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然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我会努力让她幸福。”
“你确定你给的幸福是她真正需要的吗?她现在还小,没有经过柴米油盐的浸润,以为爱情足以温饱,她愿意陪你吃苦陪你从零开始,可是十年以后呢?你能保证她不后悔吗?你若真的爱她,你舍得让她受苦吗?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成长环境,你们都相差太多,当你发现她买的一条裙子足以顶过你半个月的工资时,你也会觉得这个女人不可理喻。你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况且……”
林母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坚冰,“我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那日连怎么回的家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进门后就看到母亲正抱着父亲的遗像在哭,陆之然的心像被冻住一样,麻麻地痛。
陆母是个烈性子,乍然丧夫,也没有哭天抢地。她一抹眼泪卖掉高级公寓还了债,挽起袖子就去纺织厂当了女工,两个月的光景就再也看不出一丝贵妇人的气质,手上全是冻疮。那年陆之然才五岁,开水都不会烧的年纪,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陆母就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印象最深的童年记忆竟是母亲的眼泪。后来邻居季家知道了他们的情况,看这位年轻的陆太实在可怜,便时刻帮衬着他们母子。陆母常说,他们能活下来,真是多亏了季家那口应急的粮食。
在纺织厂,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还要因为陆父的事被领导、同事冷眼相待,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咽到肚子里,一个女人把年幼的儿子独自拉扯大,身上也再没了原先的傲骨。陆之然常受欺负,被骂成杀人犯的野种,有时忍不住了就冲上去和他们打架,满身是伤地回家,却还要被陆母罚跪。只因他打伤的人是校长的儿子,有天大的理由也开罪不起,伤还来不及敷药,就被母亲拽去给人家登门道歉。她知道母亲被社会规则伤怕了,所以她活得那么小心翼翼,病态地保护着陆之然。
“从小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们都是没有心肝的啊!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他是被那帮草菅人命的畜生害死的!我就希望你能一辈子平平淡淡,不要再像你父亲一样经历那些大风大浪,可你倒好!你竟然敢去招惹林家的千金小姐!那种女人是我们能碰得起的吗?我看你这傻小子被人玩了都不知道!如今还要连累我被人找上门骂教子无方,你可真对得起我……”
他木然地跪在母亲腿边,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陆母哭得满脸泪水,哀戚地看着自己拉扯大的儿子,“小然,如今你也大了,有些事妈妈必须要告诉你……季家对咱们有大恩,我们不能对不起人家,佳安喜欢你,瞎子都看得出来,我和你季伯伯已经商量过了,等你们到了合适的年龄就把事情定下来……这才是你应有的生活,娶一个乖巧贤惠的女孩,何必非要去够那天上的云呢!”
陆之然死死地咬着牙,用力到浑身打战,他从来不敢违背母亲的旨意,此时此刻也没有丝毫理由说一个“不”字。
不过是一场天荒地老的大梦,如今天亮了,还有什么纠缠下去的理由。
“小然,答应妈妈,和那个林家小姐断了吧,好不好?”
一滴眼泪猛地砸在地上,视线里的整个世界都是扭曲的,陆之然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我会离开她。”
然后便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分手,生生砸断骨头、割裂皮肉、五马分尸一样的痛。
他从来都是演戏的高手,林思安痛苦、哭喊、纠缠,他都可以无动于衷。即使心如刀绞般血肉模糊,也决绝得不肯再让她看出半分眷恋。
他说着各种绝情的话,看那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伤害像带着惯性,一旦有了缺口就停不下来,多像一场兵荒马乱的闹剧,伤敌八百,自损三千,他陪着林思安演下去,活生生地痛死两个人。
他狠狠地抽烟,抽到肺都是麻的,好像隔着烟雾想到林思安的脸,就能看不清她眼里的哀伤。
季佳安在他面前脱下衣服,身子打着颤,目光却坚定得很,“我帮你。”
他记不清那天林思安到底是什么表情,即使他一直强迫自己紧盯着她,手握成拳,掌心血迹斑斑。
他吻上季佳安的唇,缱绻而缠绵。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猛地碎开,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双生儿一般,他知道那一刻她有多痛。
后来他跪在林母面前,抖着嘴唇求她让自己进去看一眼病房里的林思安。
那妇人眼角还含着泪光,却坚定得近乎残忍,“我让你离开思安,没让你把她伤进病房。她好不容易才对你死了心,如今你再进去示好,这么反反复复变化无常,你想玩死她吗?陆之然,你和思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会让你再伤害我女儿。”
遍体生寒,终成陌路。
一开始,林思安还会长时间情不自禁地凝视他,目光哀戚,后来逐渐变成刻骨的怨,最后再相遇,她的眼里再也泛不起丝毫涟漪。
陆之然终于完完全全失去了她,无论是爱,还是恨。
所有人都当他是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心是焐不热的狠毒。
谁又知道,陆之然丢了林思安的同时,也丢掉了自己的半条命。
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陆母也知晓林思安订婚的事,心口已是落下一块大石,“不如抓紧时间把你和佳安的事也办了吧?”
陆之然恭恭敬敬地应下来,眼里哪有半分喜气,活像是出殡在即。
他找了季佳安摊牌,温柔而残忍,“你若想嫁给我,我一定会娶你,但是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我心里装着谁,你很清楚。”
十余年的相守和等候终究是一场空,季佳安哭得声嘶力竭,“她都已经要结婚了!”
陆之然轻描淡写地说:“她是否结婚,和我爱不爱她,有关吗?”
曾经那些轻狂的岁月里,他总是忍不住想,谁若伤害林思安分毫,定要那人十倍百倍地偿还。
谁曾想这些年林思安最怨的、最恨的、最想永不相见的,偏偏就是他陆之然。
诚然报应不爽。
答应过你的承诺自然不会忘。
这笔债,我用一辈子来还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