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终于等到你

耳边似有花开的声音,原本黑白如墨的口子从中间慢慢扩大,涌出来的那一缕光渐渐溢满整个心房,顾郗颜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轻而颤抖:“你为什么会有我这张照片?”

徐止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猜想,不是没看见李嘉恒在提起这张照片后的惊慌表情,现在再看顾郗颜的反应,如果说前一秒钟还有十分之一的不确定,现在可以说是百分之百肯定了。

“这个问题恐怕得你自己去问李嘉恒,为什么你的照片会在他的皮夹里藏了那么多年,还有,他不能喝酒,却在回a市之后屡屡喝醉,上一次是他命大,这一次躲不过,不如你帮我问他一句这样不死不活要到什么时候。”

与徐止见面不过两次,他说话这般直,换作是平时,顾郗颜或许会觉得很尴尬,但现在她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明明话里带着针对性,可她偏偏悟不出来,唯一清清楚楚听到的消息就是李嘉恒因为喝酒进了医院。

顾郗颜将照片随手放到衣袋里,打开车门匆匆下车,从医院大门口到病房,一路上觉得心跳得太快,都能够感觉到脸颊发热了。徐止简单地把李嘉恒的身体情况对她说了一遍。

“他胃不好,忌酒。”

话音刚落,停在了病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顾郗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床边观察着点滴速度的赵歆艺。

放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摩挲着那张照片,被温热包裹着的心在看见赵歆艺的一刹那如被一盆冷水倾盆灌下,她怎么忘记了,他还有一个未婚妻。

听见声音,赵歆艺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顾郗颜,脸上浮起温婉的笑容,轻轻将手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徐止越过顾郗颜,走近赵歆艺问了情况后,两人同时走出病房。

擦身而过的时候,顾郗颜拉住了赵歆艺的手,没有扭头,声音微冷:“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

这已经是赵歆艺第二次近距离打量顾郗颜了,以前不知道李嘉恒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后来见到了顾郗颜,跟想象中的差不多,柔柔暖暖的。

“可我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啊。”

不动声色地将顾郗颜的手拉开,莞尔点头,大步离开了病房。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她跟他。

蹒跚地往病床边走去,眼前的光影逐渐由四周汇聚到某一处,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他喝醉酒后自己彻夜照顾他的那一晚。

窗台上放着一盆好看的绿色盆栽,顾郗颜拉把椅子坐在床头,时不时看一眼点滴,再看一眼李嘉恒。

那令她喜欢和牵动了十多年的容颜,轻易就将她的思绪勾到了过去。小时候她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每每这时,李嘉恒就会在放学时跟顾郗若一块儿回来,到她床边去,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额头,一边探着温度一边说:“快点儿好起来,我弹琴给你听。”

我弹琴给你听。

六个字,在耳边经过,长此留在了她心里。

李嘉恒醒来的时候,麻药散去,疼痛袭来,皱着眉头睁开眼看见顾郗颜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梦中。

顾郗颜明明是看着自己,但表情告诉李嘉恒,她又走神了。

小时候她也爱这样,特别是在学习的时候,动不动就开小差,作业经常要熬夜才能做完。那时候他们家住在对面,他的卧室正好跟她的相对,每每都会等到她的灯关了,他才合上书本。

回忆才是老天爷给他最厚重的恩宠。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郗颜游离的思绪被李嘉恒沙哑的嗓音拉了回来,回过神才发现,他早已经醒了,清澈的眼眸正紧凝着自己。

顾郗颜一下子就慌了,眨了眨眼,眼神还有些躲闪:“我……嗯……你又喝酒了?”

莫名其妙就挤出这句话,连个承前启后都没有,问完了,顾郗颜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耳边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还有些无力。

顾郗颜抬起头来,在病房的灯光下,被李嘉恒脸上那些许温情惹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就失了言语。

“我没什么事,你还有课吧?我让徐止早点儿送你回去。”

额头还沁着细汗,脸色也是苍白的,胃出血本不是小事情,疼痛让李嘉恒没有多少力气来编出一大堆违心的狠话逼走顾郗颜。

他不过是想不清楚一些事,多喝了一点儿酒,没想到就胃出血躺在了医院,这一点,还不如顾郗颜。

“赶我走之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顾郗颜的声音很软很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没有注意到李嘉恒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发生的变化,而是眨了眨眼,自顾开口:“徐止说,这是你钱夹里的照片——为什么是我?”

从前,藏不住秘密的人是她顾郗颜,总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总会在周末第一时间把功课做完后穿着最漂亮的公主裙蹦跶着跑去少年宫看李嘉恒弹琴,然后跟在他和姐姐身后慢悠悠走回家。

就连小区周围的大人都会忍不住打趣,顾老师家的颜颜是不是喜欢嘉恒啊,那时候她很着急,为了掩饰还特意扬高了声音——

“才不是呢,我是喜欢音乐,喜欢钢琴。”

后来,他们看到她在音乐方面的成就,也会点头肯定:“小丫头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梦想’两个字了。”

殊不知,她十几年的成长里,梦想跟信仰皆因为一个李嘉恒。

眼窝有些酸涩,顾郗颜低下头:“我和姐姐长得很像,但这张照片我不会认错,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那一天我非常紧张,我上台前,甚至连谱子都忘光了。”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害怕、第一次惊慌、第一次无措的时候,那一天她甚至连站上台的勇气都没有,双手冰凉,闭上眼连旋律都回想不起来。可就是在那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人的一生,如果有一百步可以走,那么前面九十九步走错了没关系,只要最后一步走对了就可以。如果有一百双眼睛在注视着你,那么前面九十九双是陌生的也没关系,只要最后一双是你最熟悉的眼眸就可以。

她走到了舞台的中央,弯腰鞠躬,眼光随意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观众,安慰自己,别怕,他说不定就在下面看着呢。

就因为这样,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就放松了,坐在椅子上,面对黑白琴键,指尖如行云流水。

房间里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对于顾郗颜的疑问,李嘉恒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安静地看着她。

跟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依旧那么随心随性。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沉默了许久,他最终只说出这句话来,顾郗颜的脸上闪过失望,但也只是一刹那,又被微笑取代。

在确定了某件事情之后,多年等待都熬过来的她最不畏惧的,就是时间。

徐止拎着一袋夜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顾郗颜出来,他有些意外。

“我给你买了晚餐,顺便给他买点儿清粥,这就要走了?”

“嗯,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他。”

徐止注意到顾郗颜的表情,明显比来时好了许多。

“我送你。”

顾郗颜摇了摇头连连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好,正好可以散散步。”

直到看着顾郗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徐止才回过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抬头就看见李嘉恒正费力地用枕头垫在身后,试图坐起身来。

“喂喂喂,你能不能消停一下?要知道你现在这情况最好就是平躺着别动,坐起来干什么!”

徐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东西放在柜子上就扶住李嘉恒,李嘉恒挥开徐止的手,瞪了他一眼。

徐止愣了一下,忽而摇摇头,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嘉恒:“生气了?”

“没有经过我同意,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他指的自然是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徐止扯了扯唇角:“我不过是去验证一下,那到底是不是顾郗颜,上一次她非说是我认错人了。”

“多事。”

清明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徐止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姿势慵懒:“我不这么做还就真找不到你最近忽然开始借酒浇愁的原因。虽说你不是当红明星,但毕竟也是踏进娱乐圈的人了,保不齐明儿就红了你还这么糟蹋自己。还有,不跟我说一说顾郗颜的事情?明明人家就是喜欢你,一片丹心的你怀疑什么,犹豫什么?”

徐止说话连个停顿都没有,李嘉恒听着都觉得累:“我跟她不可能在一起,以后你不要多管闲事。”

“不可能在一起的话,你为什么把人家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一藏就是几年?而且人家小姑娘也喜欢你,你以为演电视剧吗?你还要来个百转千回才肯谈恋爱?”

徐止挑着眉一副十分看不起的样子,随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塑料袋拎起来,取出里面的小米粥。

“本来还给她买了晚餐,结果那么快就走了,你肚子饿了没有,吃点儿粥?”

时光绵长细密,记忆中,上一次这么悠闲地在街上走着,感受a市华灯升起后的靡靡之夜还是在很久以前,刚上大学的时候。

风从耳边吹过,轻轻将发丝撩起,裙摆跟着往后微微飘扬。

顾郗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双手就放在衣兜里,分秒都舍不得拿出来,无非是要攥紧那张照片。

她没有还给李嘉恒,那是她猜透他心意的证据,倘若他反驳了,她也不至于被逼得节节败退。

从医院走到a大,顾郗颜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路上买了一杯咖啡,捧在手心里暖暖的,当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

人的一生没有太多时光能够用来等待,从前的她是默默,如今她若不努力一次,怎能对得起自己的青春?

第二天一大早,顾郗颜起床洗漱之后就站在衣柜前发呆,她要去见李嘉恒,却在为穿什么衣服而苦恼。

林婧妍拎着书包打算去泡图书馆,经过的时候看见顾郗颜靠在衣柜旁边愁眉苦脸的。

“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准备整理衣柜?”

“才不是呢,我只是发现我真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衣服,不知道穿什么好。”

林婧妍特别意外地看着顾郗颜:“原来有生之年也能看见你为穿什么衣服而发愁啊,我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从来就不在意呢。”

论谁的衣柜里衣服最多,那恐怕非林婧妍莫属了,一个季节下来,她就没有穿过重复的衣服,当然,这跟家庭背景还是有很大关系的。相比之下,顾郗颜只会在突然想要穿哪种类型的衣服而衣柜里没有的情况下才购物。

前者呢,是有钱任性,后者是理性至上。

“你快过来帮我挑一挑,我穿哪条裙子好看。”

被顾郗颜挽着手拉过去,林婧妍挑着眉头看她:“那你也得告诉我,你穿得花枝招展的是要去见谁呀?”

顾郗颜红着脸,微咬唇的动作一出来,林婧妍就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你也别跟我说了,就穿这条白裙子吧,多有气质,他肯定会喜欢的。”

“谢谢。”

顾郗颜取出了裙子之后风一样地跑进浴室去换,林婧妍笑得眉眼弯弯,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顾郗颜这么小女生的模样呢。

路上经过花店,选了一束特别好看的鲜花,阳光下,花朵上的露珠发出耀眼的光。顾郗颜背着小书包,怀里抱着鲜花,时不时低下头去闻闻香味,散落在肩上的黑发滑下来,从侧面看过去,美得像是一幅画。

秦沫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顾郗颜。

走廊的光像是汇聚成一束,落在她身上,与那种柔和跟甜美融到一起,气质好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因为不认识,顾郗颜只是微笑着点了头算是打招呼,经过秦沫身边径直拉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秦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送你的花,你看漂不漂亮?”

刚跟秦沫谈完工作安排的李嘉恒本打算躺下休息,被顾郗颜吓了一跳,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她自顾自地把包包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床头的花瓶就准备开始插花。

“你怎么来了?”

顾郗颜捧着鲜花跟瓶子走到休息区摆弄,一边用剪刀剪枝叶一边回答李嘉恒的问题:“我早上没课啊,就过来陪你,本来想买早餐的,可我也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位美女,是你的粉丝吗?”

“她是我的经纪人,秦沫。”

顾郗颜低着头淡淡“哦”了一声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很专注地在那里插花,病房里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偶尔有剪刀剪断枝叶咔嚓咔嚓的声音。

李嘉恒的手指撑着床面,靠着软垫想要移动一下身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不小心碰掉了刚才秦沫放在床边的行程安排表。

听到声音,顾郗颜抬起头就看见李嘉恒正费力地弯着腰伸手捡地上的那张纸。

“你别动,我来吧。”

丢掉手中的鲜花跟剪刀就跑过去把纸捡起来,扶着李嘉恒躺好:“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就好了,不要动,手术的伤口都还没好全呢。”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行程安排表,上面排好的时间最近的演出居然就在两天后,顾郗颜睁大了眼睛:“你大后天安排了演出?”

李嘉恒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将纸张折叠了几下放到枕头下面后才沉声启唇:“这是我的事情,早上没有课就应该去琴房练习才对,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倘若没有那张照片,他话里透出的疏离,顾郗颜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待着太闷,所以才来找你。胃出血不是小事情,怎么说也得休息半个月以上,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答应演出呢?”

“我是弹钢琴又不是跳舞,没你想象中那么夸张,倒是你,最近练琴练得怎么样了?”

顾郗颜看了李嘉恒一眼:“什么怎么样?”

“我的演奏会上需要一个嘉宾,我想把这个机会给你。”

这件事情本该在一个更合适的场合提出来才算浪漫,但李嘉恒也没想过自己的计划会被打乱,以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此时他提出来甚至还觉得有些别扭,明明她的到来让自己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温情脉脉,可只能用冰冷的语言去逼退她的靠近。

人,总是喜欢做一些口是心非的事情。

太过惊喜,顾郗颜眼底的眸光都是明亮的:“真的吗?嘉恒,你真的邀请我去做嘉宾?”

李嘉恒有些别扭地拉了一下被子,避开顾郗颜炽热的眸光:“嗯。”

顾郗颜抱着手臂,费劲地思考着:“我这几天练的都是考试的曲子,如果是参加你的演奏会,我想选一首特别好听的,你应该早点儿跟我说,然后我把心仪的曲子说给你听,你帮我挑啊,你现在突然告诉我,我脑子里什么印象都没有。”

这一次,李嘉恒总算是注意到了顾郗颜对自己的称呼。

自从他回来以后,哪一次不是听她“李嘉恒”“李嘉恒”这么直呼名字,好不容易不再是连名带姓了,原来只是少了一个字,心中就如同一股暖流慢慢流淌而过,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眼前浮现起熟悉的画面,仿佛一切还在从前,她跟在自己身后梳着两条长长的羊角辫,穿着校服笑着跑着喊嘉恒哥哥。

久别经年之后,他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忘就能忘记的,譬如思念。

顾郗颜把问题重复问了好几遍都得不到回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李嘉恒在出神:“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跟你说半天话你听进去没有啊?”

一边问一边还很着急地把手放在李嘉恒额头上。

李嘉恒没能及时避开。

赵歆艺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这么温馨的画面,她清了清嗓子来掩饰尴尬。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赵歆艺穿着白大褂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病历表,一进门就直奔床边查看输液情况。

“今天输完这一瓶就不用了,换成吃药,如果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再跟我说。”

赵歆艺一边嘱咐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写完后把笔随手放在胸前口袋里,抬起头来看了顾郗颜一眼。

她所站的位置刚好背对窗户,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日光落在她身上,令她的几缕碎发如染了金色一样。这是第三次见面,却是第一次看顾郗颜把长发放下来散落在肩膀上,碎发松松绾在耳后,样子甜美可人。

赵歆艺莞尔一笑:“你不喜欢我。”

顾郗颜愣了一下,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来这么一句,下意识看向李嘉恒,发现他也正蹙眉看着自己,那个表情仿佛就是在指责她不懂事一样,霎时觉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下意识反驳:“赵小姐太敏感了,我只是觉得,咱们并没那么熟。”

“如果没有的话,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呢?是不是因为我是李嘉恒的未婚妻,所以对我有敌意?”

明明嘴角盈着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却句句带刺,顾郗颜越听越觉得难受,刚想开口,手就被李嘉恒给握住,紧接着,在她还发呆的时候,他静静看着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淡淡道:“赵歆艺。”

赵歆艺敛回笑意,认真地看着李嘉恒:“你要是心疼了,就跟人家说实话,别总是拉我下水,多可爱的小姑娘,我还想着跟她做朋友呢。”

李嘉恒干脆默不作声。

被别人的话带进圈子里绕了大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顾郗颜有些着急,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赵歆艺的意思是李嘉恒跟自己说了谎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赵歆艺低低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把病房的空间留给李嘉恒跟顾郗颜,有些误会总要解释清楚。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回去抓紧时间练琴,不要有事没事就跑到这里来。”

试图用这样的话转移话题堵住顾郗颜的嘴,只可惜李嘉恒小看了她,十多年过去了,容颜会变声音会变,性格里的执拗总是不会变。

顾郗颜俯下身子,伸手戳着李嘉恒的脸:“她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妻,对吗?”

李嘉恒哑然。

他这个反应简直就是坐实了顾郗颜的猜想,一想到所谓的未婚妻都是假的,乐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颜颜,”轻柔的语调里含着叹息,李嘉恒看了她一眼,“我们不合适。”

眼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顾郗颜的声音很微弱,蹙眉头的小动作看起来楚楚可怜,却让看的人觉得心头一紧。

“为什么?”

时间像是静止了好几分钟,顾郗颜觉得呼吸都有些疼了:“是因为我姐姐顾郗若吗?”

“顾郗若”这三个字就像是重重的一锤,砸在了李嘉恒的心口上,每个人心里总有一些不愿意去提起的人和事。

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对他们寄予了太多的感情,只是因为你曾跟他们共处过长久的岁月。

对于李嘉恒来说,顾郗若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们年少在一起读书练琴,他们无话不谈,他们曾经有共同的梦想,他们曾经把彼此看作是可以藏在灵魂深处的人,但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

去国外后的李嘉恒想过,他对顾郗若的感情到底算爱情还是友情,可每每想起,却总是会连带着记起另一个身影。

他把照片藏在皮夹里,去看顾郗颜的演奏会,却从不承认心事,无非是怕自己把对顾郗若的感情过多地加在了顾郗颜身上。

时间像是静止了,没有得到李嘉恒的答案却见到他放空的眼神,知道他定是想起自己的姐姐顾郗若,顾郗颜的心比任何时候都难受。

胸口闷得厉害,突然间什么都不想追究了,顾郗颜深呼吸一口气,微微一笑:“算我什么都没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然而他竟真的沉默起来。

那一刻要说顾郗颜一点儿都不失望,实在是连她自己也不信。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演奏会开始之前,顾郗颜都没有跟李嘉恒联系,再没去过医院,也没有打过电话,她把所有的时间跟心思都花在了练琴上。

她心里面想的是,起码不能给李嘉恒丢脸。

两天的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到了演奏会当天早上,李嘉恒给顾郗颜打了电话,告诉她会有专人去学校接她去演奏会现场,但令顾郗颜没想到的是,来接她的人会是秦沫。

秦沫的名声之大,顾郗颜是后来才知道的,关于她的消息,网络上随便一搜也能出来一箩筐。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站在自己面前,波浪卷长发拢成一束散在右肩上,精致的妆容带着盈盈一笑,若说是某个明星,顾郗颜也是信的。

因为真的很美。

无独有偶,自己今天也穿着一条白色裙子,是生日那天李嘉恒送的,虽化了淡妆,却比不上秦沫的美。

“顾小姐,请上车吧。”

从学校到艺术中心,一路上秦沫都没有说话,顾郗颜也只是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手里还捧着琴谱。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怎么还是很紧张,脑海里把旋律哼了好几遍还是不放心。

“阿恒回国后第一场演出也是这样的,紧张得不说话,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抱着一本琴谱,上台之前都舍不得放下。”

悦耳的嗓音打破了车厢里原本静谧的气氛,顾郗颜扭过头来,对上秦沫温柔的眸光。

“你不是第一次参加钢琴演奏会,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因为……”顾郗颜低下头,声音轻不可闻,“我不想给他丢脸。”

说得很小声,但秦沫还是听见了,她多看了顾郗颜一眼,把原本想说的话留在了嘴边。

到了艺术中心,秦沫叫来一个小助理领着顾郗颜到后台休息室做准备,而她自然是去找李嘉恒。

演奏会开始的时候,顾郗颜根本没有机会跑去看,也听不到琴声,休息室特别安静,隔音墙壁效果之好令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小助理敲了敲门后,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走到顾郗颜面前:“顾小姐,准备好了吗?轮到您上台表演了。”

“哦,好的。”

顾郗颜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裙子跟头发,回过身对小助理微笑示意的时候就听见她说了一句——

“真是天生一对呢。”

蒲扇似的眼睫毛微微一颤,没有回应。

从休息室走到后台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上台之前顾郗颜终于见到了李嘉恒,此时的他西装革履,贴身设计将他颀长的身姿展露无遗。舞台的光线用简单几笔将他的英气勾勒出来,他唇角微微一勾,顾郗颜好似听见了远处花开的声音。

“不用紧张。”

顾郗颜伸出手来,李嘉恒看了她一眼,仿佛是读懂了她的眼神,将自己的掌心覆在她的掌心上,感觉到的是冰凉的一片,不由得眉头一蹙。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大概冷气开得太足了吧。”

顾郗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儿,可就在她想把手抽回的时候,反被李嘉恒紧紧握住。

似乎能够感觉到有能量一点点传递到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抚平那种紧张和焦躁,慢慢覆盖住那些不安,心放下来的时候,手却不舍得放开了。

秦沫走上前来,显然看见了这一幕,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打断两个人的对话,公事公办地告诉顾郗颜时间到了,必须上台。

“我就在这里等你。”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句话来得安心,空气中有什么在撩动着这不为人知的情绪,李嘉恒松开手,顾郗颜看了他一眼后离开了后台。

肖邦的《离别曲》,一首旋律里带着故事,能把人的情感带动起来的曲子。

琴声从黑白琴键之间穿梭出来的时候,李嘉恒步伐一顿,回过身看向舞台。肖邦的曲子是很典型的,每一首曲子里都会有一个故事,而这首《离别曲》,是他在远离祖国的时候,与倾慕的女孩子分别前所作的,充满着缠绵幽怨的情感。

爱慕与悲戚交织在一起,让你感觉到那种情感的挣扎,爱与不舍,是世界上所有天平上都无法保持平衡的两样东西。

而顾郗颜,把它们的缠绵悱恻与不舍悲戚演奏得淋漓尽致。

“肖邦的曲子啊,我没想到她居然可以演奏得这么好。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为什么你从来不弹肖邦?”

仿佛读懂了李嘉恒的情绪,站在旁边的秦沫轻声开口,她低下头,唇角微微一勾:“因为你喜欢她?”

“肖邦作这首曲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像这样优美的旋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李嘉恒开口时语气很淡,仿佛当真只是在聊一段创作故事。

秦沫心中一片讶然。

像顾郗颜那样的女孩,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所以,需要放在心上去珍惜的,又何尝只有这一首曲子?

一首曲子结束后,顾郗颜站起身来,走到台中央弯腰答谢,眼眶忽而就红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轻轻一笑。

不知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一句话——唯有爱情,始于如此的兴奋与渴望,又终于如此的挫败与荒凉。

多年前,肖邦为爱而不能得谱了一首曲子;经年后,张小娴为爱的荣美与痛楚写了一本书;再后来,顾郗颜终于亲身经历,什么叫作深爱却不能在一起。

从舞台旁侧的楼梯下来,顾郗颜遇见了秦沫,秦沫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匆匆离开,顾郗颜的眸光有些急促,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怎么都没有看见。

心头一阵失落,或许他是为了下一首曲子在做准备。

而她,演奏完,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下的孩子,没有谁在意她,没有谁注意她,所有人都在她身边匆匆而过,却没有一个人为了她驻足,哪怕是说一句:“顾小姐,辛苦了。”

走到休息室,穿上外套后,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

夜色深沉,顾郗颜双手放在衣袋里,在艺术中心门口那张硕大的海报前驻足了几分钟才离开。

风很凉,环抱着肩膀走在街道上,旁边陆陆续续有人经过,他们时而步履匆匆,时而携伴嘻嘻哈哈,只有顾郗颜一个人,走得慢且孤独。

“小姐,一个人吗?”

有些喝醉了酒的地痞流氓开着车子经过,就在路边绕来绕去地缠着顾郗颜,时不时摁一下喇叭,大声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喝酒。

顾郗颜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加快了步伐,夜风微凉,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散。穿了高跟鞋的缘故,走得太快脚后跟就磨得很疼,等到她实在忍不住停下来的时候,脚板已经疼得麻木了。

她扶着花圃旁边的大理石砖慢慢坐下,茫然地看着脚上的伤口,伸手一碰,疼得咬紧了嘴唇,眼眶都红了。

另一边,在艺术中心结束了第一场独奏演出后的李嘉恒在谢幕前得知顾郗颜已经走了,眸中有一抹失落的神情闪过。

“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我光顾着忙也没有照顾到她,不然就派人送她回学校了。”

秦沫站在旁边解释,表情中也有点儿自责。

“没事,结束之后我再给她打电话。”

“不参加庆功宴了吗?你今天的演奏很成功,大家想给你庆祝一下。”

李嘉恒敛了敛眉,笑着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刚从医院出来还忌大吃大喝。”

助理走过来提醒李嘉恒可以上台谢幕了,顺便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当李嘉恒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掌声雷动,他那澄澈的眸光,落在大门口那个位置,有些微不可见的遗憾。

他是想过,跟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牵着她的手一同弯腰谢幕的。

从艺术中心出来,李嘉恒一边听秦沫讲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一边拿出手机来给顾郗颜打电话,确认她到底到学校了没有,毕竟是晚上,他还是不放心。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呼呼的风声让李嘉恒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颜颜?你回学校了没有?”

晚风把她的脑袋吹得昏昏沉沉的,不仅没有把缠绕在脑海里经久不散的烦闷吹掉,反而盘得越来越紧。脚后跟磨破了皮的地方,血也已经凝固了,稍微动一动就疼得厉害,索性坐在这里动也不动。

接电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来电显示,却在听见李嘉恒声音的那一瞬间,一股酸涩涌上了鼻头,眼眶霎时就红了。

“郗颜,你在听吗?”

站在旁边的秦沫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将原本摊开来的笔记本合上放回包包里,摸出衣袋里的车钥匙,递给李嘉恒,无声地张了张嘴巴——去找找看。

李嘉恒抓过钥匙,连说声“谢谢”都没有就跑向停车场,错身而过的时候也没有扭头看一眼秦沫,自然不知道她眼里藏满了落寞。

小助理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秦姐,不是说开庆功会吗?你劝好嘉恒哥了没?”

秦沫笑着摇摇头:“他刚出院,身体也不太舒服,能顺利完成演出已经很棒了,庆功宴我们自己去就好,走,去一醉方休!”

夜晚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嘉恒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修长的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

刚才在电话里,他问顾郗颜到底在哪儿,对方好半天才带着一副哭腔说迷路了。

a市哪一个地方不是顾郗颜熟悉的,要说会迷路的也该是他这个在国外待了很多年的人,可现在她说迷路了,李嘉恒也是深信不疑。

了解周围的建筑后,找了很久才在喷泉广场找到了顾郗颜,彼时的她披着一件外套蜷缩着坐在花圃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套落在身上,带着温暖袭来,那熟悉的薄荷香味也钻入了鼻尖,入目是那双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缓缓抬起头,笔直的长腿,颀长的身形,直到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顾郗颜眼底有不加隐藏的委屈:“啊,你终于来啦。”

声音里带着鼻音倒像是在撒娇。

就像有一根羽毛在心间扫过一样,说不出的滋味,微妙得令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为什么一个人走出来,你应该在那里等着我的。”

半蹲下来,视线与顾郗颜相对,李嘉恒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我送你回学校。”

顾郗颜沉默了几秒钟,将双手张开来,没有喝酒却一副醉酒的样子:“我脚痛,走不了了。”

顾郗颜一说,李嘉恒立马低下头去检查她脚上的伤口,当看到脚后跟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后,眉头都蹙紧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高跟鞋不合脚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走出来?”

就像是被责怪了一样,顾郗颜噘着嘴巴,看着李嘉恒,眼睛里还真蒙着一层雾气:“我就是觉得你和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很忙,我一个外人,不好麻烦别人。”

李嘉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郗颜,好半天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外人。”

顾郗颜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李嘉恒背对着她蹲下身来:“上来吧,我背你。”

就这样,背着顾郗颜,手里还拎着她的包包和高跟鞋,走回学校的路明明不长,李嘉恒却走了很久。

过去的记忆清晰得像是在眼前,如同电影一样重新放映了一遍。

彼时的她还是个小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幼儿园里活泼爱闹的性格带到了学校,每天放学总要跟小伙伴们玩上好一会儿才肯回家。

那时候顾郗颜的父母很忙,每天都是满课,因为有长女顾郗若在同一所学校,就让她们一块儿回家。

当然,还有李嘉恒。

有一天,她因为调皮贪玩,跟着小伙伴到学校后山,结果迷路了,顾郗若去上课外兴趣班,就剩下李嘉恒一个人,足足找了好几个小时,最终,满头大汗的他在溪边的小石堆上发现了哭泣的顾郗颜。

走过去才知道原来她迷路了,还不小心扭伤了脚。

“嘉恒哥哥,我把脚扭了。”

同样的哭腔,同样是张开手来,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他的心顿时就软了,转了个身在她面前蹲下,将她背起来。不过是比她大了几岁,也一样是个小学生,换作是别的孩子,估计没走几步路就喘着气喊不干了。但李嘉恒咬着牙坚持走到了校门口,一路上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就是怕脚一软不小心摔了她。

顾郗颜趴在李嘉恒的背上,也不哭了,抹着眼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凑得很近,软声软气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李嘉恒咬着牙,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颜颜,你要减肥了。”

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一被人说胖,脸色立马就变了,小腿蹬蹬蹬,噘着嘴巴,腮帮都鼓起来了:“你胡说!我不胖!”

一段路,他把过去回忆了一遍,时隔多年,他再背着顾郗颜走的时候,却不舍得说她胖了。

“今天为什么选了那首曲子?”

偏偏是《离别曲》,那么哀伤的调子,让整个人的情绪都跟着下沉,李嘉恒并不喜欢顾郗颜弹那样的曲子。

“因为这首最熟悉。”顾郗颜搂着李嘉恒的肩膀,说话的时候热气呼在他的脖子上,如一片羽毛扫过。

“一直觉得这样的曲子,弹得好了,有直抵人心的魅力。”

顾郗颜紧了紧手臂,她觉得人生其实就是被命运安排好的。她在那么美好的年纪遇见了李嘉恒,却不能够跟他在一起,让她在无数的岁月里,守着微小的秘密过着跟他最相似的生活。

对于顾郗颜来说,李嘉恒就是她的信仰,像是她生命里一场恢宏的盛宴,有过最美好的记忆,从此迷失了自己。选择音乐,一方面是因为灵魂的交流,另一方面就是——

她在见不到他的时候,能够做相同的事情,用最简单的方式去思念他。

“肖邦的曲子在我看来是最有灵性的,我很喜欢,我想把我最喜欢的曲子弹给你听。”

李嘉恒的步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顿住了,顾郗颜低下头,在他微侧的脸颊上印上一枚轻吻。

“李嘉恒,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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