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重天

冷冰冰的墙壁和冰凉的指尖刚刚有了接触,脚下软绵的物体就让她放弃了继续向前走一毫米的想法。她咬了咬牙准备原路返回,脚踝却猛地被一个温热的东西牢牢抓住,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自己全身的毛发都竖起了。

大脑让她赶紧走,但身体却诚实得令她动弹不得并且让她出于本能地尖叫起来,她慌乱地想要挣脱掉脚踝处的束缚。

她猛地朝后退,腰却狠狠地撞到了类似于台子什么的物体上,但顾不得疼痛,她双手颤抖着摸索墙壁,碰到墙上一排凸起的按钮,用力一按,霎时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她再低头一看,那擒住自己脚踝的东西居然是一只指节枯瘦并且足够修长的手,像是一瞬间得到了某种释放,她顺着墙瘫坐到地板上。

激烈的尖叫加上突如其来的灯光,让躺在地上的人缓慢睁开了眼睛并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皱着眉,额前的刘海凌乱地搭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前,右侧的脸上有块因压睡而产生的红印子。黑色呢子衣里的那件深蓝色的衬衣此刻只剩一颗扣子还坚守着岗位,精瘦的锁骨下面大片结实的胸膛暴露在一室灯光里。

他勉强睁大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才停留在面前脸色煞白的人身上。他带着深深的醉意,用非常低沉的嗓音问:“你是谁?”

苏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他已经移动到她身边,他半眯着眼,高挺鼻梁下的嘴唇很薄却很红润,周围有细碎的胡楂。他靠近她,浓重的酒气也扑面而来,这次开口便略带暧昧:“你……”

而这边,苏锌抡起早就在地上摸索到的酒瓶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力向那男人的脑袋上砸去。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卧槽”,苏锌就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九重天”。

剧烈的钝痛让池少时从混沌不清的状态瞬间清醒过来,搞不清楚状况的他一手捂住伤口防止血流过多,一手掏出手机:“喂,110吗?我要……”

“santacruz,一把吉他,一辈子的朋友。”墙边靠着的吉他忽然出现在他视线里,他想起曾经有人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于是一些事像潮水般在那一瞬间汹涌而至,来不及接招,便深陷泥潭,最后他握紧手机的手慢慢松动。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要报警吗?”

“我要去医院。”

“先生抱歉,去医院您应该打120的。请问是需要我帮您叫救护车吗,请问您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呢……”

……

胡斯芪穿着当季非常流行的橘色棉大衣,站在城市中央的一楼冲苏锌挥手。

第三次来城市中央,苏锌是为了自己遗落在这里的吉他。

那天从九重天离开跑到马路上确定自己安全后,苏锌定下神才发现自己的吉他居然没有带下来。喘着粗气望了望灯还亮着的九重天,她确定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再上去一次,不管是因为什么。

后来,她不得不求助胡斯芪,并且告诉胡斯芪自己当天晚上动手打了一个在九重天喝醉的变态,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再次见面。

“苏锌姐。”胡斯芪看到苏锌后立马主动跑过去揽住她的胳膊,“我对你的崇拜感又加深了,连我少时哥都敢打,还打得鲜血直流,你可是真正的江湖儿女!”

胡斯芪说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不懂得民间生活的疾苦,所以不能理解苏锌目前的处境,说出这种崇拜的话,苏锌除了一笑了之也不能奈她何。

酒吧白天,特别是上午一般不会营业,所以身为高中化学老师的胡斯芮自然不会在这里。那么苏锌想拿走自己的吉他只能找胡斯芪,但是胡斯芪失策了,吉他是在“九重天”并不在“第八层”。

“苏锌姐,这里没有找到你的吉他,九楼现在应该正在清理,要不你上去看看,我在这里继续找找,到时候我们电话联系。”胡斯芪提议,苏锌附议。

不同于“第八层”的嘈杂、无序,充满烟尘味,“九重天”从装修风格上就要安静许多,没有过多重金属设备,也没有设置提供跳舞的巨型舞池。一切大概都是向仅供喝酒的场所发展。

“来了?”大厅尽头的落地窗前,有人背对着苏锌,听见脚步声,这么问道。

可是苏锌并不确定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一下:“你好,我是来这里找我的……”

“吉他吗?”他转过身,右边额头上缠着的纱布让苏锌确定他不仅是那天晚上被自己打的人,还是这间酒吧的老板——池少时。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当日的迷醉已不存在,现在满是澄澈和明亮,以及一些苏锌看不懂的别的成分。

“我记得苏小姐你是来找工作的吧!”他穿着暖黄色的毛衣靠在落地窗上,面容因阳光变得柔和,望向苏锌时是一脸的戏谑,对,苏锌看不懂的成分就是戏谑。

“怎么,现在只要吉他吗?”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放在墙角的吉他,“你的吉他在那边。”

苏锌没接话,既然看出他是在嘲弄自己了,也没有必要再自讨没趣,她走过去拿起吉他说了声“谢谢”就准备离开。

“苏小姐若是再往前走两步,我保证人民警察十分钟之内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池少时慢慢走到她面前,拿出一份文件丢给她,“并且会以故意伤人罪拘留你。”见她不说话,他嘴角扬起一抹愚弄的笑,“签字!”

“签字?签什么字?”苏锌愕然,“虽说我那天确实是动手打了你,但在那种情况下动手就算是在法律上讲也能称之为正当防卫吧!”她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护。

“劳动合同!”话语低沉且充满不可反驳的味道。

苏锌后退一步接过文件,对方的脸就在她的咫尺之间,右脸因额头上伤口的原因有些肿,高大的身躯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盛气凌人。她找了个安全的距离在合同书上签了字,问:“不听我唱两句,就跟我签合同,你不怕……”

“怕?”池少时转身坐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我相信你既然是用santacruz唱歌,那你的歌声想必不至于对不起你那把珍贵的吉他吧!”

他斜斜地靠在吧台上,从下到上打量着苏锌:开缝并沾着许多泥土的白色帆布鞋,线头无规律的破洞黑色牛仔裤,廉价的起球白色套头毛衣,用劣质的染发膏还是自己动手染的头发,以及左耳郭怎么看也是从地摊上买的用来装腔作势的四颗耳钉。

这一切都不过是说明,她过得不只是不好而且是相当窘迫。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唱歌使用的吉他却是吉他界的顶配,五年前的全球限量款。

不管是家变也好,还是有意外的奇遇也罢,他知道,现在她需要这份工作,不管是为了什么。

“并且……”他一副掌控了一切局势的表情,“若是只打个电话让警察把你带走,顶多只能让你在牢里受几天的罪,可是如果让你来上班,那就不一样了。”接过苏锌签好的合同盖了章,拿走其中一份丢进抽屉,他回头笑得一脸灿烂,“那样,我不仅可以随时差遣你、使唤你、折磨你,顺便还能让你给我赚钱,作为一个生意人,我觉得这是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唯一可行性,苏小姐,你觉得呢?”

苏锌回头怔怔地看了一眼池少时,在那个异常温暖的冬日清晨,她明白了何为长着天使面孔的恶魔,心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她启唇:“你这是诱骗!”

“诱骗?”他佯装皱眉,“合同难道是我逼你签的吗?苏小姐,可要注意你的措辞啊!”莫名的喜悦泛上脸颊,“我们生活在法治社会,苏小姐又是具有完全民事能力的人,你这样损坏我的名誉,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

苏锌低头翻开合同,扉页上“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有效期为五年,其中不得以任何原因单方面毁约,如若有一方未能遵守合同约定内容,将自行承担赔偿……”,再翻到最后一页,那乙方签字后面龙飞凤舞的两个汉字“苏锌”不是出自自己手笔又是出自谁的?

其他内容大同小异,但是里面有一项:“乙方随时随地必须听从甲方工作上的调动和差遣,但凡涉及工作范畴内的调配,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违者将按照甲方的方式接受惩罚,乙方无权反驳。”

“这合同严重不符合劳动法上关于合同要公正、公平……”随着金属铁门发出的碰撞声,苏锌回头,“九重天”里已经没有资本家池少时的身影,她拿着那份已经盖章生效的合同,站在“九重天”的玻璃窗前,第一次在冬天感受到了燥热,但那是来自心底的愤怒。

池少时走下城市中央,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被太阳光拉得老长老长。离大厦很远了,他才敢回头,靠在座驾上,隔着远远的空气回忆刚才对视上的那双眼睛。

分明是穷困潦倒的街头卖艺者,一身廉价的衣着却没有办法掩盖住她眼睛里对于“恶势力”的不屑和从容,不算太惊艳的五官中唯独那双眼睛格外出尘,像极了傅抱石的山水画,远山近水,黑白分明。要不是因为眼神里多了几分凌厉,他差点就认为那双眼睛是他的——一个旧人。

【酒吧名字的由来:但丁在《神曲》里将地狱分为九层,其中第八层代表着欺骗;天堂也有九层,其中第九层就叫九重天,代表着天使的凯旋。池少时在给酒吧取名字的时候,仿佛是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得到救赎。】

作者“闻人可轻”的其他小说

弄糖》《我无法学会与你告别》《北纬三十三度春》《再靠近一点点》《趁你不备,悄悄喜欢》《他来时惊涛骇浪》《时光好又暖》《愿为西南风》《他在万丈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