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顾少死活不肯就范,林思安只得爽约,此事一搁数天,小后妈终于等不及了,主动出击,把他们堵在了家门口。

彼时林思安和顾少正用新买回来的工具玩着泥塑。林思安兴冲冲地拿着自己努力了半个多小时的作品给他看,“猜猜这是谁?”

顾嘉臣瞥了一眼,淡定地下了结论,“猪吧?”

林思安忍了忍,继续问:“不对不对,再猜。”

顾少冥思苦想,为表尊重还皱着眉,“总不能是驴吧?”

“你再好好想想!”

顾嘉臣被难为得不行,“变异的猪?”

林思安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明明做的是你。”

顾少竭力忍着唇边的笑,再审视一番,严肃地说:“嗯,细看还挺像。”

他转手又取了新的泥巴,敲敲打打之后举到林思安眼前,“我也做了个你,还满意吗?”

林思安仔细瞅着那块扁扁平平的长方体,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飞机场啊,林小姐!哈哈!”

“顾嘉臣!你快点去死去死!”

就在林思安要冲过去掐他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哎哎,别闹别闹,你去开门,我来收拾。”

林思安在他的衬衫上擦了擦手,“等下再跟你算账。”

她小跑过去开门,立刻被门外一袭裙装的美人吓了一跳。

“顾阿姨。”

素晴还是一脸客套地笑,那笑容像刚从海报上撕下来一样虚伪,“打扰了。”

林思安直觉大事不妙,今日任务何等艰巨,恐怕她要身兼数职了,劝架调停不在话下,保不齐还要急救。

“安安?谁来了?”

顾少很快得到了答案,眼里的温度直降下来,“你来干什么?这房子可是我自己买的,不算顾老先生的财产。”

他的衬衫胸前还印着林思安的两个小手印,可爱又滑稽,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素晴抿了抿唇,气色不是很好,黑裙更衬出她的苍白憔悴,“我要和你谈一些事。”

顾嘉臣冷笑起来。

林思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望着他,眼里有几分哀求,小声说:“嘉臣……别让我这么难堪。”

顾少僵了僵,沉默着坐在沙发上。

素晴开门见山地说:“阿雪最近状态很不好,她的胃病犯了,你知道吗?”

顾嘉臣淡淡回道:“和hk合作的事我们不急,素小姐可以安心休息,祝她早日康复。”

素晴蓦地低低笑起来,“你真的不念半点儿情分了吗?”

顾少的目光冷得能冻死人,冷声道:“当着我未婚妻的面说这些话,你觉得合适吗?”

林思安低了低头,嗫嚅着说:“……我去给你们倒茶。”

“慢着!林小姐,我并非针对你,也无意破坏你和顾嘉臣的感情,只是午夜梦醒时着实替我妹妹委屈,有些话,今天我不吐不快。”

素晴望了顾嘉臣许久,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你们分手之后,阿雪有一晚给你打过电话,想要和你偷渡出国,约你在码头见面?”

顾嘉臣思索片刻,漫不经心地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以为她还没睡醒,也就没在意。”

素晴凄然一笑,眼里有雾气弥漫,“你当然没有在意,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去。顾嘉臣,那晚阿雪在码头苦等你未果,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她撞见了一伙走私贩的交易现场,那群畜生本欲杀她灭口,又忍不住对她动了邪念,他们……轮暴了阿雪,然后便把奄奄一息的她丢进大海,阿雪躲在栈桥下被冰冷的海水泡了一夜才敢爬上岸。医生说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又听闻你已准备动身前往美国,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这么久以来,她可曾缠过你半分?”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室内,明灿之下,却让人遍体生凉。

一声轻响惊醒了屋里的人,是林思安不慎打翻了茶杯。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迷茫地抽了些纸巾擦拭水渍,“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滑落下来。

顾嘉臣呆坐在沙发上,眼神散乱得找不到焦点,嘶哑的嗓音低不可闻,“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你早已和她说得很清楚,也没留给她任何承诺,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阿雪自作自受而已。顾家已经够乱了,让你知道这件事,只会乱上加乱。可我没想到阿雪还会回来,我如今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明白,在素家人面前,你最没资格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我不欠你,我妹妹更不欠你。阿雪一向偏激,倘若她有冒犯的行为,我希望你们能多一些耐心,不要再伤害她。”

素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感觉不到胸口的痛,“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从小到大,都是阿雪让着我,保护我,就连幸福,也是她牺牲自己成全了我。顾嘉臣,你从来都不愿相信,我是真的爱你父亲,阿雪也是真的爱你。”

顾嘉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斜阳过室,在地上投出一道挫败的影子。素晴已经离开很久,他却一直一动未动。

林思安从没见过这样情绪低落的顾嘉臣,像个被打败的国王。

她跪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头,“嘉臣。”

“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起过素雪,我对她的爱,早就被八年前的那些人那些事磨光了,再惨烈,也已经成了过去时。”

他望着天花板,眼里全是茫然,“我一直以为是她亏欠了我,可没想到,竟然是我害她至此。”

八年前的素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横遭大祸,却得不到心上人的相惜相怜,甚至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要将这秘密生生烂在肚子里。

林思安终于明白,素雪为什么不再争取顾嘉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她那样骄傲的人,不会用那件事作为武器,相反,面对顾嘉臣时,是恨不能低到尘埃里的自卑。

可又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在经历了那么大的伤害之后重新站起来,成为hk今时今日的素总监?

“她很坚强……”

顾少艰涩地扯出一抹笑,“她越坚强,越是证明了我的懦弱。”

林思安枕在他的膝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地上的光影,她动了动唇,呢喃两声,几不可闻。

和素雪同处顾氏大楼,再怎么躲,还是逃不开没完没了的偶遇。

电梯门一开,里面就一个人,却让林思安望而却步。

素雪好脾气,林思安一刻进不来,她便一直按着暂停。

林思安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还要出口道谢,“谢谢。”

“不客气。”

素雪淡定得很,更显得频频偷窥的林思安分外小家子气,“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林思安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平白输了阵势,说话都底气不足,“没有。”只盼着早一些开门,管它是哪层,先下了再说。

电梯总算停下。

门外站着顾嘉臣和姜月。

“……下个季度如果继续亏损的话,我们就拿掉这个项目,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金钱还养不活,我们怎么向股东交代……”

一抬眼,他霎时闭了嘴。

顾少向姜月点了点头,“去把这些资料送到远大置业。”

林思安看着他走进来,往后缩了缩,恨不能钻进角落。

这下好了,主角已齐,静待开场。

素雪抬手看了看腕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顾总,我们总裁过一会儿会把新的合作案里的修改事宜发过来,我会拿给你看,再做协商。”

顾嘉臣侧目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时又成了叱咤商场的顾少,“贵公司有什么意向?”

“需要顾氏再让利百分之三。”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可能。顾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笔钱,我们一分也不会让。”

“我在顾氏考察了这么久,你们除了有个家大业大的好名头,又比其他公司多了哪些优势呢?顾总,我们hk在中国有很多选择。”

“鄙公司上下都盼望能和hk合作,但实在做不到丧权辱国,倘若你们认为金钱也算是不可抗力,那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期待贵公司的下次垂青。”

“丧权辱国?顾总您言重了。”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少赚一分合理的钱就是对自己员工的不负责。”

电梯停下,素雪出了门,又回头笑道:“我也衷心地希望此次合作成功。”

林思安一直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们针锋相对,看着他们势均力敌。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顾嘉臣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

顾少先下,察觉她没跟上,叫道:“安安?”

林思安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进去把她牵了出来,指尖勾了勾她的下巴,“发什么呆?”

林思安望着他,眼睛里几乎要流出潋滟的波光,“我好笨的,我什么也不会。”

顾少何等心思,立刻就明了,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什么都会了,还要我干什么?你会吃就够了。”

“喂!顾嘉臣,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会不会有一天嫌弃我笨?”

“现在就已经嫌弃你了,笨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