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顾嘉臣是个被女人宠坏了的男人,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还是头一回。林思安确实漂亮,但对于见多识广的顾少来说,也算不得过目难忘。她弯眉明眸,下颌尖尖,却不施粉黛,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澈,白瞎了狐狸精般的容貌。

这类女人,往往是最让顾少动心,却最不敢碰的。

顾嘉臣不知道该前进还是撤退,一时犹豫不决,世交家的女儿,还是相亲对象,多尴尬的身份。

林思安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正应了“母女连心”,林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女儿的意图,眼神又差点变成凶神恶煞。

“顾叔叔,顾阿姨,我一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也自认配不上顾先生,所以还是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们不合适的。”

四个长辈脸色迥异,最淡定的竟是顾嘉臣。

林思安俯身在他耳边说:“我们医院的女同事都是你的粉丝,很喜欢在八卦杂志上关注你的消息,她们都说,你新换的这个女朋友可比上次那个女明星难看多了。”

顾少果然是没皮没脸的典范,“我会考虑你们的意见。”

林思安点点头,目光像机关枪似的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颜唱唱吩咐过,如果可能,要把他的睫毛也数清楚。

出了饭店,林思安觉得空气清新了许多,去车库的路上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立刻加快了脚步。

顾嘉臣一把拉住她,“不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林思安问了个极傻的问题,“你要我电话做什么?”

顾少竟也好脾气地解答了,“约你出来吃饭、逛街、看电影,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林思安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奈何顾嘉臣是个装糊涂的高手,林思安输就输在开不了口说狠话,决定动之以情,“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您是头一次被女人拒绝吧?不甘心?气不过?想扳回一局?何必呢,我的生活已经一塌糊涂了,顾少您就别给我添乱了,这种事真的不兴父母之命的。”

顾嘉臣仍是笑得风流倜傥,连灯光都很配合,将他烘托得如同神癨,“林思安,你怕对我动心。”

那眼神带电一样深邃,直接把林思安看晕菜了,眼下左没有陆之然,右没有颜唱唱,林思安对其光明正大的耍流氓有些招架不住,索性大方承认,“没错,你猜对了,顾少不用再拿我试验你的魅力了,我一定完败。我遇到的男人不多,不想这么快就碰上第二个不值得爱的。”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那就求你可怜可怜我。”

顾嘉臣含笑点头,“电话给我。”

林思安有些崩溃,转手给了他医院小刘的电话,那丫头对他已然崇拜成疯。

顾嘉臣竟还不忍心放过她,“我送你回家。”

“这不是你的任务吧?再说我自己开车来的。”

“我爸妈不放心你。”

“我爸妈都没不放心。真不用了,要不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开你的车回去?顾少的副驾驶坐过不少女人,但驾驶席一定没坐过几个吧?”

没想到顾嘉臣竟真的交出了钥匙,“你送我回去也可以啊。”

林思安直接说了句再见。

顾嘉臣在原地笑了笑。其实早在两个月前,林思安第一次拒绝那个所谓的相亲宴之后,他就去了林家的医院,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自命清高的女人,也想试试她会在自己的诱惑下能坚持几个回合,没想到见到林思安之后,已是千帆过尽的顾少却连面都不敢露。

那时林思安正在哄一个小孩子吃药,一身白衣,浑身上下的那份干净对顾嘉臣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那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胜算有多少,这样的女人恐怕最不屑的就是纨绔公子,何况她还有个难忘的旧情人。

而今天,顾嘉臣见识到了小猫的利爪,似乎还被挠上了瘾。

大名鼎鼎的顾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享受追女人的过程,会无微不至到让她们忘乎所以,然而没有人知道顾少何时会生厌,他的撤退就和进攻一样让人措手不及。顾少的爱极其廉价,却被许多女人蜂拥争抢,久而久之,这样的男人在感情上,便不会再顾及旁人的感受。

此时此刻,顾嘉臣只知道,他对林思安有兴趣,并且非常浓厚。

林宅位于b城的富人区一带,精致的二层别墅,出入往来尽是名流,神态上的矜贵总是带着几分违和感。

林母的社交便大多集中在这里,无论购物美容还是游泳健身,一应俱全,闲来无事便和几位太太打麻将,那样的生活几乎让林思安毛骨悚然。

她敬谢不敏,也恐惧二十年后自己会变成那样,这便是她和林母本质上的区别。

林母当年也是名门闺秀,是比林思安更为标准的活教材,听从父母之命嫁入世代行医的林家,感情上一直不温不火。她总是教育林思安,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一辈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若非林父阻止,她甚至希望林思安不要出门工作,以自己为榜样,等到适婚年龄,就踏踏实实嫁给一个可靠的男人。

林母所有的精明强干都用来教育女儿,可林思安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母亲的价值观有着明显的偏差,这对两个需要交流的女人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一件事。

陈阿姨给林思安开了门,“太太刚才还来过电话,问你到家了没有,今天相亲还顺利吗?我怎么听太太语气不太好。”

陈阿姨算是林母的陪嫁丫头,比林思安在林家的日子都长,林思安一直很尊敬她。

“我不仅当面拒绝了顾嘉臣,让他颜面扫地,还中途落跑,我妈能开心才怪呢。”

“哈,你看太太回来怎么收拾你。”

林思安想了想,还是溜上楼,“他们回来您就说我睡了,谁要是想进我屋您就拦着点儿。”突然又回头问,“哎,您说是不是所有的大家闺秀啊,名门淑女什么的,老了都跟我妈似的?”

陈阿姨泡上一壶茶,“太太应该是个典型。”

林思安笑着回了房,才关上门,颜唱唱的电话就来了。

“美人,今天相亲结果如何啊,给我重播一下?”

“我狠狠地打击了你梦中情人的自尊心,他哭着抱我大腿求我,我都没回一下头。”

颜唱唱痛心疾首地说:“想到顾嘉臣那张小脸我就心疼……”

林思安深谋远虑道:“要不你甩了唐健康,我把顾嘉臣介绍给你。”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健康离不开我啊,我一说分手他就一会儿上吊一会儿割腕的,那我不是罪过大了。”

“明白了,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他。”

“喂喂,你一林妹妹什么时候还干起特务的工作来了?”

颜唱唱比林思安小一岁,两人的交情隔着肚皮时就已经建立起来,那时候才一岁的小思安最喜欢一动不动地趴在颜母的肚子上,与里面的小家伙交流。

颜母怀孕时的种种症状都显示肚子里的会是个男孩,两家本来连娃娃亲都定好了,结果颜唱唱惊天霹雳地一出生便浇灭了所有人的希望。

只有长大后的林思安暗暗庆幸,她常和颜唱唱开玩笑,说她实际上就是一畸形产物,窈窕玲珑的身体里藏着一个钢铁男人的灵魂。小时候,她最喜欢踢足球和打篮球,其次是欺负男生,把人家的笔一根一根地扔到窗外,就留一盒铅。长大一点儿,她就开始疯狂地迷恋跆拳道和空手道,她成黑带的时候,林思安还在批改收到的情书里的错别字。

这样一个女生,林思安总是很疑惑她究竟会爱男人还是女人,后来遇到唐健康,林思安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决定要一辈子和颜唱唱布好防线,瓮中捉鳖,誓死不能放走自投罗网的唐小帅。

“安安,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还没忘了陆之然?”

林思安面不改色地说:“怎么会,都两年多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啊。”

“可惜陆之然那家伙是属耗子的,他在你心里打了个洞。”

“哇,颜姑娘,这不是你的台词吧,吓死我了。”

“你少转移话题,你应该比我清楚,陆之然爱的人一直都是季佳安。”

林思安几乎歇斯底里,“颜唱唱你胡说!”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有声音,“这是陆之然自己告诉你的吧?这两年来我和你有意无意地碰见过他多少次?哪次他身边没跟着那小安妹妹?不要再骗自己了,你该和他断了。”

林思安有些委屈,仰起头轻声说:“他们没在一起,我能感觉得到。”

“林思安,你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就是犯贱明白吗?你因为他出车祸,昏迷住院的时候,他来看过你吗?给你打过一次电话吗?”

“那件事一定有误会。”

颜唱唱断然挂了电话。

窗外月朗星稀,华灯流萤。

林思安惆怅而不甘,她爱陆之然,即使在他们分手很久之后的今天,依然难以忘情。她相信曾经和陆之然相处的点点滴滴彼此定是真心,只是为什么这个收场如此血肉模糊呢?

她很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不计代价。

找到那个从未删过的号码,林思安忐忑且卑微地拨了过去,就算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冰冷的女声开始重复一句话。

林思安关了机。

腮边一阵冰凉。颜唱唱真是一语成谶,她果然是在自甘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