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去人家家里吃一顿饭,还顺手捎回一只碗,林思安不禁轻笑出声。

顾嘉臣。一只会做饭的狐狸。

李主任开始忙活出科鉴定的事,向科室医生询问每个实习生的实习状况,这日正好问到林思安。

“莫童和苏意浓的临床知识都很过硬,我看过她们的出科总结,写得非常不错。”

“听说这两个孩子在学校时的表现就很优秀,都是班里前几名,可是咱们科现在实在要不了这么多新手。”

林思安只是听着,然后点点头。

“你觉得她们谁更出色一点儿?”

“都不错。”

李主任只好把话挑明,“院里的意思是,她们两个只能留下一个。”

林思安这才明白过来,这是逼着自己当黑脸啊,“主任,我……才来不到两年,哪能决定别人的去留啊。”

“小林啊,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还要进行综合评估。你实话实说就行,也别偏着向着,她们两个总得有个更优秀的吧?再说了,你可是林院长的女儿,眼光肯定错不了。”

林思安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林院长林院长,我有那么一个爹至于这么招你们嫉妒吗?天天挂在嘴边不放下,时不时就得溜出来刺激别人刺激自己,看我过得舒坦了你们就长痔疮是不是?

“主任……”林思安犹豫着,抬头看见她正满眼期待,估计得不到答案是不会轻易走的,这帮人都把小钢针藏在舌头里,林思安真是怕了他们。每天恨不能拿戒尺丈量自己的一言一行,可还是挡不住别人的有色眼光,她甚至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堆砌“林院长女儿”这一身份,根本没有人看到“林思安”的成绩。

若是不说,恐怕又会被认为是在拿乔,林思安淡淡开口,“她们两个确实都很优秀,就是苏意浓应该注意多和病患的沟通交流,她对孩子太没耐心了,有时就诊气氛太过紧张。”

想想都觉得恶心。本来以为医院应该是个很干净的地方,医者父母心啊,没想到消毒水只管清洁人的肉体,丝毫不管净化灵魂。

若是来看病的小朋友知道朝他笑得像天使的阿姨们人后是这样一副嘴脸,恐怕要吓得大哭找亲娘。想来还是当个小孩子好,永远没心没肺,管你骂我还是夸我,我就使劲高兴,气死你气死你。

“你说有她们这样的吗?我靠着我爸什么了?天天扯着这事不放。我那考试成绩是我爸帮我得的啊?我那些理论竞赛是我爸替我参加的啊?”

颜唱唱那小暴脾气一上来自然势不可当,“再听见谁这么阴阳怪气的就甭跟她客气,没完没了的还真是给她脸了,自己老子没本事怪别人也没用啊?要不赶紧抹脖子再投一次胎得了,给乾隆当闺女去,全国老大哥,谁不听话就揍谁。”

“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唱唱,我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悲惨了,她们让我对当医生这件事都有恐惧感了,日本那些电影你看过没?我现在每天早上一打开柜子都怕看见什么‘院长女儿滚蛋’,‘还我员工公平待遇’啥的恐怖标语。”

“哈哈,没准哪天还会有个断了头的布娃娃呢。安安,你想多了,她们那是嫉妒。但凡你长得难看点儿,也就不会有人老是抓着不放了,漂亮女人总得吃点儿亏的。她们越说你就越要昂首挺胸,让他们难受得百爪挠心去吧。”

林思安顿时觉得心情一下好了许多,“唱唱,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哎,安安,我不跟你说了!锅里还给唐健康炖着汤呢!先挂了啊!”

林思安听着忙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颜唱唱这个连葱和蒜都分不清的女人竟然都会做菜了?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改变物种都不在话下,那个能撂倒五个男人的彪悍女终于放下屠刀,拿起了菜刀。林思安默默想了一下她为唐健康洗手做羹汤的景象,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又是身心俱疲的一天,林思安换好衣服,看向窗外,落叶纷纷,一片萧条。

这秋天过得……太让人闹心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苏意浓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林思安,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跟别人说我不适合当儿科医生?”

早就预料到自己的说辞会被添枝加叶,如今传到正主耳朵里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看来难逃一死。

林思安索性实话实说,“你来的第一天就和病人家属起冲突,这是不是事实?他们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找气受的,我看你火气这么大,比较适合当消防员。”

“是他们先骂我的!谁规定给人看病就得当孙子啊?我的成绩在班级里排前几名,我不配当医生?那谁配?就您配是吧?可惜我没有当院长的爸啊!”

林思安只觉得一股小火苗在胸口蹭蹭地烧了起来,“苏意浓,我警告你,别再拿这个来说事!你以为谁成绩好谁就能当医生?今儿我还告诉你,你没这份医德还就当不了医生!上岗不得浓妆艳抹、佩戴过多的首饰,医院有没有这条规定?有没有!你先把脸擦干净了,摘了耳朵、脖子、手上的那堆东西再跟我说话!”

更衣室门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大部分都是医大来实习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苏意浓像是有了后援团,更加无所顾忌,“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医院的主子啊!院长的女儿怎么了?院长的女儿就能含血喷人啊?你说我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跟人在医院门口拉拉扯扯有伤风化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今儿就让大家做个证,我和顾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怎么就让你描得那么黑啊?林思安,你思想怎么这么脏?”

林思安猛地合上衣柜,镜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她拼命地忍,告诉自己不能闹事,绝对不能给父亲抹黑,只是沉着气问:“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管谁告诉我的呢?敢做不敢当就是咱医院的作风了?你这种造谣生事的女人更不配当医生!我就豁出去不在这家医院干了,我就是要好好教训你!大家对你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仗势欺人也要有个限度吧!你嫉妒我比你年轻漂亮,怕我以后超过你就找个借口把我轰走,你真恶心!”

门外的学生议论纷纷,“真的假的?看着她不像那种人啊?”

“这谁说得准,这年头高干子弟什么做不出来。”

“真够缺德的,最讨厌搬弄是非的女人了。”

林思安回到家,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难得他比自己回来得早。

林思安打了个招呼,“爸。”

林父是个严谨得近乎刻板的人,小时候教林思安写毛笔字,一个笔画不够标准都要撕了重写。林思安很怕他,但又跟父亲关系最好,总是让他给自己编小辫子,跟他撒娇。林父不善言辞,便把林思安长时间抱在怀里。长大了以后,他总是很忙,回家的时候林思安都已经休息了。高中时有一次林思安躺在床上装睡,出差半个月的父亲刚回来,外衣还没脱就悄悄走了进来,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林思安很想父亲,却忍着没睁眼,她知道这份温存对两人来说太难得了。上大学以后,父亲更加忙碌了,见面的次数更少,但每次看到他慈爱的目光时,林思安都会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体会到父亲那深远博大的爱,她唯一想到的回报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

“思安,要不要和爸爸谈谈?”

父亲一定已经知道了。

她只是说:“我没给您丢人。”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可是我也不希望我的女儿在外面受委屈。”

林思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亲有多辛苦,他要的不仅仅是别人尊敬的一声“林院长”,他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林思安决不允许自己给他抹一点儿黑,也不想再给父亲添乱,能有多大的事儿呢,说穿了,也不过女人之间的鸡毛蒜皮而已。

“爸,我真的没事。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林父不再多问,他对林思安向来保持足够的尊重,“你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吧。”

回到房间,她接起一直震个不停的电话。

顾少可真够执著的,笃定她一定会受不了。

那边软语温存,“在忙什么?吃过饭了吗?”

林思安心情不好,开门见山地说:“什么事?”

“哇,林医生好凶啊,碰到不开心的事了?”

“从前有个女孩人缘很不好,然后她死掉了。”

“原来是因为这种事。”

“我有说那个女孩是我吗?”

“你现在说了。思安,和我聊聊好吗?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

又是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可实在是让人暖在心坎里的舒服。林思安向后一靠,整个人躺在床上,她发现只要不是和顾嘉臣斗嘴,他们交流起来总是非常轻松,“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讨厌你的人?”

“当然了,而且还不少。”

“那些被你抛弃的女人?”

“不,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被女人讨厌是件很失败的事。”

林思安就是看不惯他胜券在握的样子,“那你也算是个失败的男人,因为现在就有一个女人要开始讨厌你了。”

“呵呵,思安,你是在工作中遇到问题了吧?”

“嗯。从小我就独来独往惯了,觉得别人喜不喜欢我根本碍不着我什么事,可是长大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人言可畏,舌头真能杀死人啊。”

“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我也遇到过一些对我莫名其妙抱有很大敌意的人。一开始我还诚心诚意地自我检讨,等到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时,我便听之任之,但是一旦他们让我不开心,我就让他们比我不开心十倍。接手顾氏以后有更多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讨厌我,但他们每月还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等着我发钱,所以更加不喜欢我。作为领导,我只能以压榨他们为乐,因为我发现让那些讨厌我的人更加讨厌我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真是……看来顾少你做人比我还失败。”

“被你发现了。好了,思安,我的个人访谈时间结束了,我们来说说你。在这件事上,你绝对不能像我一样,明白吗?”

“哈哈,为什么?本来我都要敬您为偶像了。”

“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经历的事太多,这些我是真的不放在眼里。而你不同,你一直都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现在刚出象牙塔,单纯得像白纸一样。而且你太敏感,人是群居动物,都会在乎周围的环境如何,你尤其如此。其实你很看重别人对你的看法,如今有矛盾发生,你若像我一样破罐子破摔的话,只会让一切愈演愈烈,我是在看自己的戏,我乐在其中,而你呢?你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可你真的错了吗?思安,你要找到事情的源头,去勇敢地面对,是你的错,改了又何妨,和你无关的,也不要委屈自己。你身边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喜恶,她们对你会有各种各样的评判标准,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她们总不会就因为你今天穿了一件红衣服而恨你一辈子。”

顾嘉臣像个导师一样侃侃而谈,他所有的道理都是那么生动诱人,让林思安迫不及待地想要全部学会。有位采访过他的记者曾这样写道:顾嘉臣的智慧全都藏在他的风流不羁里,当你和他聊完天觉得酣畅淋漓棋逢对手而向他索要手机号码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掉进了他精明而含蓄的圈套。

林思安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欣赏,心里也庆幸这样的男人不是自己的敌人,“我越来越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我的确很喜欢学医,更喜欢在医大和别人争第一的感觉,可是当我真正成为医生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热爱这个行业,它单调、枯燥、没有新鲜感,还要求自己必须时刻小心谨慎。每天我都会看到各种患者的各种病痛,生死之间的人世百态。有个母亲给儿子治不起病,下跪磕头也没用。我实在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淡定,总看到这种事,让我觉得生活真是太没希望了。”

“思安,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它给你带来的只是负面情绪,那你实在应该想一想这份工作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挂了电话之后,顾嘉臣倒了一杯香槟,倚在落地窗前看着二十层以下的风景,随手拨了个号码,“告诉切瑞,她被调往s城了……不不,她很好,是我最近需要一个空出来的位置。这事儿不急,让她慢慢准备,我会给她一个大红包。”

他晃了晃酒杯,满身闲适,却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度。

每一次和林思安通话之后,他都会暗自回味好久,想象着那边那个女孩时而俏皮地一挑眉,或者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笑,那里面总是带着几分坏坏的味道。有时他甚至会在工作中途突然想起她,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又怕贸然打电话过去会影响到她,就只能发短信。林思安回得很慢,短短的几个字几乎是扑面而来的不在意,但是那等待的几分钟却让顾嘉臣像小时候等待考试结果一样紧张。

身经百战的顾少自然知道大事不妙,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喜欢和她斗嘴,就是想知道她每时每刻在做什么。明白她对自己有多不耐烦,可就是要把她气得哭笑不得才好。多像小男孩欺负小女孩的手段,爱你就要让你注意自己,把目光移开一刻都不可以。

顾嘉臣所有的战斗力在林思安面前都自动熄火,他不敢过分地对林思安示好,怕这个太过聪慧的女孩直接把自己踩死在黑名单里。他只能扔掉全身的武器,赤手空拳以表忠心,让她慢慢习惯自己,这是个需要时间需要体力的技术活,他顾嘉臣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