玉堂堂一只五尾狐自然不会给孩子洗澡还用舔的,于是找了个盆,用法术引来泉水,将云母丢进去,也不理会女儿因畏水而发出的嗷嗷乱叫,等她扑腾到安静了才重新叼出来。云母把自己甩干以后,毛发蓬松得变大了一圈,整只狐却蔫耷耷的,委屈巴巴有气无力地躲进窝里团成一团,一看就很不开心,显然是不喜欢洗澡。
白玉抿了抿唇,安慰道:“别气了,等你能化人形,水浴就不会让你那么难受了。有时间生气,倒不如出来修炼,早日修出三尾化出人样来,到时候我才能教你们用诀。”
石英看着妹妹的样子,咽了口口水,看着水盆,心中同样颇为警觉。他眼见母亲的目光扫来,连忙将背挺直,整只狐狸坐得笔直,生怕被亲娘看出点脏来。
云母受了惊吓,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从窝里走出来。她出来以后,便是一家每天都要进行的修行课程。狐狸修出三尾方能化出人形,然后才能正式开始修炼法术。云母和石英都只有一尾,如今不过是打基础,听母亲念些能让他们静下心来排除杂念的道文,等悟“道”到一定程度,便能自然生出新尾。
这件事说来简单,过程却极为枯燥,要静坐在那里反复念他们早已背熟的东西。这对天性好动的年幼狐狸来说很难忍受。
白玉眼看着两个孩子又开始分心,口中还念着道心中却没道了,便停了课。她见石英云母都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下午我还要去一趟附近的城镇,你们自己玩吧。我天黑之前就会回来,要是有事,你们就对你们翠霜姨母、苍岚姨父说。”
翠霜、苍岚便是住在他们狐狸洞外那棵大银杏树上的山雀夫妇的名字,云母和石英皆点了点头。云母听到母亲要下山去凡人集聚的地方,早忘了刚才母亲将她扔进澡盆里的委屈,兴奋地两腿直立起来趴在母亲身上,摇着尾巴问:“这次又是为什么要去?城镇那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虽是住在山中的狐狸,有时却也需要人类的器皿工具,而要换取这些东西,便需要人类的钱币。因此白玉有时便会化作人形,以浮玉山中清修之人的身份下山替镇民解决些怪事,换取少许钱财,也算行善积德。
云母对这类事总是很好奇的,听山雀夫人说,她娘的人形在人中算极为貌美,又有灵狐的清逸脱俗之态,因此有些人类都不信她是清修者,当她是山中仙子。
听到女儿问起,白玉一顿,这才嗯了一声,解释道:“的确是有人捎信给我,但暂时不知具体是什么事。我下去看看,顺便采办些东西。”
白玉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你们若是闲着,便好好修行,不要总是玩。”
云母石英纷纷称是,只是等母亲腾云一走,两只狐狸哪里还能静下心来背口诀。石英舔了舔嘴唇,一改在母亲面前的安分,兴致勃勃地道:“云母,你想去抓麻雀吗?”
正所谓兄妹连心,哥哥想玩妹妹当然也想玩。云母连连点头,二话不说跟着哥哥跑了。山雀夫人微笑着在树枝上看着他们追逐着跑远,倒不觉得小孩子活泼有什么不好的,反而是白玉有时候逼他们逼得太紧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白狐妹子这么个端庄清雅的人,唯独在孩子成仙这件事上,总显得有些急切。
想到这里,山雀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若是非得快速成仙不可,也并非没有办法。若是能让神仙将石英云母收作徒弟,让他们直接修习仙术,而不是凡术,那么,成仙速度定能快上两三倍。
她知道白玉并非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前几年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说是有仙人搬到了浮玉山的主峰之上,白玉那段时间便天天去那附近徘徊,只可惜一无所获。近年她下山时对凡人自称是清修者,收取微薄的报酬来助人,其实也有寻仙之意。
只是……
要见到神仙谈何容易。那些神仙虽是住在灵山仙岛之上,可是府邸却都有仙术保护,有的甚至直接建在山顶天云之上,非天人不可见。他们这些尚未修成仙身的灵兽,自然也是看不见的。而即使有些无聊的神仙会在人间游荡,也轻易不会现身。
世人都道登天难,而要见神仙……不登天,怎么行?
且说云母和石英这边。他们不久就抓到一只麻雀,但玩了一会儿便又放了,两人又开始彼此扑闹。
说来奇怪,玩了几分钟后,云母心里忽然开始七上八下,连带着和哥哥玩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不久就被石英扑翻在地,不如往日势均力敌。
石英这么轻松就扑翻了妹妹,也有些不尽兴,担心地问:“你怎么啦?怎么感觉不大对劲?”
云母刚才最后一下的确是分了神。她翻了个身站起来,抖了抖耳朵,道:“哥哥,我刚才好像听到这附近有狗叫声。”
“狗叫?”石英不以为意地笑了,“这里距最近的人类村庄也有小几里远,哪里来的狗叫?山上又没有狗,就算有,我们灵狐也不……”
然而,石英的话却猛地止住了。他睁大了眼睛木呆呆地望着云母身后,竟是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张着嘴,口中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哥哥?”
云母一愣,顺着石英的目光回头看身后,结果顿时浑身寒毛倒竖,尾巴毛都奓开了。
这哪里是狗?从草丛里走出来的,分明是一只身长十尺的黑纹大虎!那一双金红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们,血盆大口流着涎液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喉咙里嘶嘶作响,显然是盯上了猎物,势在必得。
虽说开了灵智的灵狐便是遇到老虎也不怕,可眼前这物明显不只是老虎这么简单,光是看它的眼睛就能知道,这绝对不是凡兽,只是不知道浮玉山中什么时候居然有了这种东西!
还是石英先反应过来,纵身猛地一撞云母,高喊道:“快跑!”
云母这才回过神,连忙往旁边能掩身的高草中跑去。石英也跟着往灌木丛跳,但慌乱之中,兄妹俩竟是跑向了不同的方向。可此时他们离那东西太近,已经来不及会合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巨虎竟是选了追云母。云母刚跳进草丛,巨虎也是一跃而起,宽大的身体顿时遮蔽了大半边天空。再逃已是无用,云母心中一片绝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似乎有一道白光猛地一晃而过。云母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困惑之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清风之中,男子持剑而立,白衣胜雪。
此时,云母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男子,只一眼,便微微有些晃神。
他明明斩了那巨虎,剑刃上却还是一片雪白,不带一点血迹。他身材修长,白衣不染纤尘,发如黑瀑,面若凝霜,神情清冷,持剑站在树下,仿佛遗世而立,不似这凡尘中人。
云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禁看得失神,身体却不知怎么的动不了。那仙人一般的男子也没有注意到她,见巨虎倒地便自然地收了剑。就在这时,周围突然赶来了许多人,云母下意识地往草丛中一缩。她本来还想出去道谢,此时却不敢了。
母亲说过,人有好有坏,若是有人进山,不要让他们看见。
新来的人足有一大群,皆是相貌端正、气质非凡的年轻人,穿着打扮都与云母所知的一般人不同。这些人不分男女全部束冠,衣衫简洁,以单色为主,衣袂宽广而轻盈飘逸。不过最奇怪的是,那么多人急急地一路跑来,竟是没有发出丁点儿脚步声。
这一群人中,为首的是两个男子。他们皆着青衣,只是一人浅,一人深。浅衣的那人匆匆上前,朝那白衣男子极为恭敬地俯首道:“多谢仙君!”
说着,浅衣男子面露羞愧之色。
方才被斩的那兽本是北枢真人所养的奇兽,形状似虎,尾巴类牛,而叫声却如犬。北枢真人觉得这兽长得有趣,便收了做个宠物,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猪……啊不对,是叫彘。前几日童子清洗笼子的时候,不慎让这彘跑了。这种野兽本性凶残,才到人间几日便吃了不少人。天帝下令让他们这些北枢真人门下的弟子捉拿彘,谁知这个彘比想象中难对付,竟是好久没能捉住,反倒让它跑进了这浮玉山,还是住在这山中的白及仙君凑巧路过,才拿下了这孽畜。
想到这里,浅衣男子不禁偷偷抬头,小心而带着敬畏地打量着白及仙君。
在神仙中,但凡能在称呼中带个“君”字的,都怠慢不得。而这白及仙君,更是位于九仙品级中的最上品,是个正正经经的上仙。整个九重天,有几位上仙屈指便可数得过来。他们这些仙门弟子,平时要想有机会看一眼路过的上仙,都是要排在路边等的。
何况,白及仙君即使是在上仙之中,也是资历极深,地位极高的。
自然形成为神,修炼升天为仙。据说这白及仙君,过去并非仙,而是位上古自然诞生的神君,实力在上古神中也属上上流,还与如今的天帝争过天庭之主的位置,只是最终以毫厘之差败下阵来,被打散了元神。
后来神君的元神自然重聚,投胎为人,以肉身修道,重新飞升成了仙人,天帝不计前嫌,将其封为东方第一仙,于是便有了如今的白及仙君。
而当初白及仙君渡劫重回天界的事也是个传奇。
要知道越是实力雄厚的修真者登天路时,天雷就劈得越狠。听年纪大的老仙人说,白及仙君渡劫那日,天雷劈得天庭都震动了,那雷声响彻三十六重天,无处不闻。待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全部劈完,全天庭的神仙都跑去围观上来的是个什么人物,然后就瞧见白及仙君片尘不沾地上来了。别说狼狈,他神色淡然,连衣角都没被劈焦一片。
仙君样貌清俊,气度超然,不过才刚渡劫,倒是比这天上成仙了上千年的老仙还像个神仙。他上来以后只问了一句话——
“正式雷劫,何时开始?”
这句话将接引的天官吓得拿笔的手都抖了。待他问到白及仙君道行几何的时候,白及的回答让天官无论如何都不信,不得已当场算了算。白及仙君并无遮掩的意思,天官一算就算了出来,这一算不得了,让天官差点跪下来喊祖宗。
白及仙君的前尘往事由此曝光,只是他自己似乎完全忘了。说来奇怪,据说当年的神君是个性情暴戾之人,而如今成了仙,竟是褪了一身戾气,成了今天这位清心寡欲、堪称仙中之仙的白及仙君。
浅衣弟子自己都想不到他们下来捉个宠物,竟能碰见这位仙人。白及仙君果然如同传说中一般清俊出尘,在他们见过的神仙中,竟是无谁可比……这等相貌,简直是要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浅衣弟子将那半死不活的彘收进葫芦中。白及仙君制服它时虽然挥了剑,但其实是以剑用诀,弄倒了彘却没在皮肉上伤它,手法很是厉害。
将彘收好,浅衣弟子再次道谢道:“多谢仙君相助!我等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待我们将这孽畜交还到天庭,定再来浮玉山正式拜谢仙君——”
“不必。”
白及仙君只是略一点头,神情毫无波动,似乎刚才所有一切根本与他毫无关系。话毕,白及仙君转身便走,然而还未走几步,只听那领头的另一位深色青衣弟子突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呜嗷……”
听闻有人发出一声浅浅的吃痛之声,白及仙君步伐一顿,缓缓回头,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狐从草丛中跑了出来。
她毛发蓬松,通体雪白,眉间有一道竖红的印子。
白及不由一愣。
深衣弟子见只是只狐狸也有些傻眼,顿时为自己的小题大做而深感丢脸,尴尬地张了张嘴,道:“狐狸……白狐……”
哪个山里还能没个狐狸?哪怕是少见些的白狐,也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更何况眼前这只狐狸也不知有没有团扇大,一看就知道出生还没几个月,只是也不晓得这么小的狐狸,怎么会没有母亲带着,就自己蹲在草丛里。
“原来是只小白狐。”
浅衣弟子看到这狐狸,倒是温和地微微一笑,似乎是觉得可爱,弯下身来想摸摸她。云母呜呜叫了两声,也不知该躲还是不该躲,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抬头去望那位仙君。
云母此时心中十分忐忑。
原本云母只觉得这些人打扮不凡,然而待听到他们对那位救了她的白衣道人的称呼,却着实吓了一跳——他竟真是仙人!
灵狐慕仙,对方又救了她,云母虽有些害怕,却还是不觉望了过去,谁知这一望,竟和那仙君对上了眼。
刹那间,云母竟找不出词来形容这双眼睛,那里面似有千年时空、万丈星海,却又似乎只凝了千百尺的冰。云母移不开目光,却又忍不住躲闪他的视线,最后只局促地动了动脚,随即不知怎么的,居然对着那神君叫唤了一声。
叫完云母便后悔了。她年纪还不大,声音弱小,着实没什么气势,要说挑衅谈不上,要说撒娇更是不自量力,在仙君面前,简直丢人现眼。
想到这里,云母毛底下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那浅衣弟子不觉得有什么,反倒又笑了笑,见这狐狸可爱,又注意到它一直盯着白及仙君,正想打趣,一回头却见白及仙君竟也看着这小狐。
浅衣弟子一怔。他对这只小狐狸也是真的有几分喜欢,便有心帮它一帮,笑道:“这只幼狐似是喜欢仙君。我听说白狐冰雪聪明、资质不凡,与其他野兽不同。它能在这里与仙人碰见也算有缘,若是仙君喜欢,不如带它回去,现在可以做个宠物,日后养大了若是天资尚佳,还能当个坐骑。”
云母听得懂他的话,原本毛底下的脸只是微微发红,这下真是整张脸都红得能够滴血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对“喜欢”一词颇为敏感,一听到就觉得窘迫。云母下意识地想团成一团来掩饰,可又说不清道不明地隐隐有些期盼,整只狐狸动弹不得,紧张地望着那白衣仙君。
谁知白及听他这么说,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像是没什么兴趣,缓缓道:“不过是只野狐狸。”
白及说罢,便再未看那白狐,转过身,乘风而去。
仙人走了。
云母哪怕原本就知道希望渺茫,那替她说话的浅衣弟子也不过是开开玩笑,可望着那白衣仙君翩翩而去,若说心里一点都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沮丧地垂下尾巴,情绪低落下来。
浅衣弟子看这狐狸情绪变化这么明显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摸了摸下巴,问旁边的深衣弟子:“师弟,你说师父……会同意我们在院里多养个狐狸吗?”
深衣弟子一愣,脱口而出道:“你疯啦?!这狐狸放在院子里,还不被彘——”
他话一出口,才想起那彘已经被他们装葫芦里了。
深衣弟子这样一想,便改了口,说:“不过不跟师父说便带个凡狐回去也不好,我们还得带彘回去复命。你若真想养,至少先和师父报备一声。”
浅衣弟子一听觉得也对,道:“也是,复命要紧。我们先回去。”
话完,他又担心等复了命禀明师父再回来,这只小狐狸已经找不到了,便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朝云母投去。
云母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情况不大对便想逃跑,然而她哪里跑得过仙人弟子的法术,没跑几步,那个奇怪的圈就追了过来,将她稳稳地圈在地上。她只听那浅衣弟子带着歉意道:“抱歉了,小狐狸。我先回去复命,无论成与不成,一个时辰之内,我必定回来,到时候要么带你离开,要么放你出来,劳你先在此处等我片刻。”
说着,那浅衣弟子转身念了个诀,竟是带着其他人凭空消失了。
云母顿时大急,想追过去,谁知她一跑就撞到了圈线上,然后像是碰到看不见的墙似的被弹了回来。云母吓得轻叫一声,在圈内滚了一圈,这才站起来。
是仙人的法术!
云母瞬间慌乱起来,想尽一切办法在圈内挣扎,先是到处乱撞、四处乱跳,见跳不出去,又满头大汗地刨坑,可是这个圈居然连地下也能渗透,她打了洞依然是碰壁。
云母只好将刨开的土又填了回去,难过得想哭。虽说她听见了那浅衣仙人说一个时辰之内定会回来,可要是他忘了呢?要是她平白无故失踪了,母亲、哥哥还有姨父姨母肯定会很伤心……说起来,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顺利回到家里没有?
她一边想,一边沮丧地趴在地上。石英并不在附近,大概是之前场面混乱时一口气跑太远了。不过云母想到等哥哥发现自己不见,肯定会回去告诉姨父姨母和母亲,这才又放心了几分。石英知道他们遇险的位置,他一定会带母亲来的。
由于先前太折腾了,此时又是午后,云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她坚持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抵抗住睡意,不知不觉将自己团成一团,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不过她毕竟还处在神经较为紧张的状态中,并未睡得太死,刚一听到附近有响动,立刻便醒了。
云母刚醒,还迷迷糊糊的,只当是之前那位浅衣仙人回来了,谁知刚一睁眼,看到的竟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整只狐都清醒了,迅速往后一跃!然后她才看清楚,那不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还蒙着面。野兽的戒备在这个时候上升到顶峰,云母不自觉地弓起身子,背毛倒竖,摆出攻击的姿态,警惕地盯着对方。
不过,这个时候,云母倒是又有几分庆幸她在一个仙人所画的圈内。她自己出不去,想必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她是安全的。
然而,在云母的注视之下,黑衣人果然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去碰圈着她的那个圈,只见白光微微一闪,然后……
圈没了。
她这下真的欲哭无泪了。圈一消失,云母撒腿就跑。然而她明明跑的是和那黑衣人所在的位置相反的方向,没几步就啪叽一下撞了人。云母抬起头,便看到那黑衣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云母吓得浑身白毛竖起,紧接着却被那人握住身体抱了起来。他将她揣进怀里,还摸了两下她的背。云母被摸得毛骨悚然,却挣脱不掉。接着,这黑衣人竟腾空而起,云母赶忙嗷嗷乱叫,奋力挣扎。
石英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云母被黑衣人抱走的这一幕,立刻大惊失色。
他原本以为那凶兽是一直追着自己的,一连狂奔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实在跑不动才停了下来,一回头才发现身后没有妹妹,吓了一跳,这才回头寻找,不想一回来,就看见云母被人抱走了。
石英急得大叫,可他们飞得太快,根本听不见他的叫声。他在原地跑了两圈,这才想起来应该赶紧去找母亲,连忙回了头,朝狐狸洞的方向跑去。
……
这个时候,云母已经被奇怪的黑衣人掳上了天。她急得嗷嗷直叫,眼看着熟悉的山头越来越远,眼睛里险些要掉金豆子。她不顾已经上了天,依然在努力挣扎着。那黑衣人见她动得厉害,浑身僵硬,似乎对她这么强烈的反抗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努力抱住让她别掉下去。
那人飞得飞快,竟比母亲腾云还要快上许多。云母只能看见重山掠过,流云穿行,隐隐还能看见夹在山间的农庄小镇——他们并没有离开浮玉山的范围。
浮玉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整条绵延数十里的山脉,有多座山头、数个高峰。云母与母亲兄长所居住的地方很快就不见了,这数十里在腾云飞行面前根本不够看。云母跟着那黑衣人从一座山头飞到另一座山头,眼看落了地,不知自己接下来将是什么命运,心中越发焦虑,慌张间,张嘴便咬了那黑衣人一口。
黑衣人吃痛地摇晃了一下,虽然同时稳稳地落了地,可经过这么一晃,蒙面的黑布也掉了。那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却任凭云母咬着,没有松手。
云母口中不久便漫上一股血腥的气味。她虽是狐狸,大多时候却以树果为食,又是跟着母亲清修的灵狐,心思纯善,从无伤人之意。她感到口中有血,反倒自己慌了,担心地朝那人看去。然而这一看,云母倒是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约是弱冠之年,样貌清俊出尘,神情淡漠,不若世间之人,可不正是之前那位仙君!
云母呆了。
那仙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淡漠却气质绝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俗气。此时他将淡淡的眸子转向了她,难以看出喜怒。
云母僵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未想到抓她的恶人竟是救她的白衣仙人。云母想到自己咬了救命恩人,竟一时不知所措。
白衣仙人却是没有生气的样子,带她向前走去。
云母一惊,这才发现这座山头的景色眼熟,正是浮玉山的主峰仙人顶。
浮玉山的主峰本不叫此名,几年前坊间不知哪里来了传闻,说是有仙人从别处游方到浮玉山定了居,便住在这主峰之上,这才改名叫了仙人顶。那时她比如今还要年幼,母亲还带着她和哥哥来过,只是那时并没有寻到仙人,母亲只得将他们带回去继续清修。
云母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处,在她眼前,居然有一座仙殿。他们正站在仙殿的庭院之中,云母虽然不能看到仙殿全貌,可依然能够分辨出此处亭台楼阁样样俱全、错落有致,院中有精致的鱼池假山,还种有树木花草,极为雅致。
刚才听那个浅衣仙人说改日再到浮玉山拜访眼前的仙君,云母还没有在意,没想到面前这位仙人,竟正是前些年到浮玉山定居的神仙。
云母失神的工夫,从仙人的庭院深处却已经匆匆跑出两个人来。
“师父!您回来了!”
跑出来的两人为一男一女,一个是白衣男子,另一人虽然穿着红色的男性长袍,却看得出是个女人。两人都束着冠,远远地看见自家师父回来,满脸高兴之色。
他们分别是白及仙君的二弟子观云以及三弟子赤霞。两人见一贯嗜白的师父今日竟一反常态地穿了黑色,已是微惊,但还没等回过神,就看到师父怀中居然还有个毛乎乎的小白狐。
二人一怔,对视一眼。
赤霞挣扎了一下,不确定地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问:“师父这是……您新抓的坐骑?”
“师父怎么可能会弄个这么小的坐骑!”
还不等师父回答,观云已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大师兄元泽数年前便出师自立,还有了婚约,再过几日就要正式成婚。观云如今成了目前师父门中最大的弟子,势必要拿出些姿态来,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元泽原来的风姿。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白及怀中的云母,对着赤霞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分明是师父带回来的晚饭!”
云母哪里知道仙人吃不吃狐狸,听到眼前的男子这么自信地说,只觉得这人比黑衣人还恐怖,无奈她无处可躲,只能往仙君怀里缩,吓得蜷成一团。白及仙君见白狐如此,不觉一僵,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
然后,白及抬头扫了眼他的两个徒弟,被师父的视线扫到,两人均后背一寒,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
白及示意观云将双手伸出来。
观云迟疑地伸出手,便见白及将小狐狸放到了他手中。他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猜对了,正要问“是抱到厨房去吗”,但话还没出口,只听师父神情不变,缓缓道:“抱好,这是你师妹。”
观云手一抖,险些将怀里的毛团丢出去。
观云同师兄元泽一样,因为自家三师妹赤霞,对于“师妹”这个词,是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而且由于他和赤霞是同时入门,修为功法相近,相处的时间更长,恐惧比元泽更深。观云一听师父说怀中的毛团竟是师妹,表情瞬间就变得惊悚了。
听到白及的话,观云吓得舌头都打结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道:“师……师父,您……您刚才说……说什么?”
说着,他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师父袖子上那几个尖尖的洞,还有黑衣服上许多细细密密的抓痕。观云这辈子还从未见师父被人伤过,再加上对“师妹”一词的恐惧,他抱着怀里那个毛团的手更是抖得厉害。
要知道连赤霞都不敢动口咬师父,而他怀中的毛团子居然如此肆无忌惮,只怕这师妹看着可爱,实际上也是个狠角色。连师父都敢抓咬,何况师兄乎?将来若是和赤霞两个女孩子感情一好,师姐妹一激动来个合作……
这么一想,观云近乎是求助地看着白及,只盼他刚才是说错了。
白及显然没有再说一遍的意思,只道:“你师妹尚未开灵智,拜师之礼日后再说。你先找个房间安置她,日后也要对她细心教导。”
白及说完,提脚便要走。观云心中万念俱灰,然而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只听怀中一个陌生而细小的女声焦急地阻拦道:“等……等等!”
观云一惊,忙低头看去。
刚才说话的,正是已经憋不住了的云母。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眼看着白及仙君像是要走的样子,这才急忙开口,由于说得太急,还不慎咬了舌头。
白及正要迈开的脚步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停住,可还不等他转身,便已听到他的二徒弟大惊地脱口而出道:“你能说话?!”
云母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见仙人的弟子主动问出了口,连忙用力地点点头,道:“能说的!我和我娘还有哥哥,一直在山中修炼,并非没有开灵智,但娘说让我在陌生人面前不要暴露这些,所以……”
居然有一大家子!
观云难掩震惊,瞪着怀中的狐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是师父不是说——
观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们清傲的师父白及仙君,却见白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望着云母,出声道:“你……不是野狐狸?”
其他人便罢了,云母面对这位白衣仙君,心中终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见他望来,竟有点不敢对视。她忙摇头道:“不是的……我娘就住在山里……”
云母有了机会,赶忙磕磕绊绊地把她的大致经历讲了一遍,等讲完,便拘谨地低着头等其他人的反应。
白及问:“你母亲……为何没有在附近?”
“娘偶尔会下山,今日……今日她受了委托,凑巧到山下去了。”
云母说得紧张。她不太清楚神仙的脾气,也不知道乱说话会不会给娘惹上麻烦,便只好下意识地讲得模糊点。然而神仙们长久都不讲话,这让她莫名地觉得气氛诡异。
听完云母的叙述以及两人的对话,观云和赤霞再傻也能推断得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师父其实素来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但偏生又不愿意承认。这回,八成是师父他制服了彘以后,看这只小白狐独自蹲在山间,年纪尚幼又长得可爱,误认为是失了母亲独自讨生活的野狐狸,就抱了回来,根本没想到它是哪怕年纪再小也不怕一般野兽、完全可以自己玩的灵狐。
既然人家有母亲有兄长,本来就跟着母亲修炼,说不定还算是有师承,这小白狐也不是自愿来的……他们师兄妹二人看了眼师父冷锐的神情,想想都替师父尴尬,只恨修为不够,不能当场原地消失。
观云见师父望着小白狐一时没说话,鼓起勇气道:“师父,既然如此,恐怕我们还是先送她回去比较好,毕竟她出来时没有交代家里,万一她母亲追来……”
观云话还未说完,只见一个小小的童子慌张地从仙殿门口一路跑来,一张口就道:“仙君,我们府邸底下不知道为什么跑来了一只五尾白狐,一直啼叫不止,要不要……”
小白狐的家人竟然已追来了!
观云被震惊了,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乌鸦嘴居然这么准,慌张地朝白及看去。
听到童子之言,白及清冷的眸子似是也有一瞬怔愣,但他旋即恢复沉静,将小白狐从观云手中捞过去。
“嗷呜。”
云母不自觉地呜咽一声,重新落入仙君怀中。
云母小小一团,被仙君抱在手里可谓正好。仙君的手掌很暖,抱着她的动作也很轻柔。云母之前以为自己被捉,忙着挣扎便未曾注意到这些。
她看到白及手上被她咬的伤,忽然十分愧疚。可白及却未看她,平视着前方大步往仙居外走去。
观云和赤霞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白及仙君的整个仙居虽说是在仙人顶,但其实是坐落于仙人顶山云的云霄之上,常人、山兽乃至灵兽和修真者都看不见,仙人大多也是如此,纵使云游山外,除了在特定场合,也不会为凡人所见。若要见到,定是他们自己现身。
在仙殿下面站着的,果然是一只五尾白狐。她身体修长,体态优美,一看便像是那只小白狐成年后的样子。她焦虑地仰颈长啸,叫声凄楚,直到师父抱着小白狐在她面前主动现了身,方才停止。
那白狐顿了顿,化作一个白衣广袖的女子,端庄而拘谨地展袖跪下,俯身叩首,恭敬一拜道:“凡女白玉,见过仙人。”
云母原本看到母亲还很高兴,扑腾着就想过去,是白及怕她跌了才没松手。然而此时她看到母亲竟是对这位仙君行了大礼,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云母很少见母亲人形的姿态,此时,由于自己被白及抱在手中,而母亲俯身跪着,只能看见母亲黑发挽成的髻、一段雪白的脖颈还有优美的背部线条。
白及似乎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神色未变,眉目淡然,微微抬手道:“不必,起来吧。”
白玉却没有起身,依然稳稳地跪在地上,道:“凡女尚有一事相求。”
白及一顿,心知这事多半与他手中的小白狐有关。他低头扫了一眼,只见那小狐狸也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便准备向她道歉然后归还女儿。谁知白及仙君刚要道歉,只听白玉铿锵有力地道:“请仙人收下小女!”
白及一愣,刚要做的动作便收住了。云母也被吓了一跳,呜呜叫了两声,心中大乱,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只听白玉接着说:“凡女不过是乡间野狐,资质贫庸,能力有限,一对儿女却皆开灵智,凡女早已无力抚养。不过小女云母天资聪颖,天赋尚佳,若与仙人有缘,自是她的福分……小女如今虽年纪尚幼,但灵狐成年且修出七尾便可承千斤、日行八百里,如今可放在院中赏玩,待日后也可给仙人做个脚力,还望仙人闲时能够指点一二……”
云母不是听不懂母亲话中的意思,却听得很蒙,不自觉地用爪子扒住了白及仙君的袖子。
白及听到一半亦察觉不对,眼前白狐化的女子似是误解不少,便打断了对方,出声道:“我有意收她为徒。”
白玉心惊,下意识地抬起头,待看清眼前的仙人相貌,一慌,赶忙又低下头。
她原以为住在这山中的应当是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仙人,可看眼前这位仙人的气度风华,竟全然不似寻常神仙。没等白玉反应过来,那仙人已经自报门户说:“我名为白及,是住在此处的散仙。”
白及不过是觉得应当将自己的名讳告知自己徒儿的母亲,并不知道白玉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但白玉知道自己只是山中一只开了灵智的狐狸,绝不该知道太多神仙的事,所以强忍着震惊未表现出来。她拼命按捺住心中的震动,好不容易才将惊愕尽数压下,只作惊喜太过而说不出话之态,良久才郑重地高声道:“多谢仙人!小女顽劣,还望仙人多多教导。”
“无事。”白及点头。
这时,白玉凝住心神,抬头问:“不知仙人……可否让凡女再与小女说几句话?”
“可。”
对此要求,白及自是应诺。他略一俯身,便将云母放到地上,随即背过身去走了几步,在几米远之外等待着,不再看她们。
云母从仙人怀中落下,对今日发生的变故还摸不清状况。她不自觉地抬头去望已背对着她们母女的仙君,还未回神,已被母亲搂入怀中。
白玉今日下了山到了镇上,才知道是有数人离奇失踪,稍一查看,便发觉大约是山中进了凶兽。她顿觉不好,连忙赶回狐狸洞,谁知一回去便看到儿子急得乱跳乱转,语无伦次地说他们遇到了奇怪的野兽,妹妹还被古怪的人抱走了……她为女儿担惊受怕了整整半日,直到这会儿将云母小小的身子抱回胸前,才感安心。
白及仙君乃仙中的佼佼者,上仙中的上仙,云母能被他收为徒弟,反倒是因祸得福。但血浓于水,白玉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神,想到要和女儿分离,终究不舍。她温柔地摸了摸云母脑袋上的毛,嘱咐道:“日后你跟着白及仙人,定要好好修炼,早日真正成仙,莫要丢了师父的脸,不可再同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偷懒了,明白吗?”
云母一慌,唤道:“娘……”
“不要难过,你师父许是还会允你出来。若是娘成了仙,也可以来看你。”说着,白玉狠了狠心,将云母朝白及仙君的方向一推,“去吧,天快黑了,娘得回洞去,你也不要逗留了。”
云母站得不稳,又被母亲用力一推,便跌跌撞撞地撞到了白及仙君的脚。
云母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自己站起来,抬头便望见白衣仙君正垂首看她。云母心尖轻颤,正不知该如何反应,已被对方俯身抱起。
只听远处的白玉躬身行礼道:“如此,凡女便告辞了。”
仙人朝白玉略一颔首。白玉没等云母再拦,已转身登云,翩翩离去。这时,白及亦转身带着两个弟子往仙殿的方向归去。
云母被白及抱回仙宫之内。
待回到庭院内后,云母又被重新放在了地上。老实说,她对今日发生之事还迷迷糊糊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早晨还好好地在狐狸洞里醒来,傍晚就到了这里。她对环境不熟,心中又有些惶恐,,看上去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