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虞美人

贺萍是个语文老师,她这是头一回当班主任,没什么经验,再加上碰上11班这么个难管的班,碰上罗彰这群天天被任课老师告状的学生,令她头痛不已。

眼看着几个关系不错的班主任都接二连三地拿到了“文明班级”的奖状,她更是心里痒痒的,铆足了劲想要拿一回“文明班级”,一雪耻辱,于是狠抓一番11班的纪律。

11班最难管的就是罗彰、丁鹏他们几个,于是她思前想后好几个晚上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听贺萍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不比桑恬兴奋不已,罗彰有些难以置信。

他指着自己:“纪律委员?我?你确定?”

这话有些没礼貌,然而贺萍还是带着笑回复他:“对,罗彰同学,从今天开始你和桑恬就是我们11班的纪律委员了,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方便管理。”

丁鹏第一个祝贺:“好啊,彰哥!以后有你罩着,咱们就可以……”

“无法无天”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被罗彰拍了回去,他挑眉懒散地笑笑:“行啊,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11班大半同学都欢呼起来,觉得11班的春天到了。罗彰是谁?放眼整个名襄一中,他都是排得上号的混世魔王,由他来管理11班的纪律,11班看样子是彻底没救了。

罗彰也自嘲地笑笑,觉得贺萍这个决定蠢爆了。

一下课,桑恬就溜到罗彰身旁:“咱班主任性格温柔,人好得不得了,你别欺负她。”

“谁欺负她了?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罗彰说。

桑恬拧眉:“我觉得她是真没法子了。”

罗彰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关我屁事。”

话是这么说,可自罗彰当上纪律委员后,他迟到早退的次数明显变少了。虽然上课还是该玩手机玩手机该睡觉睡觉,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吵闹了。

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实在吵得不行的时候,他也会烦躁地喊上几句:“都给老子安静点儿。”

彰哥一开口,果真威慑力十足,大家都讷讷地住了口。

课后,桑恬揶揄他:“不是说不关你的事吗?这不,管起纪律来,不是管得挺欢快的嘛。”

“欢快个屁!”罗彰从从容容地回复,“一个个都打扰老子休息,当然关老子的事。”

“哟,以前怎么不见打扰你?这会儿就这么打扰了?”

“时代在变化嘛,”他语重心长,“桑桑姐你跟紧点儿你彰哥的步伐,免得落伍了。”

“滚。”

十几天下来,11班的风气果然好转了不少,扣分数一下子锐减,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只要接下来几天保持住,得“文明班级”胜利在望了。

贺萍整日笑容满面的,觉得自己这招颇有成效。可好景不长,刚一放松下来,11班就扣掉了0.3分。

不是让贺萍时刻提心吊胆的罗彰扣掉的,而是另一位纪律委员——桑恬。

事发当天是万圣节。

虽然是国外的节日,国内尤其是学校里没什么过节的气氛,可还是让桑恬和潘小筱激动不已。她们俩暗暗计划了好几天,并打算当晚在寝室里实施这个计划。

事发当晚,熄灯前十分钟,桑恬鬼鬼祟祟地护着焦湘溜进了寝室,一同参与晚上的活动。按理,走读生是不允许在寝室里留宿的,可这几天恰好焦湘的爸妈去外地出差,她晚上独自一人在家里,有些害怕。桑恬听说了后,便拉着焦湘晚上和她睡,干脆留在学校里别回去了。

焦湘内心很惶恐,生怕自己被抓包,在独自一人在家的恐惧和被抓包扣分的恐惧之间犹豫了一秒后,她答应了。

于是,晚上的活动又增加了一个人。

“能行吗?不会被发现吧?”焦湘把套在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桑恬反锁了门,搂住她的肩膀:“放心吧,宿管阿姨晚上不会进来查寝的,只要我们安安静静的就行。”

潘小筱也附和:“放心吧,我们寝室长什么都能搞定!”

储熙川叹口气,她对今晚的活动并不期待。但她并不打算扰乱大家的兴致,只在一旁安静围观。

所有人屏息以待,只等宿管阿姨照例检查完去休息就开始今晚的活动。

晚上十点三十分,整栋寝室楼静悄悄的,四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着睡衣团团围坐在铺了泡沫垫的地上。

潘小筱不知从哪儿找来手电筒,“啪”的一声打开,幽幽对准自己的下巴:“ok,我宣布11班322寝室,首届鬼故事大会正式开始。”

焦湘一听就愣住了,她捂住耳朵疯狂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听了会睡不着的。桑桑,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今晚的活动是讲鬼故事?”

桑恬拿了条毯子盖在焦湘肩膀上,妥协地说:“那好,咱们不说特别吓人的鬼故事,就说一般吓人的。”

还没开始焦湘就被吓出了泪花,她勉强镇定下来,缩在储熙川怀里:“那你们说吧,我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

在连续说了几个鬼故事后,桑恬连连说没意思。

于是潘小筱咳嗽一声,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名襄一中在建校前,原本是一座坟场。”

这句话成功唬住了桑恬。

储熙川皱眉:“是吗?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潘小筱郑重地点头,说得煞有介事:“这还能有假?我爸是搞房地产的,市长之类的高官是我家常客,这话就是他有一次喝大了,在饭桌上不小心说的。”

“然后呢?”

潘小筱撇撇嘴:“风水不好呗。”

桑恬不以为然:“要我说,从古至今,每一块土地都经历过不少战役,真要认真分析起来,哪里不是坟场?”

潘小筱一噎,老半天才说:“那可不一样,你难道没听说过关于咱们学校的校园怪谈吗?”

“什么怪谈?”

潘小筱幽幽地说:“据说,几年前的万圣节晚上,一个女生回晚了,被关在寝室楼下进不来……”

一直在和储熙川小声交谈的焦湘被勾起了兴趣,小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嘛……”潘小筱故意拖长了语调。

正当大家的好奇心被吊起来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几道急促的敲门声。

焦湘吓得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一静,齐齐望着门口,一下子联想到潘小筱刚才口中那个晚归的女学生。

潘小筱还有心思开玩笑:“难道那个女生来找我们了?”

桑恬脸一白:“怎么可能?”

“这么晚了是谁在大声吵闹?”敲门的人说。

听出是查寝老师的声音,里头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人都吓得不敢说话,此时这个声音明显比鬼还可怕。

外头查寝老师冷冷道:“扣分了。”她又问了句身旁的宿管阿姨,“这间寝室住了几个人?”

在得到答复后,她冷冰冰说:“三个人,一共扣0.3分。”

等查寝的队伍走远后,桑恬和潘小筱几个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潘小筱小声打破尴尬:“后来……那女生所在的寝室就被扣分了。”

“……”

桑恬什么心思都没了,内心只余一声悲鸣:这下完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贺萍的耳朵里,她第一时间找了桑恬谈话,追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恬自然不可能出卖焦湘,她身为寝室长难辞其咎,便把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身为纪律委员却带头违反纪律,贺萍在沉默了很久后,革除了她纪律委员一职。

对于这一决定,桑恬虽然口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不好受的。焦湘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得桑恬她们寝室扣了分。

她主动提出,在桑恬爸妈不来送饭的时候,给桑恬带晚饭。

糟心事一件接一件,放完月假回来后,桑恬便整日里长吁短叹的。

她手机被曾慧收缴了,不许她带到学校来,这简直要了她半条命。再加上焦湘是音乐特长生,最近越来越忙,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桑恬不好意思再麻烦她给自己带饭,便说自己想办法。只是,她老忍不住想念自己走读时的日子。

罗彰更是整日里长吁短叹。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发型被年级主任抓着去剪掉了,现在他的头发短得跟劳改犯没什么差别。在桑恬被革职后,他说当纪律委员没意思,也辞去了职务,落得一身轻松。

这天,自习课的时候储熙川被叫去老师办公室帮忙了,直到第八节课下课都没回来,桑恬身体有些不舒服,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睡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喊储熙川的名字,却半天没等到应声。她慢吞吞地睁开眼,这才发现教室里基本没什么人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路逢久已经吃过晚饭返回学校了,他正坐在座位上看书。

“有空吗?”

路逢久一抬眼就看到桑恬抱着练习册坐在自己面前。

不等他说“有空”,桑恬就笑眯眯地把练习册在他的桌子上摊开:“今天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好难啊,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超级严肃,我才不敢去找他,你快教教我。”

“你脸怎么这么红?”路逢久看着她。

“我脸红吗?”桑恬晃了晃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笑开,故意揶揄,“也许是见到你就脸红了吧。”

路逢久并没有笑,他看了她一会儿,倏地抬手摸向她的额头。

桑恬一愣,下意识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瞳孔黑沉沉的,仿佛能看透她的心事。

路逢久微微一敛眉:“你发烧了?”

桑恬迟钝了两秒,才说:“啊?好像是吧。”

“自己发没发烧都不知道?”

她摇头,笑:“不知道。”

他手触碰到她额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比额头还要烫上几分。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发烧了,还是她的心在无药可救地发烧。

“去医务室。”路逢久说。

桑恬还在逞强:“没什么的,我不去,睡一觉就好了。”她语气里带了点儿央求,“哎,我难得想认真做一次数学作业哎,你就不能成全成全我?”

“你发烧了。”他淡声重复。

“以前我经常借病跑去医务室翘晚自习,前段时间我刚和几个哥们儿说我再也不去医务室了,我要认真学习。如果现在又巴巴跑过去,我多没面子啊。”桑恬说。

他看穿她蹩脚的借口:“打针而已,不用翘课。”

“可是,我怕打针。”桑恬声音越说越小。

她难得地了。

路逢久表情要笑不笑的,他在她的注视下一只手拎起校服一只手插兜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桑恬忍不住开口问。

他在后门停住,侧头瞟了桑恬一眼:“去医务室。”

她想了想又问:“你去医务室干吗?”

他很轻地弯了下嘴角:“身体不舒服,”他一顿,语气里带了点儿嘲讽,“我可不怕打针。”

桑恬一下子被刺激到了,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猛,她身体晃了晃。

“去不去?”他淡淡说。

桑恬一副舍身取义的表情:“去!”

打过针拿了药,桑恬精神了许多,她慢吞吞地跟着路逢久一起往教学楼走。

看着路逢久开了止痛药,她这才知道,原来路逢久说身体不舒服没在骗她,他有慢性胃病,需要每天按时吃饭。

难怪上次的运动会他推掉了。

她想起自己埋怨路逢久的话,不由得有些歉疚:“你有胃病为什么不早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说。

桑恬绕到他前面,和他面对面倒退着走:“为什么不说?我要是有胃病,指不定名正言顺地翘掉多少体育锻炼了呢。”想到这儿,她一拍胸脯,“你放心,以后大扫除什么的,我来帮你。”

路逢久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免得她退着走容易摔跤。

“不用了。”

“别这么客气嘛,咱俩谁跟谁呀。”她热络地说。

“谁跟谁?”路逢久不紧不慢地扫她一眼。

桑恬眼珠子一转,答:“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的同学呀。”

路逢久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说起来,你是怎么得胃病的?还拖了这么久一直不好?是不是不按时吃饭?”桑恬苦口婆心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样子病只会越拖越重……”说着,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路逢久眉梢微动,嘴角别有意味地挑了一下:“你没吃饭?”

一下子被看穿,桑恬点点头,有些尴尬:“我吃不惯食堂……”

见路逢久瞟她,她赶紧澄清:“我才不是娇气,就是不喜欢跟那么多人一起挤食堂……”

好吧,就是娇气。

紧接着,她眼睛一亮:“你不是走读生吗?可以帮我带饭吗?我给你钱好不好?小香蕉她太忙了,我实在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她了……”

“所以就麻烦我?”

“这怎么叫麻烦呢,这就是举手之劳嘛。”

“不带。”路逢久说。

桑恬沮丧:“哎,路逢久,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直接拒绝我?你知不知道这样搞得我很没面子的?大家好歹也叫我一声桑桑姐,叫我姐哎!你就不能稍微犹豫那么一下吗?也算是安慰安慰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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