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园梦(二)

阿峰生得浓眉大眼,非常阳光,调酒的花招也多,很招女孩子喜欢,那些趴在吧台上的姑娘,不知道到底是希望阿峰为她们调酒还是希望阿峰跟她们调情。每每这个时候苏锌望向他,他总是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不过今晚望向阿峰的时候,阿峰是示意让她过去。

“苏锌姐,你朋友找你。”

苏锌回头,那一身惊奇装扮的人正是安安,她留着齐下巴的短发,齐刘海,学生装,装清纯、装可爱、装无辜,但每个词语前面都要有个“装”才能令她达到目的。

苏锌笑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就不许我来拔根鸡毛当令箭吗?”

“你这两个词语用得……”苏锌陷入了困境。

“好了,我就是经过,顺便上来看看你,本来一开始就是要找你的,但你们调酒师太有意思,是我的菜,赶紧跟我介绍介绍,听到没。”安安下达命令,苏锌哪敢不从。

“想掠走我的调酒师,你也得经过我的同意吧!”池少时站在她们背后,一只手搭在吧台上,认真地望向苏锌。

苏锌下意识地低头准备离开,但被安安一把拉住,小声地问:“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然后又迅速抬头,对池少时说,“如果你能跟我走的话,调酒师什么的谁还在乎。”

池少时笑笑不再跟她说什么,直接走到他的目标跟前:“苏小姐,我有一个让你赚外快的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笑话,苏锌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但安安还没有想好台词,就听见苏锌语气平淡地问:“多少?”

“我拜托你,缺钱也不是这么缺的好吗?至少要先问问是干什么吧!”安安惊讶。

但是池少时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对苏锌说:“你一个月的工资那么多,明天中午我的开业庆典,请你去助兴。”

“成交。”

望着池少时走进人群的背影,安安回过神来:“我的乖乖,这男的也太帅了点吧。”

“帅能当饭吃?”苏锌没好气地说。

“你好意思说我,看你听到赚钱两个字眼睛都冒光了,知道的是你缺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人了呢!”

“你不是有事吗?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好好好,我走我走,不过你记得给我牵线搭桥啊,我下次再来找你。”

苏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回头阿峰问苏锌:“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拉皮条的。”

“可惜了,那么清纯无辜。”

偌大的酒店大堂里宾客满座,用安安平时喜欢的语气来说,知道的是开业庆典,不知道的还以为池少时今天要结婚。

来人中有在“第八层”参加过他归国庆祝的,也有初中同学十周年聚过会的,还有一些便是他父亲池帅生意上的朋友,时至今日,池少时能有今天,他自身的努力固然是不能否定的,可要是只有那些努力的话估计还远远不够。

见苏锌背着吉他走进来,最先迎来的是黑子,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今天便穿着一身有模有样的西装,苏锌差点没有认出来。

“苏锌,这边。”黑子跑过去,把苏锌迎到了前排的位置。

“我还需要坐吗?”

“那不是废话嘛!你以为池少他让你来是真的要你表演的啊。”

苏锌不解:“那不然呢?”

“当然是让你见证他人生重要的时刻了,表演那些不过都是托词。”黑子感觉到了气氛中微妙的尴尬,“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苏锌笑笑不说什么,也不知道最近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那种不可思议的理解。

不过,所谓清者自清,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经过了那天的夜间谈话,苏锌再见到胡斯芪的时候,她并不像以往那样热情地跑过来叫她苏锌姐,而是非常安静地坐在胡斯芮身边。兄妹俩一个穿着严谨的全黑套装,一个穿着纯白衣裙,说搭也可以,不搭也不为过。

全场看下来要么是和池少时有利益关系的,要么就是真心在关心他的。而苏锌,这个位置就尴尬了,说是请她来助兴,可什么时候助,怎样助都由不得她。她仿佛真的是像黑子说的那样,被请过来参加他的庆典,来见证他的成功,但她可不觉得他这是在跟她分享什么。因为他们现在既不是朋友,也没有什么重大利益关系,要非说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那除了冤家,也就没有别的了。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她与他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彼此分享。

胡斯芪说,池少时从小便是优秀的。

苏锌的理解是,那个人一直以来就是站在人群中间的,他的骄傲和光芒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有人一直在牺牲自己成全他而已。

就好比,眼前。

他站在台上,似乎是众望所盼。大家给他掌声,向他喝彩,把最美好的祝福全部献给他。不过是因为台下坐着他那兼具了声和名的父母双亲。

所以,她对他所拥有的一切,从来都是不屑的。

长辈们吃完饭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剩下的才是这场庆典的主角。似乎是在一瞬间,规规矩矩的中式饭局就被撤走,换上了冒着气泡的香槟、鲜艳醒目的红酒、沾染着糖霜的西点,还有几个类似于苏锌这样一直被冷落着的表演者。

音乐、鲜花、美酒、靓女——这才是池少时喜欢的东西。

狂欢的声音瞬间占据了这个之前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大堂。多少人脱掉自己的外套,露出性感美丽的华服。池少时混在人群中,被敬酒,被亲吻,被邀请跳舞。快乐得连额前的发丝都在灯光中闪动,他是这方空间里的绝对主角,那样的人,怎么能被别人伤害?

猩红、浓烈的红酒倒在苏锌面前的高脚杯里,他走过来,眼神迷醉,英俊的脸上泛着微微红光,木质体香混合着红酒的甜涩,他轻轻地问:“不说两句祝福的话吗?”

苏锌举杯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但话语却未曾出口。他轻轻地碰上她的空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酒量不错。”

“这里还需要我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至于工钱,我没做什么,就不用给我了。”

“苏锌。”他几乎快要贴上她,语暖言软,“你真的,就那么喜欢钱吗?”

苏锌一个抬头,撞上了那双略带感伤的眼睛,他在认真地看着她,他好像很想要那个答案。苏锌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亦是小声回答:“池总,你醉了。”

“《夏园梦》,”池少时猛地站直转身向大家宣布,“为大家带来一首《夏园梦》,”然后又望向苏锌,“来吧,做事了才能拿到钱。”

即便是屈辱,那又能怎样?在窘迫面前,尊严不值钱。

苏锌拿着吉他站起来朝台上走,但没走几步,手上的吉他便被他夺下,他指了指角落的钢琴:“你弹钢琴,我弹吉他,我们合奏一曲,如何?”

众目睽睽下,他笑如生花,眼神清冽,语气不容置疑。

苏锌走到钢琴边,台下已经是一片哄闹声,大家大概都在想,这个女人何德何能,居然可以让五年没有弹唱过的池少时跟她合曲。

苏锌望了一眼胡斯芪,对方低垂着眼帘,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如果真的能够看到,苏锌希望那里不是哀伤的。

《夏园梦》,欢快而又轻松的曲调演绎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狂欢不断的夏日啊,海鸥啊,你从遥远的大海飞到这里是为了见你心爱的姑娘吧!姑娘啊,你在园中留下的曼妙舞姿是为了怀念心爱的小伙吧!小伙子啊,你说夏日就会回,你说夏日就会回……可是夏日已去还未回,可是夏日已去还未回。

……

起初对这对组合的不敢相信,后来随着曲调的渐进都遗忘到了舞步当中。大堂里一时间充盈着的都是欢快的空气。池少时站在苏锌的不远处,手指在那把苏锌经常使用的吉他上非常灵活地拨弄着。别人都说,乐器和弹奏它的人只有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和谐,才能既不辜负乐器又不辜负奏乐者,而想要达到那种和谐,没有长时间的磨合一般是不可能的。

若是一下子就能达到,要么,他们之间有着注定的缘分,要么,他们以前便在一起过。

这把吉他虽然是苏锌现在正在使用的,但其实它真正的主人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温迈。她看着池少时觉得眼前有些晃动,因为她记得以前温迈在弹这把吉他的时候,神情就是这样的,仿佛手中抱着的并不是一把乐器,而是他深爱着的人,会把所有的温柔都倾注于它,眼睛里全是喜欢,最纯粹又最刻骨的喜欢。而看到那眼神的人,心中就算有万分坚硬的盔甲,也会在此刻融化成柔软的一汪春水。

因着那份专注的喜欢,她已分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或者说,她到底希望他是谁。

正巧,他望向她,向她投来这世上最好看、最温情的笑容,她便因此心安理得地沉醉。

仲夏的午后,知了在榆树上欢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却又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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