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看天色渐晚,就让大巴先送学生回家,找到小迷糊后再请人单独开车送回去。大巴刚走,林老师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响沅。
“你怎么下来了?”林老师惊讶。
响沅心中担忧又不忘损某人:“那个迷糊,得多一些人找,指不定跑到三里开外了。”
小迷糊真的快要走到三里开外了。
原本只是在五百米处上了个公厕,后来觉得风景不错就到处逛逛,她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想回去做素描参照。后来她过了一条马路,觉得走得有些远了就往回走,殊不知已经迷失了方向,自认为是南边其实是北面。
直到没有笔直的路,她才认识到自己迷路了,打开手机中的指南针,虽然辨清了方向,但还是在瞎转。也许是可以听见人声和车流声,她不那么感到担心。
因为走得急不小心坐到地上,被不知名的植物扎到了屁股,一阵钻心的痛感袭来,她感觉臀部瞬间麻木。
小迷糊疼得龇牙咧嘴,就这样还不忘搞笑。
“敢扎你姐姐的屁股,你活得也是够了……”边说边下意识用手去拔草,剧痛又从掌心袭来,她简直要哭了,“没见你长刺啊。”
然后,她忍着痛,拿出手机,对着这株会扎人的植物拍了照。
随后翻着手机照片的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接着,就看见响沅和两个不认识的人跑了过来。
“你迷路了怎么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响沅气喘吁吁,看她还在玩手机。
小迷糊一本正经地胡说:“没有迷路啊,我马上就出去了。”
“你自己看天!”响沅指着上方,光线昏暗,天就快要黑了。
她这才感到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对不起啊……”
四人开始往回走,林老师的那两个朋友走在前头,响沅看小迷糊一瘸一拐的,就问:“伤到脚了吗?”
如果说出被扎了屁股多丢人,小迷糊“嗯”了一声。
响沅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侧头:“上来吧,背你。”
“我自己能走。”
“快点吧,大巴都走了,林老师还得给我们安排小车。”响沅说话的语气有些不悦。
小迷糊爬上了他的背,响沅叹气:“你这厕所上得总是让人不省心。”
嘁,你知道什么。小迷糊冲他翻了个白眼。
响沅又想说些什么,刚侧脸就对上小迷糊,只差那么一点,唇就要擦上对方。响沅停下脚步,还在凝望她,小迷糊竟然没有回避目光。
林老师并没有当即安排车送他们回家,而是留下他俩一起看烟火。小迷糊欣喜:“今天没有听说还要放烟火啊。”
星星在一旁回应:“你们林老师不让说,他说你们要是知道了肯定都赖着不走。他去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了,看完烟火就送你们回去。”
“我们真幸运,是吧?”小迷糊抬头对响沅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不回应她。
放烟火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临时搭建了几个小篷,挂满了淡黄色的星星灯,远远地看着,甚是唯美。
小迷糊帮忙去拿一些食物,为了不错过点烟火,端着食盘一路都是小跑。暗夜中,有人从身后拉住她。
借着微弱光亮,她看到是响沅:“跟我走吧,要点火了。”
响沅没有松手,他拉过小迷糊,低头问:“刚刚……你是什么意思?”
话说出来,小迷糊就知道问的什么。
是在问,他方才背她的时候,自己灼灼毫不退缩的目光。
“我在问你,刚才……算了,你只要回答我,如果那一年你拒绝我,觉得不是时候亦或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感觉,那么现在呢?”
响沅心中也有些不安,他害怕还是听到以前的答案。但是他不想唯唯诺诺,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远处突然“砰”的一声。
烟火尖锐地破空而出,在夜幕中划出浓墨的一笔。
漫天的炫丽,连尘埃都仰望。
小迷糊在响沅看向天空的时候,说话了。响沅回头,她说:“是。”
哪怕声音小小的,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后来六月底的时候出了高考成绩,小迷糊万分激动,打电话先查的不是自己的成绩,而是响沅的。她之前要过响沅的学生证号等信息,拿着小字条打电话查询时焦躁地、不停地跺脚。
听到分数的时候,眼睛噌地亮了,抱着电话在房子尖叫。
“帝都!帝都!帝都!”
山竹站在旁边嫌弃地看着她:“神经病吗?”
小迷糊和山竹的成绩都刚好卡在线上,小迷糊又赶紧给小h和花田打了电话,小h分数够上二本,至于花田。
电话中长时间的沉默,山竹在一边都急了,问:“到底怎么样啊?”
花田叹气:“我爸说,让我复读。
“安同学,请你转告h同学,我们三人联盟恐怕是要就此解散了,愿你们岁月安好静默如初……行了,我爸让我摘棉花去了。”
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响沅挺难熬,因为不能再去学校,也就见不到小迷糊了。
然后他就骑上自行车去了小迷糊家,在楼下的拐角处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来。小迷糊就跟做贼一样,埋着头百米冲刺到指定地点。
响沅坐在车后面,手中还拎着一个盒子。小迷糊站到跟前的时候,他突然就拉起她的手。
“别……万一被别人看到。”
“看到又怎么了。给你。”响沅笑着把盒子交到她手中。
“这是什么?”
“饼干,别人送给我爸爸的,他不吃给我了。”
小迷糊“哦”了一声:“所以你不吃,就给我了。”
响沅看着她:“不是啊,你爱吃。”
小迷糊抿嘴笑,然后想到什么对响沅说:“正好家里没人,我先把这个拿回去,你在这儿等我,马上下来。”
响沅看着小迷糊又狂奔回去,等再下来的时候端着盘子,满满都是西瓜瓤。小迷糊把山竹放在冰箱冰镇的半个西瓜拿了出来,用铁勺将中间的瓤都挖了出来。
“吃吧,别中暑了。”小迷糊拿勺子舀了一块塞进响沅嘴里。
他说:“谢谢。”然后起身让她坐在车座上。
小迷糊坐下:“客气啥。”
两人相视一笑。
正当他们聊得开心的时候,小迷糊看到爸爸买了菜回来了,急忙躲闪:“糟了,我爸。”
响沅快速用身体挡住小迷糊的视线,背朝小迷糊爸爸,把手放在小迷糊肩上。过了一阵,小迷糊抬头:“走了吗?”
响沅看也没看,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应该没有吧。”
“那你要挡好呀。”
“在挡,你再靠近我一点。”
“还要怎么靠近啊。”
“你抱着我。”
“抱着你?”小迷糊压低声音,“我端着瓜呢。”
“我端。”响沅拿过,将她拉得再近些。
响沅忍住笑,看她不明所以的样子十分有趣,心中全是甜蜜。唯一的不满足,是他不想维持现状,因为偷偷摸摸真的不是他的作风。
记录卡:认识你的第三个365天(我们真正认识的那天)
天气:没有什么比再见的时候,你没忘我记得,更美好了。
记录地点:办公室
记录人:陆响沅
整理人:神秘者
大学,就像是翻开人生章程中崭新的一页,带有神圣的使命和重生之感。于是小迷糊决定,在上大学前,要将关于她和佳洁士的事情告诉响沅。响沅在上学前一晚,也想告诉小迷糊她不知道的事情,拿出手机反复编辑信息,终是觉得不妥,他想要见面亲自告诉小迷糊。
华灯初上,两人在公交车站相遇。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
小迷糊有些羞意,红了脸:“我有事情想跟你说呀。”
响沅说了声“好”,张开双手:“过来。”
大概那一年也是像今年的暑假一样,不是太热,但是没风。
小迷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心伤无措和来自别人的满满恶意。
在初一的时候他们班有个男生学习成绩好还特别有人缘,跟所有人都处得来,到初二的时候,小迷糊跟这个人就坐前后排。
这个男生还主动跟她说话,有零食也会大气分享,很是讨人喜。男生有个幽默的名字,叫佳洁士。
小迷糊的交友圈是固定的,大概就那么一两个,实话是一个,隔壁班的山竹。
佳洁士闯入自己孤寂的圈子时,小迷糊一开始有些变扭,但心中对于想要交朋友、想融入身边的大环境十分渴望。因为跟着佳洁士,便可以和很多没有来往的同学都能说上话。
应该没人会在乎她的身体缺陷。
佳洁士要过生日,几个女生合起来想去克莉丝汀给他订个蛋糕,小迷糊也参与了,并且主动多掏了点钱。买完蛋糕有人要去逛街或是吃东西的,小迷糊就拎着蛋糕去了趟书店。
她记得佳洁士一直想看《追风筝的人》,就去学生书店转转。她找到书的时候,越过分类指示牌看到佳洁士跟一帮同学也在挑书,就想过去打招呼。
小迷糊至今都没有忘记当时佳洁士说的那句话,哪怕多年后两人早已和解,各自安好,但那就像是一个陈年旧疤,隐隐作痛。
“她啊,随便吧,一个听不见的人,除了我谁还愿意跟她说话?”
同学在问晚上生日聚餐要不要叫安念念。
那个时候她快速转身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有人喊了她的名字。佳洁士显然没有料到,一瞬间慌了神。
小迷糊冲出书店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佳洁士在身后喊她。
她是不想回头的,但发现手中还拎着蛋糕,回身将蛋糕递给佳洁士的时候,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她伪装的坚强,那些同学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晚上,来聚会吧。”佳洁士说。
小迷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扯出笑来的,她摇头:“算了吧,生日快乐。”
佳洁士想要解释什么,又有些着急,他道:“你不是那么小心眼吧?”
就是这句话让小迷糊维持的尊严彻底瓦解,回佳洁士的时候连声音都气到颤抖:“怎么被你羞辱,我还要道歉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佳洁士没有想到她也会发火。
“别用不是这个意思来掩饰伤人的事实,如果没有这个意思你就不应该开口。我把你当朋友的这颗真心,你利用起来玩乐吗?现在看来,你简直就是徒有其表,我呢,我是活该……”
佳洁士不知道如何回话,他是被那几个同学拉走的,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那个蛋糕他也没有接,小迷糊直接松手掉落在地。
小迷糊趁佳洁士走后才敢哭,伤心起来完全顾不上周遭人的眼光,她就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哭。
学生书店里又走出好几批同龄人,有那么几个还站在旁边看热闹。直到有好心人给小迷糊递了张面纸,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说:“回家哭吧,别人都看着你呢。”
初二的时候,响沅有半年住在姨妈家,姨妈家的表弟跟自己同龄就差了几个月份。表弟那段时间叛逆期严重,泡网吧通宵打游戏还早恋,姨妈简直无可奈何,最后想让响沅过来生活一段时间,希望将不争气的儿子扭转过来。
响沅跟这个表弟自小就处得不错,没个把月,局面就扭转了。
表弟带着响沅一起通宵打游戏。
响沅知道这个表弟其实是个乖孩子,他只是有些接受不了姨妈对他的“控制欲”。大到必须上指定的学校和补习班,小到铅笔本子的颜色都必须用姨妈选的。
早餐表弟想先吃鸡蛋姨妈都不允许,必须先喝一口牛奶再吃鸡蛋。表弟多次跟响沅说:“你说你姨妈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上厕所的纸她都规定不允许卷超过两下……”
表弟的反抗计划也没持续多久就偃旗息鼓了。按他说的,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两人在逛书店的时候,响沅听他唠叨得耳朵都疼,就让他去门外等着。
响沅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表弟和一帮人在说笑着什么,等看到临近站着的女孩时,他说表弟:“人家都哭成这样了,你们还笑得出来。”
表弟回他:“我估计,这也是个不是被妈就是被爹坑的受害者。”
响沅没见过能把哭这件事做得如此认真的人,恍若无人般伫立在那儿,仔仔细细地用袖子抹眼泪。那天应该是最闷热的一天,所以响沅记得清楚,口袋里装了包擦汗的面纸,他掏出一张递了过去。
她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汗浸湿,全部糊在脑门上,响沅都忍不住伸手把一缕黏稠的头发给别到后面。后来他把纸巾给她,她用来擤鼻涕,然后擦眼泪擦嘴。
响沅火速离开她几步。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绅士,但能在别人孤立无助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以表安慰,没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温暖了吧。
眼前的这个短发女孩,可爱又奇怪。
而当他考上致远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小迷糊就记起来了。但他没有主动打招呼,一是因为担心人家已经忘了,二是如果没忘,他一提醒不就让人记起当年丢脸的场景了吗?
所以从头到尾,哪怕在一个班,响沅都装作不认识她。但心里还是有点好奇,他想确认小迷糊是否记得他,在学校不方便,就多次去小迷糊每天买早餐的小摊上偶遇,终于鼓足勇气要套近乎的那一次,却悲催地被豆浆滋一脸。
小迷糊上了致远之后,遇到过佳洁士好几次,但两人都没有打招呼,第一时间她就溜了。虽然时间过去那么久,但是只要想起她还是很生气,小迷糊后来还听说佳洁士接近自己是因为和男生们打了赌,不知道像她这样的“异类”能不能跟大家合群。
“幼稚。”小迷糊在上素描课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讨厌的人给画了出来。看着人脸的轮廓线条,画工还不是娴熟,她停笔看着。
她越看越觉得自己画的佳洁士长得像谁,本来想把画撕掉的,突然打了下课铃,她因为急着上厕所,就把画纸塞进了袋子里。
有一次上课走神,小迷糊翻着课本的书皮,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卡通人偶,画完之后她这才想起,当时画素描的时候觉得佳洁士长得像谁了。
就是像笔下的这个人,陆响沅。
小迷糊没有忘记,那个夏天给她递面纸的人,他离去的时候回了一次头,那瞬间,她便记住了他的脸。等再次遇见的时候,他就站在自己身后排队买早餐,小迷糊慌到手脚无处安放,灵魂也已出窍。
她曾在给他送蛋黄酥的时候,心血来潮地在里面包了一张字条:我记得你。小迷糊想试试响沅的态度,看看,他能否跟自己一样记得当初。
她觉得,这世间的缘分是如此奇妙。
但是现实很骨感,小迷糊活生生将相逢这一幕给搞砸了,当豆浆滋了人家一脸的时候,当即心中万马奔腾。
想到这儿,小迷糊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左手捂住嘴趴在桌子上,右手一笔一画写着: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