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白曾经听顾郗颜说过，她心里有一座城，城里住着一个人，此后，她的所有时光里，都容不下其他人了。
对于顾郗颜来说，她对李嘉恒的喜欢，令她余下的生命都变得隆重。
只可惜，苏小白在认识顾郗颜的这些年里，都未曾见过那个藏在她心中的少年。
时间将顾郗颜的思念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如果她不细细去想的话，都忘记自己喜欢多少年了。
一下课，顾郗颜就收拾好包站起身来，门口站着等待许久的苏小白，跟她不一样，苏小白是声乐系的。a大是国内知名的音乐学府，而其中最出名的两个系就是钢琴系跟声乐系，顾郗颜是钢琴系大三学生。
“生日快乐啊宝贝，没有办法陪你一起过生日实在是太可惜了。”
苏小白微笑着将捧在手里的礼物递给顾郗颜。
这一天是顾郗颜的生日，很重要的日子，家里人想为她好好庆祝一下，就让她回家。但苏小白晚上还有课，所以不能到场了。
“谢谢你的礼物，我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放心吧。”
顾郗颜抱了抱苏小白后就跟她分开了，自己一个人回家，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还有一份更加惊喜的礼物在等着她。
顾郗颜的爸爸是a市重点高中的英语老师，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从小到大，她都是在散发着书香气息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性格非常温顺，偶尔还有一点儿呆萌，周围认识她的人都特别喜欢她。
顾郗颜家在顾爸爸任教高中附近的一个教师小区里，当她背着包慢慢走下斜坡，拐个弯进入小庭院的时候，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顾郗颜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瞪大了眼睛，停下了脚步，僵直了身子，绷紧了神经，只因为不远处那个男人。
与记忆中俊朗的容颜重叠，时光抹不去那熟悉的眉眼，看着李嘉恒嘴角那暖暖的笑容，顾郗颜觉得刹那间眼前有千万道光直射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晃得她心乱了节奏。
李嘉恒一步一步走过来，与顾郗颜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面对面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她甚至都忘记了低头，直直地看着他，怕这只是一场梦。
“颜颜，好久不见。”
李嘉恒伸手揉了揉顾郗颜的头发，顺势轻轻将她搂到了怀中，给她一个浅浅的拥抱后才松开。短短的几秒钟里，顾郗颜感受到了他清晰有力的心跳，鼻子里充盈的还是那熟悉的专属于他的味道。
“李嘉恒……”
顾郗颜都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手掌，任由指尖攥紧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梦。
“颜颜，你又长高了。”李嘉恒宠溺地看着她，“生日快乐。”
一句生日快乐，将顾郗颜的所有思绪都拉回了现实中，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攥着衣摆，看着李嘉恒的眼神也是小心翼翼的。
“你……你回来了？”
跟从前喜欢在李嘉恒面前吵吵闹闹的那个顾郗颜相比，时光似乎在她身上沉淀了不少，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也藏了太多的情绪。
李嘉恒微笑着，深深地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嗯，我回来了。”
十多年的时光足够抚平他心底的那一道伤，唯有过得更好，才能让那个人放心，不是吗？
“叔叔阿姨还在等着给你庆祝生日呢，进屋去吧。”
就这样，李嘉恒帮忙拿着包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还未搞清楚状况仍旧处于困惑中的顾郗颜。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让她一等很多年的男人，终于在她生日这天，回来了。
李嘉恒的父亲是第二中学的教导主任，以前也住在这个小区里，不过后来因为调任的关系，一家人就搬走了。尽管如此，李嘉恒跟顾家的关系依旧很好，搬家之后每个周末都会来顾家玩，因为顾家长女顾郗若跟他是同班同学，并且两个人都很喜欢音乐。
“顾叔，念初阿姨，颜颜回来了。”
顾俊森闻声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走到玄关口，看着宝贝女儿，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郗颜，回来啦？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爸爸。”
秦念初也从厨房走出来，双手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在洗菜。跟女儿来了一个拥抱之后，又匆匆忙忙进厨房去忙了，顾郗颜的生日宴，虽然不隆重，但也绝对不简单潦草。
站在客厅中间，面对李嘉恒，顾郗颜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找了一个理由之后，拿起包包噔噔噔就往房间跑去。关上门的一刹那，脊背紧靠门板，湿湿的都是汗水，闭上眼睛仍然无法平复心里的那一股兴奋感。
她缓缓伸出手来，指尖触碰着柔软的发丝，那里，似乎还有李嘉恒指尖留下来的酥麻感，一圈一圈像是电流般散开，让她直到现在都还处于一种眩晕的感觉中。
真好，那是她放在心尖上整整十二年的人啊。
饭席。
顾俊森给李嘉恒倒了一杯自家酿的葡萄酒，拿起酒杯来跟他碰了碰：“这一次回国，是打算常住了吧？我之前听你爸说你跟一家唱片公司签约了，是准备进娱乐圈发唱片吗？”
顾郗颜捧着饭碗，规规矩矩地吃着饭，但实际上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对面的李嘉恒身上。
他签了国内的唱片公司？
她怎么都没有听说过？不经意间漏掉了关于李嘉恒的消息，这让顾郗颜觉得很不开心。
“是的，em的老总是我导师的好朋友，所以他介绍我来这家公司，以后每年都会出一张音乐专辑，收录我一年来的新曲。”
李嘉恒是国内很出名的青年钢琴家，十四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全国少儿钢琴比赛第一名，十六岁的时候远赴德国深造，其间拿过不少奖项。
秦念初微笑着点头，伸筷子帮李嘉恒夹了一个鸡腿：“你这个孩子啊，从小就争气，这一次你能够回国发展，还留在a市，你爸妈别提多高兴了。你都还没有飞回来，你妈妈就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了，还打电话来跟我说了。”
李嘉恒迎着秦念初的目光点点头：“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我也该回来尽尽孝心了。其实颜颜也是很优秀的，我经常听我妈夸她拿了这个奖那个奖，上一次她在纽约音乐殿堂卡内基大厅演奏的时候，我还亲自到现场去看过，只不过那时候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就离开了。”
听到李嘉恒的这句话，顾郗颜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头不小心捅到了牙龈，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却覆盖不了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惊讶跟欢喜。他居然看过自己的演奏会，那是不是也说明他也是在乎自己、关心自己的……
小小的喜悦令所有的疼痛停止，顾郗颜抬起头来看向李嘉恒，微扬嘴角，正想要开口问他一句觉得自己的演奏怎样的时候，顾俊森的一个问题，又让顾郗颜屏住了呼吸。
“有女朋友了吗？这个年纪也该谈朋友了，谈一场恋爱，稳定一两年之后就结婚，圆了你爸妈急切抱孙子的心愿。”
“对啊，你这么优秀，应该有不少女孩子追求你吧？我还以为你这一次回来会带回一个碧眼美女呢。”
李嘉恒低下头抿嘴一笑，这个小动作落在顾郗颜的眼中，如遭雷击。
她屏住了呼吸，抓紧了手中的筷子，骨节分明，生怕接下来的这个消息，钻进了耳膜之后，会撕碎她的一颗真心。
“我觉得现在谈婚论嫁还有点儿早，再过几年吧，不着急。”
顾郗颜绷紧的心弦松了松，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撞进了李嘉恒带笑的眸子，紧接着他笑着调侃道：“颜颜呢，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弹得一手好琴，有没有跟哪个男生交往？”
“这个啊，连我这个做妈妈的都不知道呢，你也知道她从小别的不会，就‘打太极’非常厉害。你只要问她稍微严肃一点儿的问题，一旦她不想跟你说真话，你就别想知道。”
顾郗颜都还没开口，秦念初就先说话了，弄得她非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不过还没有在一起。”
顾家家风一向都不是死板严格的那种，更何况顾郗颜现在都已经上大学了，每次假期秦念初就会旁敲侧击打听她有没有跟谁交往，但每一次都被顾郗颜给糊弄过去。
唯独这一次，她居然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这让秦念初跟顾俊森都很惊讶。只有李嘉恒，仍旧是淡淡地微笑着，一语不发。
吃完晚饭之后，李嘉恒要离开了，顾郗颜主动提出要送他。
夜晚的道路非常安静，只有几盏橙黄的路灯陪伴着他们。李嘉恒走在前面，顾郗颜跟在后面，由于路灯距离的缘故，李嘉恒的影子一直在移动，出现在顾郗颜前面的时候，她就踩一下。
就这样，顾郗颜低着头走得极慢。
当李嘉恒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顾郗颜猛地撞了上去，鼻尖重重地撞在他的脊背上，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李嘉恒连忙转过身来，手臂环住顾郗颜的肩膀，因为她个子矮他很多，还穿着平底鞋，所以是耳朵贴着他心脏这样的高度差。
“撞疼了吗？怎么走路走得这么慢，还低着头，不看路吗？”
顾郗颜捂着鼻子抬起头来，委屈地噘着嘴巴：“那你怎么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了？”
“这不是看你半天都没跟上来，想要等你一下吗？”李嘉恒好气又好笑地开口，“这还怨我了？”
他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想点一下顾郗颜的额头，但立马就被她给抓住了。
这个小动作，小的时候李嘉恒就很喜欢，每一次顾郗颜做错事或者两个人闹别扭，他就会伸出手来点一点她的额头。这么多年不见，他并没有觉得尴尬、陌生，还跟从前一样。
“让我看看，传说中很性感的手指。”
顾郗颜抓着李嘉恒的手，同自己的手掌心相贴，还是短他一大截。
苏小白作为顾郗颜的闺密，她知道顾郗颜喜欢手长得漂亮的男生，例如李嘉恒。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得这么漂亮，手指也这么修长。而且我从未想过，你也喜欢弹钢琴。”
他用了一个“也”字，敏感的顾郗颜，自然没有漏掉。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十二年来，在她于自己心中不断添砖加瓦筑造了一座属于他的城时，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在心中筑造了一座属于顾郗若的城，然后任何人都无法摧毁。
顾郗若。
顾郗颜的亲姐姐，李嘉恒的青梅竹马，在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这个人世。
年幼如顾郗颜，就算是小孩子，她也看得出来，李嘉恒跟顾郗若之间的感情。
他喜欢自己的亲姐姐，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失勇气。
之后的几天里，顾郗颜课程很忙，而李嘉恒也没有跟她联系。
“大小姐，这是你第n次没听到我说话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回趟家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
苏小白忍不住抱怨一句，她都说了大半天话了，顾郗颜一句应答都没有也就算了，问她几个问题，也没有一个回答的。
顾郗颜有些歉意地抓了抓自己耳边的碎发，小声地说“对不起”。
“你听说了没有？李嘉恒要来学校开演奏会呢，听说就定在下周末。”
树荫下，顾郗颜停住了脚步，抱着书看着旁边走过的两个女同学，她们方才说什么了？是不是提到了李嘉恒？
“小白，你知不知道下一周谁要来我们学校开演奏会？”
苏小白想了想，其实她是声乐系的，平日里很少注意其他系的活动，但如果说是演奏会的话，方才在来找顾郗颜的路上，路过了布告栏，倒是看到了一张新贴上去的海报。因为上面男生的照片特别帅气，惹得她多看了几眼。
“我记得姓李，但你也知道我是金鱼记忆，具体什么名字我就不记得了，但上面写了他得过的奖项，好厉害的……年轻帅气，估计下周末演艺厅要爆棚了。”
听完苏小白的话，顾郗颜抱着书转身就往回跑。
“顾郗颜！你干吗去啊？”
“我去看一下通知！”
很快，白色的身影还有奔跑起来往后飞扬着的发丝消失在了这条荫凉的小道上，苏小白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了一种可能。
这几天顾郗颜表现失常，会不会就跟这个要来开演奏会的男生有关？
布告栏新张贴出来的海报旁边有不少人围观，多数都是在谈论海报上的这个男生多帅多有才华，只有顾郗颜一个人怔在那里，舍不得眨眼，怕下一秒这个消息成为幻觉。
原来李嘉恒这几天没有跟自己联系，是在准备这场演奏会，回国的第一场演出就选在了a大，顾郗颜心想这一定不是巧合。
他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细腻，他肯定守着当初的承诺——
他答应过她，会为她开一场演奏会。
苏小白喘着气追上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唯有顾郗颜还站在那里，明明只有几行字，她却看得特别认真，仿佛要深深刻在脑海里一样。
“他就是深藏在你心底很多年的那个男生吧？”
顾郗颜点点头，她一点儿都不惊讶为什么苏小白会猜到，虽然苏小白这个人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她的观察力特别强。加上跟自己这么多年的友谊，许多小秘密小故事她也都清楚。
“嗯，在我生日那天，他回国了。”
苏小白一脸了然，怪不得从那天以后，顾郗颜经常魂不守舍，偶尔去琴房看她练琴的时候还会弹错几个音。
原来是心上人回来了。
苏小白重新将目光投向海报，这一次她看得非常认真，因为这是顾郗颜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他一定很优秀，优秀到顾郗颜愿意为了他去改变自己。
苏小白忽然想起某个电视剧里面的经典台词——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你是不会想到自己的。
顾郗颜就是这样。
从六岁开始，她就因为李嘉恒而选择了音乐，选择了钢琴。她曾经说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她能够流畅回答出来的一切有关喜欢的问题，答案都是属于李嘉恒的。
日已西斜。
顾郗颜收回目光转过身对着苏小白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回宿舍。”
苏小白拦住了顾郗颜，眼里藏着狡黠的光：“说说，这次演奏会你肯定会去的吧？那么你打算跟他表白了吗？喜欢了整整十二年啊！想一想我都替你激动，姑娘，你真的是太长情了。”
顾郗颜低下头，目光淡淡，抱着书本的手紧了紧。
是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坚持十二年，整整十二年都那么专注地喜欢一个人，不接受任何人的告白，也从不打开自己的心去把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其实这就是一场豪赌，她根本不知道把十二年的光阴压在李嘉恒这一个人身上的结局，会是胜利，还是满盘皆输。
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
她害怕这告白他会不接受，因为不论她顾郗颜有多努力，她都没有自信去战胜一个死去的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的亲姐姐。
“小白，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他好不容易回国，万一我的感情他不想接受，我怕他又出国，一走又是好多年。”
苏小白愣了一下，心中涌过异样的情绪，酸酸涩涩的。
在这一场暗恋里，顾郗颜付出了太多，如果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会是那种结局的话，苏小白觉得，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相信爱情了。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上了一天的课我都快累死了，就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顾郗颜恢复了乐观的情绪，拉起苏小白的手就离开了，长长的校道，来往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那道身影。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俗称告白日。
顾郗颜从未在意过这种日子，对于她一个单身的人来说，属于情人的日子都跟她毫无关系。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宿舍楼下却非常热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顾郗颜就注意到了有不少男生围在那里，像是在布置什么，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
林婧妍打电话来的时候，顾郗颜刚穿完衣服准备擦头发。
“郗颜，你现在在哪里呀？”
林婧妍跟顾郗颜同寝室，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她一下课就溜走了，顾郗颜知道肯定是跟男朋友约会去了。但她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关心自己在哪里？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口头上顾郗颜还是如实告诉林婧妍自己在干什么。
“快换衣服下楼来，有重大事情等着你，快快快。”
说完林婧妍就把电话给挂掉了，顾郗颜迷茫地望着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转身回到阳台，望了一眼楼下的草坪。
重大事情？
顾郗颜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那个围了很多人的草坪，本身她对这种事情就不太感兴趣，再加上是林婧妍约的她，没有必要往人堆里面挤。
但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远远超出了顾郗颜的意料……
“顾郗颜下来了！顾郗颜来了！”
主人公停下了脚步，怔怔地转过头就看见林婧妍和另一个室友跑过来，笑得花枝乱颤，这让顾郗颜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从古至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何况是顾郗颜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孩子，更加受男生的欢迎，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顾郗颜接到过不计其数的情书，以及各种各样有创意打动人心的告白。
可顾郗颜从来没有接受过。
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她不愿意也不想欺骗自己，去伤害别人。感情值得任何人去尊重，包括她自己。
“亲爱的，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人家亦凡等你好久了。”
徐亦凡是林婧妍男朋友的好哥们儿，所以林婧妍在这里充当红娘的角色也是情有可原的。原本围观的人渐渐让出了一条小道，顾郗颜这才发现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枝红玫瑰，脸上挂着祝福的微笑。
徐亦凡就站在人群中，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目测应该有九十九朵。
顾郗颜停住了脚步，看着徐亦凡，脸上并没有半点笑容，任凭周围的口哨声、欢呼声还有掌声此起彼伏，她脸上的表情都还是淡淡的。
就连林婧妍的男朋友都忍不住走上前来拽了拽林婧妍的手问一句：“郗颜怎么了？你不是说她是单身吗？那怎么这个表情？”
“害羞吧？”
林婧妍把顾郗颜的表情归结为害羞到傻掉了，换作别的女孩子遇见这样声势浩大的告白，能不惊讶吗？
事实上，顾郗颜是在害怕，因为对方是徐亦凡，她最合拍的小伙伴。在无数的比赛上，凡是钢琴跟小提琴合奏的，可以说顾郗颜跟徐亦凡都是最佳拍档。默契跟技术无可挑剔，在a大被称为金童玉女，谁都知道徐亦凡喜欢顾郗颜，但顾郗颜却始终没有什么表示。
终于在大三这一年这个特殊的日子，徐亦凡迈出了勇敢的步伐，然而顾郗颜却害怕了。她知道她是不可能接受这份告白的，但如果她拒绝了徐亦凡，就等于失去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们在音乐上还能做到心有灵犀吗？
徐亦凡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喊声渐渐停下来，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男的帅气斯文，女的安静优雅，在音乐上他们更是梦幻般的无懈可击的组合。
如果他们能够在一起的话，将是a大最令人羡慕的情侣。
“郗颜，我们因为音乐认识很多年了，我也喜欢你很多年了，如果可以的话，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我想让你跟音乐，都成为我人生中的至爱，缺一不可。”
全场欢呼声掌声雷动，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下，顾郗颜竟然想起了李嘉恒。
那时候她还小，尚未懂事，趴在他的背上揪着他的耳朵软软地问道：“嘉恒哥哥，等我长大你娶我好不好呀？这样你就能天天听我弹钢琴了。”
那一年，她年纪尚小，不足以言喜欢。
那一年，她姐姐出车祸去世，李嘉恒背着行囊离开。
后来，就只剩下顾郗颜一个人，守着一个未知的答案。她永远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音乐学得更好，更像姐姐。
是的，她永远无法打败一个优雅地存在于他记忆里的人，但她却可以以那个人的姿态活着。
只是偶尔在某一瞬间，某个念头会在她的脑海一闪而过：若他有一天真的爱上自己，那么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
顾郗颜不敢去想，她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就如同现在，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抬头看向徐亦凡，紧紧攥着的手心都是汗水，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过那束红得如同火焰般的玫瑰。
“亦凡……”
声音沙哑到顾郗颜自己都很意外，甚至声线里面还有一丝颤意。
站在旁边的林婧妍还以为顾郗颜这是一时回不过神来，太紧张而不知所措，便鼓励她，带头喊着：“顾郗颜，答应他！答应他！”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顾郗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像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伸手夺过徐亦凡手中的那束红玫瑰。
在周围的人纷纷呼喊的时候，她却用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我有话要说。”
徐亦凡一脸欣喜，他之前就听林婧妍说过，顾郗颜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可能是因为心里面有喜欢的人。这一次他鼓起勇气，是怕错过了这个美丽的日子，回想起他们之前那么多场演奏会配合得无可挑剔，徐亦凡是有那么点儿自信觉得顾郗颜是喜欢他的。
现在顾郗颜不仅接过了自己的玫瑰花，还表示有话要说，这让徐亦凡更加欣喜，连忙打着手势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徐亦凡的眼神那么澄澈，含着期待，落入顾郗颜的眼中，却让她万分愧疚。她真的做不到，欺骗自己的心，也做不到利用另一个人去忘记李嘉恒。
“感谢大家今天制造了这样的一个惊喜，费心了，但我还需要时间考虑，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亦凡说，所以抱歉了。”
就这样，众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顾郗颜拉着徐亦凡的手就跑开了。有些人还想要追上去，林婧妍笑着拦住他们：“让他们好好过二人世界吧。”
徐亦凡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顾郗颜好像都没有看路，拉着他直接跑到了校门口，因为是晚上，又是西门，所以路上的人特别少，到门口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郗颜，郗颜。”
徐亦凡拉住顾郗颜，这才让她停了下来。顾郗颜发誓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奋力地奔跑过，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一样。她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时才觉得双脚发软。
可比起这些，她更加慌乱的是心。
她把徐亦凡带到这里，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应该从何开口。
“郗颜，我知道我今天晚上的行为让你觉得唐突了，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值得庆幸的是你接受了我。”
徐亦凡还以为顾郗颜在害羞，所以想先把他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当他说完第一句的时候，顾郗颜立马站直身子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亦凡，你听我说，我，我……”
我并不是接受你！
这句话在顾郗颜心中大声地喊出来，可当她看到徐亦凡脸上那怎么也掩藏不了的笑容时，却瞬间像被堵住了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心里面一直都有一个人。”
徐亦凡突然说出这句话，让顾郗颜愣了一下，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的？纵使在音乐上他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私底下，关于感情问题，她从未多说过一句。
仿佛是知道顾郗颜疑惑什么一样，徐亦凡很快就做出了解释：“都说音乐是通灵的，你弹的那些爱情的曲子，将精髓表现得淋漓尽致，若不是喜欢过谁，又怎么能够懂得音乐里面想要表达的情绪？”
顾郗颜的心一紧，攥紧了手里的鲜花。
“但我知道，如果我再不表达我的感情，就没有机会了。没有在一起，肯定是有原因的，那么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来弥补不能够在一起的遗憾？”
如果是在从前，在李嘉恒没有回来的时候，顾郗颜或许会答应，因为她不是冷血无情的，她也会被感动。
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却无法在一起又是怎样的感觉。
可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啊，李嘉恒已经回来了，她不想放弃。
所以——
“亦凡，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把你当作好朋友，所以我不能欺骗你。”顾郗颜无法直视徐亦凡的眼睛，唯有躲开他的眸光，她才能把想要说的那些话都说出来，“你猜得没错，我心里面一直都有一个人，我喜欢了他很多年，是无法轻易放弃的。所以我腾不出空间来装下你，倘若我虚伪地接受你的感情，那么痛苦的会是我们两个人。”
徐亦凡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在黑夜里仍旧能够看清楚他那失落的表情。
顾郗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没有任何价值。
“你很优秀，应该有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来喜欢你，我还不够资格……”
顾郗颜缓缓将手中的鲜花递还给徐亦凡，却见他快速地接过之后狠狠摔在地上，花束弹了几下，红色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她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全身上下冰凉一片，眼睛死死盯着那束鲜花，不敢抬起头，生怕接下来无数个梦中都是徐亦凡那个责备失望的眼神。
“你喜欢了他那么多年，那么他呢？他喜欢你吗？如果他不喜欢你，守着这份感情又有何用？”
徐亦凡的语气陡然升了一个八度，夹带着冷意席卷而来。
顾郗颜眼眸里被生生刺出一丝温热。
她的沉默让徐亦凡的怒气噌的一下上涨，男人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荒唐的拒绝理由。
“你守着一份永远都不可能的感情，然后拒绝我？顾郗颜，你会后悔的！”
徐亦凡一直都是很绅士的，他很少大声说话，很少发怒，可现在，他对着自己大吼大叫，顾郗颜心里面虽然委屈，但也知道是她自作自受。
天空中那弯弦月，如刀般，尖锐冰冷。
徐亦凡的话，如针般，刺骨生疼。
“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跟他在一起，但我始终无法放弃，亦凡，你或许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十二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长长的眼睫毛颤抖着落下，顾郗颜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安慰徐亦凡，又像是安慰自己。
“我是不知道，但我现在最清楚，喜欢一个人，可在那个人心里，你什么都不是，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说完这句话，徐亦凡转身离开，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顾郗颜的心上，他话里面那最关键的警告，顾郗颜听懂了——
你喜欢他十二年，在他心里，也许你什么都不是。
顾郗颜慢慢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间，双手抱着腿，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动，安静的夜晚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尖锐地拆穿那长期以来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结局。
就那么无情地掀开，由不得你不去面对。
是啊，或许在李嘉恒的心中，自己什么都不是，她害怕有一天，当她满怀心意去表白的时候，像无数偶像剧里面演的那样，男主角摸着女主角的脸，一脸怜惜地说道：“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来疼爱。”
她不想成为李嘉恒的妹妹，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姐姐顾郗若的影子下！
“其实，没什么好哭的，不是吗？”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顾郗颜差点儿以为是幻觉，抬起头来的时候，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就怕看错了。
“李嘉恒……”顾郗颜的眼里写满了惊讶，因为哭得太伤心，眼睛又红又肿，跟小兔子的眼睛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可是a大，李嘉恒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哭起来这么厉害。”李嘉恒伸手将顾郗颜搀扶起来，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抹去她脸上肆虐的泪水，“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称呼我居然连名带姓了？”
前几天顾郗颜生日的时候，两人见面，她也是直呼姓名，那时候李嘉恒没有在意，觉得她顶多就是太惊吓，一时回不过神来。
可今天，她还是直呼自己的名字。
听到李嘉恒这句话，顾郗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她怎么敢告诉他，现在她不想喊他嘉恒哥哥了，哥哥叫多了，万一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妹妹看怎么办？
她不要！
“刚才是什么画面？那个男孩子欺负你了？你表白失败了？还是……”李嘉恒看着地上散落着的玫瑰花，做出好几种猜测。
只可惜都猜错了。
“你别乱猜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反而想问你，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既然顾郗颜不想说，李嘉恒也不会勉强她，指了指她身后的那栋建筑：“不知道你听说没有，下周末我会来你学校开一场演奏会，今天过来跟你们系的老师一起吃饭。刚送老师回教职工宿舍，这不，回家路上经过校门就看见某位小姑娘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如果不是认出你身上这条裙子，我都还不知道是你。”
顾郗颜今天晚上穿的这条裙子，是那天李嘉恒送她的生日礼物。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
李嘉恒点点头，这个回答令顾郗颜很满意，只见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后拉起李嘉恒的手：“走，请我去喝酒！我成年了！”
“你酒量好吗？我可不想照顾一个醉鬼，特别是情场失意的醉鬼。”
李嘉恒开玩笑，但顾郗颜心意已决，怎么都阻止不了，无奈之下李嘉恒只好开车载着顾郗颜去了他认识的朋友开的酒吧。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喝醉的人是李嘉恒，意识清晰的却是顾郗颜。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酒量这么差？”顾郗颜张大嘴巴，指着趴在吧台不省人事的李嘉恒对调酒师询问道，“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吗？他不会喝酒你刚才干吗不告诉我？”
喝了酒之后，顾郗颜整个人也放开了，压根没有一点儿淑女的样子，在别人眼中还有一点儿耍酒疯。
“他一句话没说就陪你碰杯子了，我以为能让他这么特殊对待的人对他来说肯定意义非凡，哪里知道你其实什么都不了解。没事，我们老板徐止跟他是哥们儿，他会帮你叫个代驾，你送他回家就好了，你能照顾得了他吧？”
此时的顾郗颜脑袋里就跟装满糨糊一样，压根没有仔细去研究调酒师的话，倘若她是清醒的，一定会从话里面找到不少疑问。
譬如他为什么不关心自己跟李嘉恒的关系，譬如他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会照顾李嘉恒，譬如他对自己怎么这么随意……
只可惜，顾郗颜什么都没在意，点头答应之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就跟在他们后面出门了。
等代驾的时候，顾郗颜仅有的几分醉意被风给吹散了，站在李嘉恒旁边看他醉倒的模样才知道自己几分钟之前到底做了多荒唐的事情。她不知道李嘉恒酒量这么差，她还想着跟他来一场千杯不醉呢，在来酒吧的路上，她甚至设想过借酒醉来表白，现在看来，统统都没有用了。
“今天晚上你要好好照顾他，据我对他的了解，他酒品还算好，虽然醉了，但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万一太棘手，你再打电话给我。”
徐止一边搀扶着李嘉恒，一边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顾郗颜诚惶诚恐地伸出双手接过去。
“那个，我能不能问一句？”
“嗯？”
顾郗颜冒着冷汗：“你怎么就这么放心地把他交给我了？”
徐止上下看了顾郗颜一眼，嘴角微勾：“他可从来没有带女孩子来过我这里，还有……”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这让顾郗颜有些紧张，“我见过他钱包里的照片，跟你挺像的。”
如果说顾郗颜方才因为徐止的第一句话而激动，那么后面一句话就又把她从天堂打落，再浇上一盆冷水。
挺像的。
这三个字说出来，顾郗颜就没有勇气去确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了，她还有那么一点儿自知之明，知道姐姐顾郗若在李嘉恒心目中的地位。照片里的人是姐姐吧，所以才会跟自己长得像，徐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误以为那个人是自己。
这个时候代驾到了，跟徐止合力把李嘉恒扶到后座坐好以后，顾郗颜有礼貌地同徐止道别，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地址是李嘉恒的私人公寓，顾郗颜从未去过，一路上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在李嘉恒倒过来的时候，顾郗颜正魂魄出窍地想着今天晚上到底要怎么度过，所以有人往自己身上靠过来，她自然是吓了一跳。
代驾透过后视镜刚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笑着打趣：“我做过几年代驾了，多数时候都是女孩子喝醉酒耍酒疯，男孩子百般照顾，男生喝醉酒的情况倒很少呢。”
顾郗颜尴尬地笑了笑，她能说她也没想过李嘉恒不会喝酒吗？
喝醉的李嘉恒像是很难受一样，紧皱眉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很不舒服。顾郗颜不免有些担心，扶着他拜托代驾开慢一点儿，把车窗再摇下一点儿，使得微风吹进来能让他好受一些。
“李嘉恒，嘉恒……”
顾郗颜轻声唤道，因为林婧妍一通电话下楼来，她身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带。想要拿湿纸巾给李嘉恒擦擦脸都不行，见他一直皱着眉头，顾郗颜忍不住伸出手指来抵着他的眉间轻轻地揉起来。
这幅画面看在代驾的眼里，显得非常柔美，令他不忍心打破这氛围。
耳畔传来轻柔的声音，像是跨过千山万水传来的一样，莫名的熟悉感令李嘉恒在梦境与现实中挣扎着。
有谁在喊他的名字，跟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像极了那无数个黑夜中幻想的人儿。
顾郗颜放在李嘉恒肩膀上的手猛然被抓住，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惊慌，她下意识去看李嘉恒的眼睛，生怕他忽然睁开眼认清是自己的时候，脸上会有失望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顾郗颜就是害怕，害怕看见那样的表情。
幸好，李嘉恒并未睁开眼，他像是做了什么梦，梦里面在挣扎，在寻找，在恳求，直到最后，攥住她的手以后，抓得紧紧的，紧紧的，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