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安局

在“九重天”已经装修清理完毕的大厅里,池少时靠在落地窗上,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大厦广场上的热闹景象。从围观的人群来看,苏锌的弹唱功底确实不弱,临近中午,小小的舞台四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

很好,池少时对于这个结果表达了自己的满意——派新招进来的酒保阿峰给苏锌送了午饭下去。

阿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跑到舞台那边,站在场外冲苏锌招手:“苏锌姐,吃饭了。”

一曲弹唱完,苏锌向听众表达了暂停的意思,舞台四周拥挤的人群很快就四散开去。

“苏锌姐,我是阿峰,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阿峰笑着走到苏锌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苏锌发觉自己问得有点愚蠢,“哦,一定是池老板跟你说的。”

“你说少时哥啊,没有,不是他说的,是斯芪。”怕她不知道,他又解释,“就是酒吧另一个老板胡总的妹妹。”

少时哥?胡总?同样都是老板,这样区别对待,真不知道当事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苏锌收好吉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僵硬了,看着阿峰带下来的饭菜一时间胃口全无。

“少时哥也真是,外面这么冷应该叫你回‘九重天’吃的。”他蹲下来把饭菜拿出来递给苏锌,“这样还没等吃完就凉了。”

“没事儿,他大概是知道我吃凉饭吃习惯了怕一时间热饭我会吃不惯。”

“这样啊。”阿峰丝毫没有听出苏锌话里的话,傻乎乎的只顾帮苏锌摆弄,“不过,苏锌姐你唱歌真好听,少时哥还站在窗前听了一上午呢!”

“他那是监工罢了。”苏锌接过还有些温度的汤,说得不紧不慢。

忽然想起早上他递给她包子和豆浆后还说要从工资里扣钱的话,苏锌下意识地盯了一眼阿峰送来的饭菜——鲫鱼豆腐汤汤色浓稠,红烧排骨色泽艳丽,清炒菠菜翠艳欲滴,而且全部都装在精致的餐盒里。

所以想都不用再想,她将拿在手上的汤重新递给了阿峰:“你拿回去吧,我不饿不想吃。”

阿峰愣了一下:“怎么会不饿呢,就算不饿这天气这么冷也得吃东西,再说这可是少时哥特地嘱咐我去‘小赢厨’给你叫的。”

“这样我就更不能吃了,你拿回去吧。”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何况她已经在同一个人身上吃了不知道几堑了,若是再没有长进,那她的智商该是有多低!

阿峰不理解,但无可奈何,只好拿着饭菜回到了“九重天”。他将事情经过和池少时说了之后,池少时暗笑,恰好胡斯芪从“第八层”上来,于是就交代她把饭菜重新拿去给苏锌。

就这样,一餐简单的午饭硬是在大厦和广场之间兜兜转转来回推脱。最终,苏锌抹不开胡斯芪的软磨硬泡喝了两口汤,算是能让她有所交代,并且若日后算起账来,也有话可说。

“九重天”的宣传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甚至有人在天即将黑去的时候过来问发宣传单的酒吧服务员,什么时候可以开业。资本家站在大厦里面看着人群攒动的广场,隔着已经爬满雾气的玻璃窗,脸上的表情居然变得凝重起来。

收工之前,苏锌忽然很想弹唱一直没有机会弹唱的那几首“迈进时代”的歌。可调好了音,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池少时便站在了她的面前。

有句俗话——下雪不冷化雪冷。广场四周本是堆积着这几天下的厚厚积雪,因白天出了一天的太阳,大多数已经在日光下自然融化,天一黑,融化但没有蒸发掉的雪水又在广场上形成了一层冰面,温度低得可想而知。

“今天辛苦你了。”说话伴随着白色的水汽,池少时一脸平静地问候。

但是,苏锌不以为意,继续拨弄着吉他,开端的琴音像是来自远久朋友的问候,是站在夏日的晴空下,听水滴流过心间的声音。一时间冬日里特有的凛冽似乎消失不见了。

是一片青翠的香樟树林,湛蓝的天空下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奶狗。姑娘清清瘦瘦的,黑直长的头发随意披在身后,脸上的红晕是来自某些化不开的羁绊,一双眸子,灵动澄澈,像极了傅抱石的山水画,远山近水,黑白分明……

他突然走近她,紧皱眉头,将手放在琴弦上,按下休止符,一瞬间,空气里的水汽仿佛都凝结了起来:“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问,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眼神里没有戏弄,只有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的真诚,可即便如此,苏锌又能如何回答。

“没有。”

公交车经过的河岸旁,灯影绰绰,在寒冷的冬夜里迸发出更加清冷的光芒。

苏锌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一双纤细的手冻得通红,就算这样,她也还是紧紧地抱着吉他。不尽的疲惫涌上来,想闭上眼睛却不敢闭,只能歪着头靠在硌人的塑料座椅的椅背上。

回家的路线从霓虹辉煌的市中心慢慢变成万家灯火的住宅区,最后在路边只有几盏稀疏路灯的老旧家属楼外停下。

今夜的风好像格外凄冷。

推开冰凉的大铁门,“咯吱”的金属摩擦声让苏锌牙根酸胀。像往常一样,她又回头关好了铁门,准备和看门的大爷打个招呼就上楼进屋,可今天,一切都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看门的大爷并不在值班室,然后是自己租住的屋子里灯是开着的,最后她慢慢地朝院子更深处走时,发现院子的水泥地上积满了水。

水瞬间就钻进她的帆布鞋里,透心的沁凉让她之前的倦意全无。

再朝前走几步,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一些简单的衣物被乱七八糟地放在里面,行李箱还在水面上飘荡,几件比较厚重的冬季外套就那么直接扔在水中。

当然,一同在水中浸泡着的还有一个她视若生命的黑匣子。

所有的心绪都被强大的震慑占据了,甚至在那个瞬间,双脚笨重得根本没有办法挪动一毫米,她害怕看到想象中的场景。

很久之后。

夜静得悄无声息。

被浸泡得有些变形的黑匣子被苏锌紧紧地抱在怀中,她跪坐在檐廊下,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撕裂,钝痛到没有知觉。双眼在黑夜里流着最为绝望的眼泪,清瘦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纤细的双手青筋暴露,和这世间所有无奈的情绪一样,想得到救赎却不停地被毁灭着。

值班室的大爷从楼上下来,经过苏锌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到她身边:“他在楼上呢!”

苏锌踢开房东家门的时候,中年秃顶男房东正在看狄仁杰,故事是《血色江州》。苏锌也喜欢,不过今天她不是来跟他讨论剧情的。

或许是声响太大,男房东不耐烦地回头,看到苏锌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一下:“水流了一天……”

不等他解释,苏锌顺手就拿起靠在门边的棒球棒,随手一挥,摆放在电视机一边的花瓶应声倒地碎成了碴。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啊!”秃顶男房东腾地站了起来,愤怒和怨气一下子就显现到脸上,“要不是你自己走的时候不关水龙头,我能……”

“砰!”电视机另外一边的花瓶也被打倒在地,碎了。

“你他妈……”话还未出口,苏锌的棒子便挥到了他的头上,很快,殷红的血迹顺着寸草不生的头顶缓缓流下。

直到现在只字未说的苏锌终于开口:“即便是把我当成魔鬼,我也认了,所以你疼你也认了吧。”

自认为是受到了奇耻大辱的男房东怎么可能认得了,最终在苏锌还没有将行李收拾好的时候,警车就停在了她的身边。

“苏锌,你认罪吗?”

“我何罪之有?”

夜风凄楚,她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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