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求婚
炎热的夏日午后,连门口那棵瘦弱的香樟树上也停了一只知了,嗤拉嗤拉的叫个不停。
路上行人皆无,水泥地被烤得泛白,海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了大包小包,象避瘟疫一般杀进了店堂。
曼芝正在货架前擦弄几件玻璃饰品,淑珍埋头在桌前看账本,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这鬼天气,真热!”海峰边嘟哝边撂下手里的货物,抓起搁在结帐台上的一杯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
曼芝给哥哥递上一条毛巾,嘱他擦擦汗,瞟了眼外面明晃晃的天,日头晒得正烈,仿佛火球在半空滚过。
花店一到淑珍手里,她就立刻辞掉了那个做事并不利落的小工,改由自己跟海峰全权操持,若论起生意经,她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不比曼芝逊色。
“曼芝,你看,光你从上海进的这些货,进价就比本地卖场高出去许多,还怎么赚差价?我打算抽个时间跟海峰跑趟义乌,那里的东西又便宜又好。”
曼芝先还跟她回两句,转念一想,既然这店的主人已经是兄嫂了,自己也不适宜掺合太多意见,她知道嫂子是个有主见的人,自己的话,未见得肯听。当下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淑珍有条不紊的算着帐,嘴里唠唠叨叨的念出来,仿佛是在跟眼前的两个人商量,海峰却已经蹲下身子清点起他进的货品来,曼芝正无事可干,于是凑过去帮忙。
淑珍蓦地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向着曼芝道:“你不去美国真是可惜了。”
曼芝含着笑不吭声,海峰却扬头道:“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老话还说呢,在家万事好,出门一日难。”
淑珍朝丈夫切了一声,掰弄着手里的笔怔怔的出神,过一会儿,突然又问:“曼芝,你这回走不成,不会又是邵云捣的乱吧?”
曼芝对淑珍的热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只能报以微笑来搪塞。
对这次的变故,她跟哥哥嫂嫂都没怎么清楚的交待,只含糊的说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跟常少辉不合适,根本也没敢提邵云。
海峰却多少明白曼芝的心思,他知道她丢不下家里,更丢不下孩子,所以虽然之前也一直鼓励她出去,对结果却并不意外。
他心疼这个命运多桀的妹妹,她不肯多说,自有她的难言之处,海峰也不甚相逼,所以对淑珍的八卦就尤为反感。
两人提着检点好的货物往楼上的小库房走,海峰低声对曼芝道:“甭理你嫂子,她就那嘴。”
曼芝笑笑,表示她不介意。
海峰又道:“咱爸那里,你倒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交待,你推延期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苏金宝这一阵老毛病又犯了,在家吃着药休养,他对常少辉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所以,曼芝怎么也开不了口告诉他实情,只能临时撒了个谎。
曼芝点头,“我知道的,哥。”
淑珍在楼下大声的叫喊,“曼芝,你的电话。”
曼芝“哎”了一声,就往楼下跑,手机在包里唱得起劲,跟催命似的。
翻开包,取出来一看,竟是邵云。
他在电话里口气有点怏怏的,“曼芝,我今天晚上可能脱不了身。”
一早上他就没头没脑的打电话给曼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说是有重要的事谈。
曼芝在淑珍狐疑的注视下,压低嗓音淡然道:“好,你忙正事要紧。”
她也知道邵云这一阵很忙。
那天从机场出来,他载了曼芝直接回邵家接萌萌,然后一家三口去了友谊公园的海洋鱼馆看展览,萌萌念叨了好久了。
在人头攒动的鱼馆里邵云的电话简直络绎不绝,一会儿是公司,一会儿是公安局,最后万般无奈,还是先离开了。
曼芝的心情却并未受到影响,她陪着萌萌一路看过去,时不时就把萌萌抱起来,使劲的亲上两口,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
对她来说,这快乐因为是失而复得的,所以就翻了倍,总是盛不住似的要溢出来。
萌萌却对母亲的反常感觉奇怪,她自认为是大人了,可曼芝却拿她当小屁孩似的搂搂抱抱,心里觉得受重视之余,还是有些小小的别扭的,再次被她抱在怀里时,忍不住指着在头顶上方的玻璃里悠然游过的一条肥鱼对曼芝道:“妈妈,你今天的样子真象那条大马哈鱼――傻傻的。”
见她搁下电话,淑珍就凑近曼芝,蹙眉问:“谁打来的电话?是不是邵云?”
海峰正走在楼梯上,听到淑珍的盘问,连连咳嗽几声,含着愠意道:“你看你,有你这样的嘛,查户口是怎么着?”
淑珍见平常一贯老实巴交的丈夫今天屡屡的拿话堵自己,有点气不过,“我不也是关心曼芝么?邵云老这样缠着她不放,算什么意思?曼芝啊,邵云那种人,你得防着点儿,上他一次当就够了!”她因为海峰赌博一事,始终对邵云心存芥蒂。
曼芝的脸上略显尴尬,难以想象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跟邵云的复合会是怎样的吃惊。
没想到,晚饭过后,邵云还是来了。
曼芝开了门,看到他满面笑容的站在门口盯着自己,不觉讶然道:“结束得这么早?”
邵云一边走进来一边道:“跟时川的客户谈单子呢,聊得挺好,我看后头没什么事了,就扔给了老时,自己先脱身了。”
人还没在沙发上坐定,又对曼芝道:“我没吃饱,你这儿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随便给我来点儿就成。”
曼芝失笑,“你刚从饭局上下来,怎么又嚷饿?”
“那种应酬,光顾着喝酒了,哪里能安心吃东西。”他懒懒的躺倒在沙发里,仿佛只有到了这儿,全身心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曼芝煮的晚饭还剩了一些,她又添了两只鸡蛋,放了些蔬菜,给邵云简单弄了个炒饭。
因为炸了些葱,端出来时格外的香,邵云照例吃得有滋有味。
“好吃么?”曼芝坐在他对面,捧着面颊笑眯眯的问。
他头也不抬的道:“油了点儿,其他还行。”
曼芝的脸立刻垮下来,这个人有时候真无趣,说句动听的话都不会。
绷起脸来又问他,“哎,你早上说有要紧的事跟我说,什么事啊?”
他却笑嘻嘻道:“咱们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啊,我不过就是找个理由过来见见你。”
曼芝气恼道:“那行,人也见了,饭也吃了,你早点回去吧。”
邵云抬头瞥了她一眼,“我今晚住这儿。”
曼芝冷笑了一声道:“你当我这里是酒店呢,想来就来。”她停了一下,又正经道:“你总是这么晚回家,萌萌都没法管,老靠你妈妈,怎么行?”
邵云已经吃完,抽了张纸巾抹抹嘴,干脆的说:“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曼芝白了他一眼,“神经!”抢过他面前的空碗就往厨房里走。
邵云急起来,跟在她身后,愤慨的嚷道:“苏曼芝,你还真想折磨我一辈子啊?”
曼芝把餐具搁下,忍着笑道:“是又怎么样?”
话音刚落,身子就腾空而起,她尖叫一声,反手拼命拍打邵云,“你疯了?快放我下来!!”
邵云哪里睬她,几步就将她抱到沙发跟前,然后轻柔的放下,他的双手钳住了曼芝的身子,自己却在她面前半跪着,虎视眈眈的瞪着她。
曼芝被他看得发毛,心里也蓦地紧张起来。
半晌,邵云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饰盒,缓缓的打开,里面竟是一枚光亮剔透的钻戒,三颗钻石并蒂相连,泛着润泽而晶莹的光芒。
曼芝意识到这应该是电视里经常见到的求婚场面了!
虽然司空见惯,虽然她已经嫁过他一次,可毕竟,这样郑重其事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颗心开始不规则的跳动,脸上也渐渐泛起红晕。
两个人都不说话,曼芝眼看着他将那枚戒指从锦盒里卸下来,又抓过自己的左手,在无名指上轻轻的拢上去,拢上去……
戒指的尺寸很合适,戴在她手上,与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交相辉映,分外的璀璨夺目。
他们都定定的端详着,良久,邵云举起那只手,在唇上轻轻一触,终于平视着她,哑声道:“曼芝,嫁给我,好么?”
他的语气异常凝重,脸上的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端庄,如此肃穆的场景,让曼芝赫然间热泪盈眶!
邵云抬起手,温柔的替她拭去面庞上的泪水,静静的等她答复。
虽然明知她不会拒绝,可他还是渴望亲耳听到她回答自己“我愿意”,一如他无数次乞盼的那样。
曼芝却徐徐摘下那枚绚亮的钻戒,放回了锦盒,折上盖子,递还给邵云。
“你……”他勃然变色,喉咙发干,只觉得气短。
曼芝却低声道:“我还是喜欢原来的那枚。”
邵云正脑子里乱哄哄的,听她这样一说,怔了数秒,终于回过神来,嘴角一咧,露出极灿烂的笑容。
他迅速的从自己脖子里把那枚旧戒摘下,缠绕的死结一时打不开,他发了狠,用力扯断,那枚戒指终于如愿的脱落在他掌心。
他欢喜的替曼芝戴上,暗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要把这枚戒指还她,曼芝,毕竟是个念旧的人。
邵云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思量着道:“这个月已经月末,赶不上了,咱们好好准备准备,下月初就举办婚礼!”
曼芝的脸上也满溢着笑容,却大声抗议道:“不要啊!这么热的天……”
邵云已经欺身上来,压住她,根本不容商量,咬牙切齿道:“我可等不了,就下个月!”
曼芝还待反驳,却被他重重的堵住了嘴,两人在沙发里旖旎的缠绵,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番外二婚礼
客厅里一早就坐满了人,亲戚朋友居多,还有一些邵氏的老将,相熟的人们挤在一处,呷着茶闲适的交流,无非是股市走向,楼价波动,还有各色各样的生意经,仿佛永远都讲不完。彼此都是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诺大的厅里于是始终萦绕着嗡嗡的回音,却听不清楚实质是什么。
天热得不近情理。邵雷和上官琳站在窗边轻声细语。
“你哥还真会挑日子,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39度,还是保守估计。”上官嘟嘟哝哝的埋怨着。
他们昨晚刚从成都赶回来,如果不是邵云要结婚,两人还打算在青城山多住几天,山上绝对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呃。哪至于象现在这样,只能时刻躲在空调间里,连看一眼外面烈日的勇气都没有。
申玉芳笑呵呵的领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萌萌从房里出来,立刻引来女客的啧啧赞叹声,萌萌的皮肤略黑,站在人堆里不是很显眼,但她胜在一张尖削的瓜子脸和一双灵动的眼睛上,虽然年纪不大,却颇有神采,几个长辈拉着她的手,不停的向申玉芳道:“玉芳,这小姑娘将来一定了得。你瞧她这副眼睛,跟阿云小时候简直一个样!”
申玉芳牵着萌萌的手,微笑着客套。她很久没有打扮过了,今天却是郑重的穿了一身深红的套裙,薄施脂粉,一脸的笑容可掬,竟比平常年轻了好几岁。
萌萌不太喜欢这样被年长的姨婆们肆意的打量和评论,微一拧眉,抬头问申玉芳,“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妈妈呀?”
申玉芳笑道:“萌萌别急,得等爸爸一起去呢。”
萌萌一听,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嘴里嚷着,“那我找爸爸去。”话没说完,就蹬蹬蹬跑了。
女客们于是又笑,“看看,连脾气都跟阿云一样。”
萌萌才跑到楼梯口,邵云就出了房门走下来,边走边讲着电话,嘴角挂着笑,似乎怎么也抹不去。
邵雷就在楼梯旁站着,上前一把抱起萌萌,仰头戏谑的瞅着哥哥,等他挂了电话,就打趣的问:“给嫂子打的吧?”
邵云笑笑,不置可否。
“嗬嗬,就这么迫不及待啊?不就一个晚上没见着面嘛!大哥,你们这黏糊劲儿可不比我们差,以后甭想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哈!”
邵云笑叱,“滚一边去!”顺手把萌萌接在手里。
他穿着薄质的银灰西装,衬得身材修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的疏向脑后,一下子老成了许多,就这样搂着女儿一路走过去打招呼,众人纷纷的站立起来。
上官琳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凑近邵雷的耳朵低语道:“你哥怎么看都更象黑社会老大。”
邵雷不明白上官琳为什么总是对邵云有意见,但他两边都不能得罪,只得嘿嘿的干笑几声,装傻充愣。
客人们分了两拨,一拨直接去酒店,一拨跟着邵云去迎新娘。
车子浩浩荡荡的开进小区,才发现苏家楼下的停车场已经满满当当了,跟物管交涉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够在小区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暂时停泊片刻,谁让他们来的人多呢。
打开车门,那一身板正的西装在毒辣的日头下立刻成了烘箱,邵雷在哥哥身后看他强装自然,有条不紊的迈着四方步,不觉抿嘴偷笑。
淑珍的房间里,曼芝其实早已打扮停当,淑珍却还在仔细的往她脸上补粉。
方竹韵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还是少上一点吧,一会儿出门别都溶化掉了。”
淑珍不理她,很执着的继续。
方竹韵一大早就过来陪曼芝,对于她的“闪电二婚”,不能不说震惊,虽然嘴上恭贺着曼芝,心里多少有些替常少辉抱不平,但她虽然八卦,也没不懂事到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去旧事重提,给曼芝添堵,倒是曼芝自己主动提起了原因,毕竟方竹韵对她跟常少辉的事一直很关注。
曼芝的解释里有一缕淡淡的伤怀,方竹韵听着竟有些怔忡,她自己是一路顺风走过来的,但并不表示对于感情她懵懂无知。
曼芝的心里终究还是有常少辉一席之地的,优秀如常少辉,也许很难有女子在他的柔情面前不动心吧。对于曼芝的选择,她最终也能理解,与其说是邵云的坚持打动了她,不若说是曼芝走不过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但是,不管怎样,曼芝还是幸福的,邵云爱她如斯,连方竹韵也不免生出羡慕之心。
房门咚咚的被擂响,曼芝本能的站起身来,她穿着上官替她定制的婚纱,美其名曰是上官送她的礼物之一,临了,却又通知了邵云去刷卡,上官这人情做得不能不说高明。
方竹韵硬生生的把她按回了座位,警觉道:“你坐着,我去看看。”
淑珍正拣了枚金灿灿的如意别针往曼芝发髻上插,这是乡俗,理应由母亲为出嫁的女儿置备的,现在由淑珍代劳了。
“一定是来接亲了。”她边给曼芝拢了拢头发,边道。
果然,方竹韵耳朵贴在门边听了没几秒就朝这边挤眉弄眼的点头。
曼芝最后朝镜子里照一照,就双手揪着裙摆向门边挪去。却被淑珍和方竹韵厉声喝住。
“哪有这么容易就让他过关的!”淑珍半恼半嗔道。她跟方竹韵从早上起就意见相左,没想到这会儿竟一拍即合,曼芝愕然,想不到一向主妇嘴脸的淑珍也会有这样狡黠调皮的一面。
邵云先去拜见了岳父大人,金宝气色尚好,待他也不再象从前那样漠然,笑呵呵的捧了他敬上来的茶,边喝边聊。
这样的局面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完全是邵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争取到的。
他跟曼芝的婚事毫无悬念的遭到苏金宝的竭力反对,谁劝都没有用,他心里的结打得太紧,始终不相信邵云会“改邪归正”。
最后还是邵云亲自登门,单独和金宝关在房里谈话近两个小时,正当曼芝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门终于打开,邵云从里面出来,脸上沉郁的表情尚未完全收起,却对曼芝笑着点头道:“爸爸同意了。”
可对于两人在里面是怎么谈的,谈了些什么,他却死活不肯说,曼芝实在好奇,又去找金宝,熟料父亲也一反常态的守口如瓶,只对她道:“曼芝,我相信他对你是真的,你以后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吧。”
曼芝彻底郁闷,好在来日方长,她总有办法从邵云这里套出来。
轮番轰炸在门外骤然打响,方竹韵和淑珍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红包收了若干,好话也听了无数,就是不肯开门,曼芝只有无可奈何的笑。
邵云在门外软硬兼施,就差撞门进去了,额上是密密的一层汗,这鬼天气!
他的后援团纷纷献计献策,但统统折箭而归,里面的两位“女方代表”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跟听戏似的,只顾握着嘴偷乐。
萌萌在金宝那里被哄着把各种茶点都尝了一遍,最后终于耐心到了尽头,吃力的拨开人群,来到邵云跟前,大声的问:“爸爸,你怎么还没让妈妈开门呀?”
邵云正擦着汗,身旁一个“狗头军师”还在出主意,见到萌萌,他忽然眼睛一亮,立刻把她抱起来,“萌萌,妈妈能不能出来,可全靠你了啊!”
曼芝几次要去开门,都被淑珍和方竹韵拦住,“这么快就心疼啦?”
淑珍也道:“曼芝,今天不好好压压他的气势,将来你要镇不住他的。”
曼芝对她们的好心哭笑不得。
门外却突然传来萌萌的叫唤,一声声的令曼芝焦灼。
“喝!这邵云还不是一般的狡猾啊,竟然搬女儿过来当救兵!”方竹韵啧啧的叹着,却依然不肯开门。
萌萌叫了几声,见还是没动静,急得都快哭了,曼芝再也忍不住,奋不顾身拨开两个喋喋不休的门神,毅然把门打开。
“妈妈!”
“萌萌!”
母女两个欢快的搂到一起,可是这场景却没感动别人,萌萌很快被邵雷抱走了。
她蹬着小腿嚷:“干嘛不让我跟妈妈在一起,门可是我叫开的呀!”
邵雷凑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仿佛在解释,而邵云和曼芝却面对面的站着,眼里仿佛只剩了对方。
身为新娘的曼芝,此刻的风韵是邵云从未领略过的,圣洁的婚纱穿在她凝脂般光洁的肌肤上,明亮得晃眼;含羞带笑的面庞上,一双清澈的眼眸深情的望着自己,他看得竟呆住了。
这就是他邵云的新娘!
邵云脸上适才流露出来的得意的笑容此时渐渐隐退,一抹温柔荡漾在眸中,他就这样定定的站在原地,与曼芝痴痴相望,全然不顾身后还有自己的部下也在。
不知谁在偷笑,又有人大声的叫了一句,“新郎要把新娘抱下楼啊!”
此言一出,得到云集响应。
邵云扭头搜寻了几眼,很想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可是眼前只有若干相仿的笑嘻嘻的脸。
立刻有人发现了老板的不悦,很体贴的道:“天太热,就不要为难邵董了罢。”
此言一出,又是云集响应。
邵云瞅了瞅曼芝,突然咧嘴笑笑,手一抬,解开扣子,把西装褪下,顺手扔给身边的谁,然后身子一弯,将曼芝拦腰抱起。
曼芝的脸一下子通红,这么当众表演亲昵,她也是头一回,忍不住低语,“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邵云哪里肯依,他一旦抱起来了,就绝无放下之理。
哄闹声,鼓掌声顿时四起,屋里的温度陡然上升了不少,连空调都仿佛敌不住,连打了两下哆嗦。
邵云稳稳的托着曼芝走出门去,前面有开道的人,后面还有断后的,他走在正中央,下楼比上楼要轻松,但抱着一个扎实的人,也不是件易事,又是这么热得没头没脑的天气。走了一半的台阶,后背的衬衫就湿透了。
邵雷跟萌萌早已先一步到楼下,萌萌兴奋不已,大叫着:“爸爸加油啊!”
邵雷则嘻笑道:“大哥,我这儿给你准备了一打衬衫,你尽管放心往下爬吧!”
婚礼的隆重和宾客的喧闹曼芝都已日渐模糊了,好在录了像,闲下来的时光里可以心心定定的重温。
就象此刻,她坐在床上,边等邵云回来,边回顾着那场婚礼,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和遗憾的叹声,原来还有那么多可乐的场面和忽略的细节。
即使准备得再周全,也难免会有疏漏,就象人生一样。可是,当申玉芳搂着萌萌流着泪笑的场景撞入曼芝的眼中时,她突然觉得一切瑕疵都没有那么刺眼了……
邵云推门进来时,没想到曼芝会坐在床上对着电视淌眼抹泪。
“哟,怎么了?又看韩剧哪?”邵云边脱着衣服边问,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眼屏幕,果然看到崔智友那张哭哭啼啼的脸。
“你怎么越来越脆弱了?”他捧着曼芝的脸仔细的察看,眼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曼芝皱眉推他,“快洗澡去,一股子的烟味儿。”
邵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起身,自己低头嗅嗅,嘀咕道:“我怎么闻不出来,今天可没抽几根。”话虽这样说,还是快步朝盥洗室去了。
曼芝赶紧溜下床,收起了那张婚碟,尽管和邵云已经亲密如斯,但有些情绪她还是不想全部曝露在他面前,她终究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女人,喜欢事事都与对方言说,始终觉得还是给彼此留一些空间为好。
躺在床上,婚礼的那一幕幕温馨又在脑海里重放,当时只觉得仓促,忙乱,哪里来得及回味这些淡淡的甜蜜。
她不觉想,其实许多东西都是要等心情放松后才能慢慢体味的,包括婚姻,亦如是。
番外三那道伤痕
老杨打电话给邵云,很直接的问:“后天冯涛的案子开庭,你去不去?”
邵云思忖了一下,惫懒道:“忙着呢,不去了。”
不是忙到没功夫去,而是不想去。
冯涛三人是在珠海被捉拿归案的,案件没什么悬念,审得还算顺利。邵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力保张昆,所以他的处境相对冯涛和古超要好一些,但毕竟牵扯了一桩重大的交通事故,判起来估计不会轻松。
邵云在他们归案一周后还是去见了冯涛一面。
隔着铁栅栏,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站在里面的人,无论相貌还是心境,都今非昔比。冯涛苍老了许多,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如今只剩了一双混浊而木然的眼睛,两人遥遥相对,一时竟找不到话讲。
心平气和之后,冯涛也不是没有悔过,但事已至此,再向邵云忏悔总有些惺惺作态之嫌,所以他选择漠然处之。
泛泛的聊了几句,彼此都没有深谈的意愿,邵云临走给他留了点钱和两条烟,烟在这里属于违禁品,但邵云知道他没烟几乎活不下去,也知道他总有法子把烟保存下来。冯涛的眼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一晃而过,然后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走出看守所,邵云回头又望了一眼,才疾步向停车场而去,无论对错,他都需要跟这段过去告别了。
生意也忙,cm模具的生产已经步入正常的运行,但生产过程中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产生,毕竟机器和工人都还处在磨合期,好在与科艺的合作仍在持续之中,邵氏自己也因为扩展的需要,高薪招募了一些尖端技术人才,这条路虽然走得曲折,但必定会越走越顺。
邵云把重点放在了开拓市场上面,又是忙得不可开交。邵氏正在逐步向高新技术行业转型,这也是他多年来的理想,虽然才处于开端而已,他却信心满满,因为如今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还有曼芝可以帮他。
曼芝回归的意义,并不单单是在工作上帮到他许多,更重要的是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心安和充实,再也不用忍受分离和猜测的煎熬,也不会因为生活上的某些变故分神,这对此时的邵云来说尤为重要。
九点钟,邵云准时踏进会议室,召开例行的早会,他一反常态的将手机也带了进来,设好静音,搁在桌上。
曼芝昨晚上应酬回来就一直嚷着不舒服,又是头晕又是呕吐,折腾了有小半夜。早晨起来,她却苍白着脸说没事了,邵云仍是不放心,强行送她去医院做检查,他是很想留下来陪曼芝的,却被曼芝死活赶走了,那么忙的一个人,为了自己一点身体上的不舒服就撂下一摊子的事儿,像话嘛?!
邵云无法,只得提前走了,再三叮嘱她有什么情况给自己打电话,紧张得什么似的。曼芝自己却没太在意,思量着大概是昨晚一时贪嘴,多吃了几片生鱼闹的。
虽然携了手机,邵云却明白曼芝多半是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人,小毛小病基本不放在心上,更不会为此打扰他工作。所以,邵云也就渐渐的收了心,全神贯注的听各个部门的主管汇报情况。
他的风格一贯是速战速决,下属们都被逼得发言不得不言简意赅,所以一轮情况了解下来,仅用了半个小时不到。
正在讨论酒店翻新的问题,他的手机竟震动起来,邵云抓过来扫了一眼,果然是曼芝,心里不免跳了一跳。
他起身,示意其他人继续,自己则走出会议室,到走廊上接听。
曼芝在电话里却是吃吃艾艾了半天,惹得他急起来,“医生到底怎么说?要不要紧?”
“我……有了。”她终于憋出了实话,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悦,反倒有丝彷徨。
邵云捏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来,曼芝在那边也是沉默。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你还在医院吗?”
“……嗯。”
邵云深深吸了口气,果断道:“你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然后不等她的回答,就啪的挂了电话。
曼芝在妇科门诊外的椅子里怔怔的坐着,对着手上的化验报告不知如何是好。
本以为没什么大碍,甚至在邵云离开后她就想后脚溜走,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就去检查一次吧,回头他要问起细节,自己答不上来,估计还得被押过来。
不过验了个血跟尿,没想到会被要求转妇科,她紧张起来,医生却笑着道:“你可能怀孕了,去妇科确诊吧。”
曼芝感到震惊,她在这一方面绝不再象几年前那样马虎随意了,他们一直是采取措施的。
她仔细的回忆,仿佛有那么一次,套子没了,邵云又不肯罢休,死缠着她,曼芝算了算,自己应该还在安全期内,心一软就从了他,没想到会这么背!
曼芝对妇科是一直心存畏惧之心的,那道在心里挥之不去的伤痕,即使到了今日,也会若隐若现。
难过的也许已经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当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心碎之感太过深刻,还有后来的某个晚上,她含泪吞下毓婷时的悲愤心情,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她总是固执的要躲开邵云的缘故。
那时候,她是真的恨极了他,虽然从打掉孩子那天开始,他就竭力避开她,然而,同在一个屋檐下,岂有不碰面之理,但只要邵云一靠近自己,她浑身的毛孔就会炸开。每次看到她严阵以待的厌恶表情,邵云的眼神就会更加阴郁,他呆在家里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他们几乎形同陌路。
那个初夏的晚上,天已经微热,曼芝哄萌萌睡下后,给她的小床放下了帐子,房间里其实没什么蚊子,但萌萌很喜欢这顶公主帐,她看惯的童话画本上就有类似的床饰,还点缀了蕾丝花边,她躲在里面,俨然就成了“睡美人”。
曼芝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呼吸困难,嘴被什么火热的东西堵住了,身上也是沉甸甸的,她猝然醒来,发现竟是邵云纠缠在自己身上,他贪婪的吮着她的唇和脸,炙热的双手在她身上肆意索求。
曼芝又惊又怒,待要叫嚷,又恐惊了女儿,只能忍着气,拼力反抗,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邵云,籍着微弱的光线,她依稀看到邵云被怒火和欲望点燃的双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异常的冷酷而陌生。
他们在黑暗中无声的搏斗,没多会儿曼芝就落了下风,被他蛮横的钳制住了双手。当他侵袭进来时,曼芝的愤怒也沸到极点,她挣扎着抬起头,照着邵云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他仅仅闷哼了一声,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事后,他在她身上伏了很久,曼芝心灰意冷的任他压着,麻木得不想动弹。
他以为她累得睡着了,忍不住轻轻含着她的耳垂,深情的低声唤她,“曼芝—”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点点的泄露出来,“曼芝,曼芝……”
“我恨你。”她突然很平静的回应了。
邵云怔了一下,仿佛没听清,他弓起身子,俯头仔细的察看。黑暗里,曼芝睁大了双眼,定定的望着凑近的邵云,又重复了一句,“我恨你。”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恨意让邵云浑身打了个寒噤,他再也呆不下去,跳下床,拾起自己的衣物,一声不吭的摔门出去。
曼芝在他走后没多久也出了门,开着车在深夜的街上找药房,她不能再存侥幸之心,不敢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当她终于回到家里,合着水将那颗药丸吞下去的时候,泪水疯狂的卸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