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秋爱莫能助。她入学后没参加过社团,宿舍的人加入了好几个社团,但没有说有什么好的。她说:“我真的不知道。”话里带着笑音。
信秋记挂着帮郑明川收拾房间,一吃完饭就提议先回宿舍。叶盛却拉着楚河生要去逛校园,楚河生说:“上午不是逛过了吗?”
叶盛说:“临大出了名的大,我们还可以往东湖那边转转。”
楚河生就高兴地走了。
郑明川想,楚河生这家伙可能有点傻。
其实也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郑明川周末是回家住的,带的都是当季的衣物,信秋把衣服用衣架挂起来。她身后,阳光透过树叶影布在阳台上,风一动,树影就动了。
郑明川坐在椅子上,头枕在椅背上,和信秋说着话。
等楚河生和叶盛回来,信秋已经回去了,郑明川在玩手机。三人互加了微信,叶盛发现郑明川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九月来了”,配图是一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叶影映在地面上。挺小清新的,和郑明川那不笑时眉宇间有些冷肃的感觉相距有点大。
九月来了,是很高兴开学的意思吗?
新生开始忙碌的军训,第一天烈日暴晒,不说女生受不了,男同学被这么晒着,到晚上回宿舍休息脸上也有刺痛感。
叶盛说:“听说有大三的师兄在论坛里发帖,愿用大学四年单身换大一军训一周烈日当头。”
楚河生阴恻恻地笑:“那恭喜他,愿望快要实现了。”
郑明川洗完澡刚出来,听了笑。他在给信秋发信息:“今天太阳太大了,脸晒痛了。”
信秋也刚从自习室回宿舍,她坐在桌子前回信息:“你没有涂防晒霜吗?”她给了郑明川一支防晒霜。
郑明川说:“我出门前涂了。”
信秋回他:“每隔两个小时要涂一次的。”
郑明川发了一个摆手拒绝的表情,信秋就笑出声来。
信秋宿舍里另外三个舍友都还没回来,夏唯西在学生会忙,阮密在约会,沈月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在宿舍群里问:“晒伤了有什么好办法?”
夏唯西几乎是秒回:“睡前拿芦荟胶厚厚地涂一层。”
信秋回了个乖巧宝宝的表情。
夏唯西发了一张照片,是个女生穿着军训服坐在草坪上和身旁同学在说话,朴素的军装,一种纯粹的美,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莹莹发亮。
夏唯西说:“咱们院的小师妹,颜值好高。”
沈月发了个乖巧宝宝有胡子,抱膝坐着,头顶写着沧桑的表情,说:“我们都大三了。”
不知道为什么,信秋觉得这个表情特别搞笑,她看着这个表情忍不住笑。
夏唯西问:“是不是今天你青梅竹马的弟弟军训晒伤了?咱们院的新生也都在抱怨太阳太毒辣了。”
信秋回道:“是啊。他没有好好涂防晒霜。”
沈月说:“虽说防晒不分男女,可男生怎么在军训时补防晒霜?”
郑明川见信秋没回信息,他问:“你在干吗?”
信秋把聊天记录截屏给郑明川看,她说:“明天我给你带个芦荟胶。你看这个表情是不是很搞笑。”她指的是沧桑的表情。
郑明川却回了一句:“你跟宿舍的室友说我是你弟弟是吗?”
“是啊。”信秋回道。
郑明川就没回信息。
军训这么累,可能睡着了吧,信秋想。
信秋的军训记忆就是训练完回到宿舍洗完澡洗完衣服,吃一大块西瓜,然后很快睡着。
又是个38c的艳阳天,穿着长袖长裤的军训服站军姿,一会儿身上就汗流浃背了。
教官宣布休息时,女孩儿们都坐在树荫下,男孩儿们则靠着操场围栏或坐或站,在说笑,在假寐。
上午的训练楚河生闹了个笑话,他背上痒,忍不住去抓痒,教官见他扭来扭去的,问他:“有事情要喊报告。”
楚河生立正站好,大嗓门喊:“报告教官,我背上痒。”
教官走过来砰砰两拳,楚河生都痛麻了,教官问:“还痒不痒?”
楚河生大声回答:“报告教官,不痒了。”
他这么好玩,大家都和他很亲近,女孩儿们觉得他很可爱。楚河生就坐在女孩儿堆里休息,他长了张未来精英的脸,人却很孩子气。
有女生在一旁低呼:“穿迷彩也太好看了吧。”
楚河生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是背靠着围栏坐着的郑明川,他半垂着眼眸,睫毛很长,鼻子高挺,线条如雕,嘴唇偏薄。一袭朴素的军装,华丽悱恻的美。
楚河生和叶盛也算是从小被人赞大的帅哥了,谁知同宿舍的有这么个郑明川。
信秋到操场边时,也有不少其他年级来围观军训的同学,都说军训的新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信秋先看见了脱了帽子、头发还是花轮头的楚河生,见他望着一处在发呆,她仔细一看,原来他在看郑明川。
信秋跑到围栏外郑明川的身后,小声叫他:“郑明川,郑明川。”
郑明川回过头来,很意外,很高兴,问:“你怎么来了?”
信秋说:“来看看你。”她指了指他的脸,“你靠近点儿。”
郑明川依言凑近。
信秋仔细看他的脸,还好的,只是有点红,没有脱皮。
信秋打开小包拿出芦荟胶,嘱咐道:“这个睡觉前涂厚厚的一层。”
不过现在郑明川也没法带,她说:“我等一下放在你宿舍楼下的阿姨那儿。”
郑明川点点头,信秋又掏出一支防晒霜,说:“你现在涂一下防晒。”
郑明川诧异,拒绝:“我早上出门涂了。”
信秋说:“防晒要两个小时补一次的。”她指着楚河生坐的那里,“你看女孩子都在涂防晒霜。”
“你都说是女孩子了,我是男的,我可不补。”郑明川坚定地说。
信秋皱眉头说:“太阳把你晒伤又不分男女,你脸疼还是疼你自己的。”
郑明川不肯。
信秋觉得他很幼稚,无奈道:“那你不要动。”
信秋的手指穿过围栏的网格给郑明川“点”防晒霜,她踮着脚,郑明川就低下身就她,她认真地“点”了好几处,然后教他双手把脸上的防晒推开。信秋十指纤纤,玉一般通透的肤色,没有留指甲,指甲短短圆圆的,粉粉的颜色,有健康的半月形。
她双手在鼻子两边,慢慢推到耳朵旁,把脸都推大了,眼睛拉长,像做鬼脸。
郑明川忍不住哈哈大笑,九月傻傻的。
从信秋站在他身边开始,就有不少人偷偷看过来,现在他笑得那么大声,看过来的人就更多了。
原来他大笑起来也很好看啊,男人的英气和少年感。
信秋不解地望着他笑的样子,他怎么还不把防晒霜涂好?
集合哨声吹响,郑明川匆忙低头亲了下信秋的鼻尖,他边跑边把脸上的防晒推开了。他是排头,他站定后,队伍很快就整好了。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辛苦的军姿训练四十分钟后,教官让他们原地坐下,大家拉歌比赛。
郑明川在的一营四连合唱了一个《团结就是力量》,三连唱了一个《军中绿花》,教官还教他们呛声,让二连唱歌,全班嘻嘻哈哈,很开心。
信秋到的时候,颇费了些时间才在一色的军帽军装中找到郑明川的队伍。他们唱歌唱得很“嗨”,都是在大声喊,信秋看得不由得笑。
有郑明川班里眼尖的,喊了声:“郑明川——”刚喊出来就见教官凌厉的眼神扫了来。
好在郑明川义气,马上起身立正:“报告教官,我朋友来了,我过去一下,马上回来。”
教官挥了下手,让他过去。
郑明川跑到操场边,笑问:“又来给我涂防晒霜了?”
信秋说:“这都四点多了,不涂也没事。我给你带了绿豆汤,南临报亭那儿买的。”
郑明川接过来喝。他的眼睛生得好,稍带笑意就显得柔情脉脉的。
他说:“你等会儿干什么?”
信秋下午就没课了,打算回宿舍。
郑明川说:“那你等我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
信秋有些迟疑,郑明川问:“你涂防晒霜了吗?”
信秋摇摇头,觉得好笑:“我又不用军训。”
她的脸上被晒得有些粉色。
那还不是有大太阳,郑明川把帽子摘下来戴在信秋的头上,指着围栏旁的树荫下,说:“姐,你坐那里等。”
喝完绿豆汤,郑明川跑回队伍里。拉歌已经来回几次,气氛很是轻松,教官点了郑明川唱首歌。
郑明川还没坐下,问:“什么都可以唱吗?”
教官说:“都可以啊。”
同学们就兴奋地鼓掌。
郑明川唱了首《告白气球》。
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我手一杯,品尝你的美
留下唇印的嘴
花店玫瑰,名字写错谁
告白气球,风吹到对街
微笑在天上飞
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
礼物不需挑最贵,只要香榭的落叶
喔营造浪漫的约会,不害怕搞砸一切
拥有你就拥有,全世界
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
甜蜜得很轻易
亲爱的,别任性,你的眼睛
在说我愿意
简单、轻快、温暖、甜蜜。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大家列队,教官才发现郑明川没有戴帽子。
教官喊:“郑明川,帽子呢?”
郑明川没有解释,回答:“报告教官,下次不会了。”
教官严肃着脸喊道:“军容军姿要时刻端正,罚你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郑明川大声回答“是”。
他脱掉迷彩外套,穿着军绿色的t恤,干脆迅速地卧倒在地,姿势标准地连续做起俯卧撑。起初大家都安静地看着,后来同学们开始大声加油,到倒数“48”“49”“50”,大家都欢呼起来。
郑明川利落地起身,回到队列里,教官带他们列队离开操场。
操场外树形优美的香樟树下,军绿迷彩帽子下,信秋扬着笑,眼里有点点星光。
队伍出了操场就自由活动了。郑明川跑到她身边,他一身是汗,脸上湿漉漉的。信秋拿出纸巾帮他擦汗,问:“我看见你做俯卧撑了,为什么就你做,你是不是被罚了?”
郑明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问:“有没有水,口好渴。”
信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胖嘟嘟的保温杯,薄荷绿色的,也没多少水了,郑明川都喝了。
有不少经过他们身边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信秋有些不自在地问:“他们在看什么?”
郑明川说:“管他们呢。”对于有人在看他这件事,郑明川表现得毫不在意,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低下头,带点儿撒娇口吻,说道:“你看我头发都湿透了,教官太狠了,这么热的天,让我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信秋嫌他靠得太近,一股汗味,她皱着鼻子推他:“别闹。”
郑明川就哧哧地笑。
有女生叫郑明川的名字。郑明川地转过身,是个陌生人,他颇意外问:“什么事?”
女生是大一新生里少见的看着性感的那种,宽大的迷彩服也掩不住玲珑的好身材。她有一双猫眼,天然妩媚。
她问:“我们打算迎新晚会表演跳舞,想邀请你参加。”她身后还有三四个女孩儿,长得都蛮好看。
郑明川拒绝了,说:“我不会跳舞。”他指了指人群中的冯肖,就是眼尖先看见信秋提醒郑明川的那个男同学,“我听说他高中就跳街舞。”
另外一个女孩儿喊:“哎,郑明川,互帮互助嘛,刚刚你做伏地挺身,我们加油多辛苦啊。”说着拉身边的女孩儿,“我们班的姜念念喊你名字都喊哑了。”
她的声音很大,经过的人群发出一阵笑声。
姜念念就是那个一双猫眼的女孩儿,被人笑得脸上绯红,不好意思地说:“华莉,你别胡说,大家都喊了。”又看着信秋,说,“郑明川的女朋友在,你们别乱开玩笑。”
信秋和郑明川是亲密惯了的,信秋帮郑明川擦汗,郑明川和她说话时手半扶着她的肩头,两人是没觉得什么,旁边看的人却觉得亲密异常。这女孩儿是不是喜欢郑明川?信秋觉得尴尬,说:“我不是——”
肩头突然被捏疼了,信秋看向郑明川,只见郑明川的眼里满是不悦,信秋没有再说话。
郑明川看向同年级的女同学,再次说:“我参加不了,不好意思了。”他不笑时,很冷漠,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明明她们刚刚过来时,郑明川还是温柔的样子,不过转瞬,就让人不敢接近。
几个女孩子就没再说话。
郑明川拉着信秋的手往操场里走,他们和人群逆向,实在是引人注目。
信秋小声地问:“郑明川,你怎么了?”
郑明川就拉着她一个劲地走。操场上人都已经走光了,主席台空空如也,郑明川拉着她走上主席台。他这样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样子,信秋心里就有些害怕。
信秋拽住他的手不让他走,说:“小川,怎么了?”
郑明川气笑了,说:“九月,你是不是非要满世界说你不是我女朋友,你是我姐姐啊?”
信秋说:“我没有。”
郑明川火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不让自己冲她发脾气。
他问:“我宿舍的叶盛他们、你宿舍的舍友,刚刚不认识的别班里的女同学,你是不是看见个临大的阿猫阿狗你都要去说一声‘郑明川不是我男朋友’?”
他指着主席台下,喊道:“你怎么不在这里拿个话筒广播啊?”
郑明川太生气了,他原来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生气。
她低声解释:“我没有。”
郑明川说:“你没有什么,你不就是遇到个人就想说清,信秋和郑明川是姐弟,不是男女朋友。我就那么丢人吗,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被说在一起,就让你那么不喜欢吗?”
信秋还记得那个少年跑到学校陪她考试,围栏外面,他眉目清俊,衬衣衣白如雪,远远就对着她笑,那笑容明亮得不可思议。
他眼底的阴郁,曾经是没有的。
信秋带点儿哭音说:“我没有。”她没有遇到个人就想说清,没有觉得他不好。
四下无人的操场,薄云飘在天空上,闷热的空气,苍然暮色,自远而至。
信秋说:“我只想和你说清罢了。”那些人说清有什么用,她不过是想和他说清。
眼泪落了下来,信秋侧过头用手臂挡住眼睛,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郑明川无措地站在她身边,他想帮她擦眼泪,但迷彩服的袖子太粗糙了,棉t恤都是汗。他用手帮她擦眼泪,怕太用力,小心翼翼地抹眼泪,小声地说:“我又没凶你。”
信秋眼睛红红地瞪他一眼。
郑明川说:“好了,好了,这么热,去吃饭吧。”
他牵着信秋的手,脸上有几分懊恼。信秋低垂着头,刘海儿微微遮住眼睛,她长长的睫毛上有些湿润。两人都有些安静,颇有些粉饰太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