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至死不渝

纪泽鹏惊得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傅绍白,你放开他!”

傅绍白吐出一口口腔里的血:“现在,我有资格谈条件了吗?”

蒋锦业举起打火机:“这仓库一见火星是会爆炸的,大不了就同归于尽。可是傅绍白,你舍得让你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为我们陪葬吗?”

傅绍白的手臂勒紧,扯动了伤口,钻心地疼。

纪泽鹏接着刺激他:“你想程知谨也像你妈妈一样葬身火海吗?你们的儿子可没你那么好运。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爸妈是怎么出事的吗?好,我告诉你。我只是亏空了公司两百万,两百万对你们傅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爸爸傅恒就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送我去坐牢。我亲眼看见他随身带着我亏空的证据去森林别墅,于是我雇了两个小偷。那一晚,刚好停电,那两个笨蛋东西没偷成被发现了,情急之中碰倒了烛台,火就那样烧起来了。我以为你们一家三口早就葬身火海,哪里想到你还会回来!”

傅绍白冷笑着看向蒋锦业:“你当然想不到,后面的事,你的好伙伴一定没告诉你。”纪泽鹏也跟着他望向蒋锦业:“后面的什么事?”

“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在玩离间计,你看不出来吗?”蒋锦业开始有点儿慌了。

傅绍白:“纪泽鹏,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的这位好伙伴就是策划我回傅家的幕后推手。他不想带你玩了,因为你们父子太弱。但是你知道他太多秘密,所以他玩了招借刀杀人。”

纪泽鹏脸色大变:“蒋锦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蒋锦业想开口辩解,傅绍白抢先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我妈妈当时受到惊吓开始出现阵痛,生下了我,其中一个小偷良心未泯,带我从火场里逃出来。他偷了我妈妈的首饰盒,辗转到国外避难,在黑市上出售赃物的时候遇到蒋锦业。蒋锦业通过我妈妈的日记,逼那小偷说出我的下落,然后策划让我取代你们父子,继续替他卖命。”他盯着蒋锦业,“我猜得对不对?”

蒋锦业张大嘴,哑口无言,他居然全部猜对了。

纪泽鹏艰难地摇着轮椅过去,揪住了蒋锦业的衣襟:“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蒋锦业一把推开纪泽鹏,拉起程知谨当护身符:“你们这群笨蛋,全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中。现在,我没心情跟你们玩了,把u盘丢过来!”

“你……蒋锦业!原来是你,是你……”纪泽鹏愤怒地从轮椅上摔了下去。

傅绍白放开纪以南,将u盘扔了过去。

蒋锦业收好u盘,一手拖着程知谨,一手举着打火机:“全部往里边去,让出道!”他慢慢往闸门边挪动,想跑。

纪以南将纪泽鹏抱上轮椅,傅绍白给他递了个眼神,他眨一眨眼睛。就在蒋锦业扭身开闸门的时候,两人一左一右冲上去,傅绍白抢回程知谨,纪以南夺走打火机。一时间,纪以南和蒋锦业交缠在一起。

傅绍白割开绳子,扯掉程知谨嘴上的胶布,她哭出声:“你有没有事?”

“傻瓜,别哭,我这不好好的嘛?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他用力打开闸门,手臂太疼使不上劲,才打开一条缝,闸门就被卡住了。

蒋锦业将手上的打火机砰地摔在地上,顿时火星迸射,仓库不知是从哪里烧起来的,火苗沿着堆积的破轮胎一直烧上房梁。

纪以南和蒋锦业都吓傻了,蒋锦业脱下外套妄图灭火,完全是徒劳。纪以南推父亲到门口,与傅绍白一起拉闸门。两人合力,闸门终于打开了一点,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滚出去,但是不能放手,一放手,闸门就会掉下来。

傅绍白额上的青筋都暴出来:“程知谨……你先走!”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仓库随时都会爆炸。程知谨摸出他的手机,从缝隙滚出去,在外面帮他们抬住闸门:“你快出来。”一手拨119。

蒋锦业瞅准时机要往外冲,被纪泽鹏拖住,他拼命抱住蒋锦业的腿,蒋锦业使劲踢他。纪以南松手去帮父亲,只剩傅绍白一个人在撑着门闸。火势越烧越大,油罐传出爆破声。

傅绍白已经撑不住,他趴在地上看外面的程知谨:“程知谨,你听我说……”

“你快出来,我抬住!”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

“程知谨,你听我说……”傅绍白的手臂开始颤抖,“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一分一秒都没有,别再做白日梦……”他单手撑住闸门,另一手猛地推开程知谨,“忘了我!”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闸门掉下来,关闭了。

仓库大爆炸,程知谨被气流震开,晕了过去。

“傅绍白,不要!不要!”程知谨在黑暗中手足无措地想要抓紧他,可是什么也抓不住,她恐惧地大喊,“傅绍白!傅绍白!”有人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她动弹不了。

“老师,老师!”是蒋晴的声音,她同医生一起按住程知谨。蒋晴不知道她醒来会怎么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她做傻事。

蒋晴努力叫醒她。她像是在做噩梦,双手挥舞着,嘴里一直在喊傅绍白。蒋晴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程知谨,你醒醒!”

她终于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眨眨眼睛,焦距才慢慢集中。素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第一知觉是痛,手腕、膝盖、额头都在痛,整个人仿佛已经散架。

她挣扎着要起来,护士还牢牢地按着她。

“老师,你伤得不轻,现在不能动。”蒋晴的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她牢牢按着程知谨扎针的手臂。

“放开!他在等我!谁拦我,从这一刻开始就再也不是我的朋友!”程知谨眼中闪着偏执的冷光,好似眼前这些阻止她的人都是她的仇敌。

蒋晴的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哽咽:“程知谨你冷静一点,你不光是傅绍白的妻子,你还是一个母亲。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不爱惜孩子,傅绍白也不会走得安宁。”

程知谨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十指深深地嵌进她的皮肉:“你说什么?”

蒋晴垂下眼睛,比伤心更多的是愧疚:“傅哥走的时候……说是纪以南绑架了你,我很想相信,甚至祈祷这跟我爸爸无关,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傅哥大概知道我跟踪他,所以绕了个圈把我甩掉了。我求吴奔,求他带我去,说不定能帮上忙。吴奔被我说动,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发生爆炸。我们在仓库外发现昏迷的你,吴奔抱起你上车,让我马上把你送到医院,他自己往着火的仓库冲去,我喊不住他,也不敢耽搁。警察很快就赶来医院,说大火已经被扑灭,但……里面的人无一生还,连吴奔都受了伤。”她小心翼翼地说完。程知谨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程知谨缓缓松开蒋晴的手:“我要去现场,现在就要去。”

蒋晴摇头:“别去,不要去。”现场太过骇人,看过的人只怕这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程知谨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们放开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亲自去看一眼。”

蒋晴一直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程知谨望着她,眼神如三月冰霜,让蒋晴心颤。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就可以去了,是吗?”她这样问蒋晴。

蒋晴惊恐地张大嘴:“你、你一定要冷静,不要做傻事!”

“是,还是不是?”此时的程知谨让人害怕。

医生给蒋晴递了个眼色,程知谨已然在崩溃边缘,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们现在要尽量安抚她,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开解。

“如果医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我就陪你去。”蒋晴顺势把“球”抛给医生。

程知谨:“好。”

医生松开程知谨。蒋晴要求一名护士同行。那护士随身带着镇定剂,以防万一。

蒋晴的心里忐忑不安,一路上,程知谨都表现得太过平静,她不出声,谁也不敢说话。

距离仓库很远就能闻到空气里的硝烟和浓重的烧焦气味,程知谨忍不住干呕。蒋晴连忙让司机停车,程知谨下车呕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本来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蒋晴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过漱口。蒋晴刚张嘴,她已经回到车上,让司机开车。

远远就能看见消防车,大火已经被扑灭,消防员正在配合警察搜检尸体。外围拉了一圈封锁线,程知谨被拦下。警察面无表情地说道:“警察办案,禁止靠近。”

“我姓程,是这件爆炸案的涉案人,我要见你们的领导。”程知谨直接要求。

警察皱着眉看她。

蒋晴也开口道:“我叫蒋晴,蒋锦业是我父亲,也是这件爆炸案的涉案人,我要见你们领导。”

“什么情况?”一位中年便衣警察探着头问了一句。

拦路的警察赶紧回答:“江队,她们两个都说是涉案人,要见你。”

中年便衣过来,打量了程知谨一眼:“让她们进来。”

程知谨和蒋晴跟着中年便衣警察进去。地上盖着三张白布,程知谨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衣角却已经被她抠破。

法医从临时搭建的帐篷出来,然后摘下口罩,面色十分愁苦。

中年便衣警察问他:“怎么样?”

法医:“目前为止,还不能确定死者的人数。”

中年便衣警察一惊:“什么意思?”

程知谨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不能确定死者人数,是不是说还有人逃离了大火,还活着?”

法医也不知该怎么说,皱眉道:“这个可能性……不是不存在,但是几率太小。因为爆炸面积实在太大,根据残骸,根本无法确定死亡人数。”

程知谨的手心都是冷汗:“不能确定就表示有存活的几率,我要报失踪!傅绍白,男,28岁,身高185,稍后我会把他的血型、相片以及详细资料送去警局。”

中年便衣警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其实大家都觉得仓库这样的环境,想从爆炸中逃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程知谨那样执着,谁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蒋晴又大哭了一场,警察拉着她让她节哀。不管蒋锦业做过什么,她可以站在法律和道德上批判他,但他终究是她的父亲,血浓于水。

两人被警察送回医院。程知谨去看吴奔,听说他冲进火里去救人,也受了伤。蒋晴哭过一场,打起精神,陪着程知谨去看吴奔。

刚到病房门口就碰到护士从里边出来:“请问你们找谁?”

“这个病房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吴奔的伤者?”程知谨问。

护士点头:“是的,不过,他已经出院了。”

程知谨和蒋晴都怔了一下,蒋晴紧张地拉着护士的手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伤得重不重?”

护士:“他……伤得不算重,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他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是信件?”程知谨问。

护士摇头:“他走得挺急,谁也没见,什么话也没留。”

“谢谢。”程知谨不再追问,护士走开了。

蒋晴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不想见我……也对,我父亲害得傅哥生死不明,他应该恨我。”她抬头看程知谨,眼里都是泪,“老师,你也应该恨我,你恨我吧,最好打我一顿……我心里可能会舒服一点。”

程知谨逼回眼泪:“说什么傻话。傅绍白不会死,他答应过我。”掌心坚定地贴上小腹,“我会和孩子一起等他回来,不管等多久,我都要等他回来。”

“邻居一场认识下,我叫傅绍白。”

“非礼勿视都不懂吗,程老师?”

“多久没去火了?”

“算命的说我的姻缘在这个方位,这里能找到老婆。”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从来不占女人的便宜,要占也是在床上。”

“我对你一见钟情。嫁给我,我保证背叛你的人会后悔地跪在你脚下求你原谅。”

“我怕黑。”

“只有你相信我怕黑。”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一分一秒都没有,别再做白日梦……忘了我!”

轰——

程知谨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闹钟不停地叫唤,窗外阳光明媚,一切安详静寂。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到她的脸上,柔柔地替她擦干眼泪:“妈妈又哭了。”

又?她翻开日历,距离那场爆炸已经四年了,她做了四年噩梦。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可以重新来过。

“盼盼,起床去刷牙,上课要迟到了。”她和傅绍白的女儿三岁了,取名傅盼,盼人归。

锅里注水,放入两个鸡蛋,盖上盖子。从厨房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到处写着“拆”字。老城区的居民搬得差不多了,二楼的房东太太都被女儿接走了,这栋楼里连她一起,还零散地住着四五户人家,其他人也都在忙着找房子。

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地翻着水花,她捞起煮熟的鸡蛋,用冷水凉着。

小家伙刷完牙,走到厨房门口,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今天可以带糖果去学校吗?”

程知谨换水煮面,头都没抬:“老师不是说不能带零食去学校吗?”

小家伙眼睛亮闪闪的:“老师又说可以了,要分享。”

“好。”

“我想带酸奶味的。”

“好。”

“我想和三个小朋友分享。”

“好。”

“我今天想吃两颗。”

“好”字差点儿就出口,程知谨及时反应过来:“不行。”

小家伙有点泄气:“妈妈,你比聪明的狐狸还聪明。”刚听完“聪明的狐狸”这个故事,小家伙正是乱用知识的时候。

程知谨笑一笑:“小小年纪就学会蒙混过关了。”

糖果就是有这么大魔力,让孩子和父母斗智斗勇。

简单而丰富的早餐,忙碌的早上。四年如一日,程知谨送完孩子必定去警察局,全警局没人不认识她。

“今天有消息吗?”四年如一日的开场白。

警官给她倒杯水,叹口气:“没有。”

程知谨起身:“那我明天再来。”

“程女士。”警察实在于心不忍,喊住她,“四年了,如果你丈夫还活着,早就回来了。”

程知谨握紧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水晶手链,腕上的伤痕刚好被手链遮住。圆滑的珠子碾进肉里,还是会感觉到痛,那痛触发心上努力压制的伤口。她颤抖着嘴唇,问他:“那你们能明确地告诉我,四年前在仓库发现的是三具尸体还是四具吗?”伤口重新撕开,痛彻心扉。

警官抱歉地说道:“对不起。”

程知谨执着地相信傅绍白还活着,就因为这个信念,她撑着生下女儿,独自一人带大,独自守着属于他们的四十平方米的小屋,独自等候未归人。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做好了等一辈子的准备。

程知谨平复情绪,保持微笑:“我明天再来,麻烦了。”

警官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息,心酸不已。

警局门口,程知谨看见蒋晴,她的头发剪短了,戴着头盔,骑着肯德基的外卖小电动车,比任何时候都意气风发。

“老师!”她还是喊她老师。大学四年她都是这样半工半读,有时候要打几份工。

程知谨:“怎么还在送外卖,不用上班吗?”

“工作太累,出来放松一下。”蒋晴已经在银行就职,银行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

“你的解压方法还真特别。”

蒋晴笑,笑容渐渐淡下去,问她:“傅哥还没消息吗?”

程知谨摇摇头,依旧是充满希望的样子:“今天没有,也许明天就有了,明天没有,也许后天……总有一天会有。”

“对不起。”蒋晴吸吸鼻子。

程知谨笑:“怎么今天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对不起。”

蒋晴:“要不是我爸……”

“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说到底,你也是受害者。”她亲自揭发父亲和纪泽鹏贩卖文物的恶劣行为,蒋氏、纪氏被查封,蒋家大院和傅宅也被没收,充抵赃款。变成穷光蛋的日子是蒋晴一个人扛过来的。

“跟吴奔还有联系吗?”程知谨问她。

“偶尔发下邮件,很少联系。”爆炸案之后,蒋晴就再也没见过吴奔,大概他还是怪她的,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你呢?”蒋晴问程知谨。

“他每个月会给我打一次电话,问问盼盼,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困难;每个月会定期往我的户头存钱,存了多少,我没去看过。”

蒋晴抬头看一下天空:“难得,现在这种钩心斗角的社会,还有这样深厚纯粹的兄弟情。”

程知谨笑一笑:“你特地来找我,有事吗?”

蒋晴抿抿唇:“嗯……傅宅挂牌拍卖了很久,已经有买主了。”

程知谨的手握紧了一下:“是吗?迟早是要卖出去的。知道买主是什么人吗?”

蒋晴摇头:“只听说是个外国人。哦,还有这个,一直说给你,一直太忙。”她拿出一个小包裹,“这是警察打开我爸爸的保险箱时搜到的日记本和一把钥匙,没什么价值,他们作为遗物转交给我,我看了几页才发现,这是傅哥妈妈的日记本。”

程知谨接过:“谢谢。”

蒋晴看一眼表:“我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了。”

“骑车小心。”程知谨挥挥手。蒋晴走远,她低头打开包裹,日记本已经泛黄,边缘都已经卷起,一把年代感久远的铜钥匙。她随便翻开日记本一页,字迹娟秀:

孕期第149天,今天宝宝的情绪似乎特别高,尤其是晚上的胎动非常厉害,都怀疑小家伙是不是在妈妈肚子里“沙场点兵”。

孕期第167天,今天孩子爸请老工匠配了一把铜钥匙,那是傅家世代相传的地下保险箱的钥匙,专门用来作为宝宝出生的礼物,寓意“含着金钥匙出生”,幼稚。

看到这儿,程知谨才终于知道为什么蒋锦业那么有把握能证明傅绍白的身份,这把钥匙就是继承人的象征。

程知谨下午才有课,上午去了趟养老院。傅清玲精神还好,就是人消瘦得厉害,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

秋天日头暖,护工推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远远瞧见程知谨就招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吗?”程知谨走近,轻声问她。

傅清玲笑着点点头:“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

程知谨见她身上换了新衣服:“纪蔓来过?”

“她快结婚了,来告诉我一声。”她停了停,继续道,“男方不知道她还有我这样一个病恹恹的妈,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来看我了。”她自己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幸福就好。”

程知谨握一握她的手,干瘦冰凉:“我以后当你的女儿,你就把我当女儿。”

傅清玲笑出声:“这怎么行。这么些年,多亏你时常来看我,缺什么东西也是你偷偷补上的,我都知道。”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程知谨低下头,“傅家的宅子卖出去了。”

傅清玲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吗。”眼眶潮湿,叹口气,“我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易主。都是我的错,引狼入室,害人害己。”

程知谨拿出钥匙:“还有这个,蒋晴交给我的。”

傅清玲颤抖着手接过:“这是傅家保险箱的钥匙,纪泽鹏做梦都想要。都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把钥匙交还给程知谨,“你拿着,给盼盼,当是个传承。”

程知谨点点头,把钥匙收了起来。

傅清玲的眼睛看向院子外,放空:“一天比一天凉,感觉今年比往年冷得早,冬雪一过又是一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程知谨:“盼盼明年想学钢琴,我得出去找份兼职,小姑娘大了,开销也大。从明年开始,我不当班主任了,时间就宽裕了。我爸妈暂时身体还不错,就是有点小病小痛,昐昐一去,他们的病痛全消失了。”

“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傅清玲转头看向她。

程知谨微笑着对上她的眼睛:“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我等他。”

劝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全咽回去,傅清玲羡慕她,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刻骨铭心地爱与被爱过?

幼儿园、学校、警察局,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她每问一次就失望一次,然后建设起十倍的信心继续等。

今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一直到大年三十都没化。团圆的日子,程知谨带盼盼去爸妈家吃完年夜饭后,执意要回来。妈妈擦着眼泪送她上车,爸爸喝着闷酒不作声。

车上,盼盼歪着脑袋问她:“妈妈,姥姥为什么哭呀?”

程知谨将孩子抱进怀里:“因为姥姥舍不得盼盼。”

“盼盼也舍不得姥姥。”

“妈妈也舍不得。”

“那妈妈为什么还要带盼盼走?”

“妈妈怕……爸爸回来,找不到我们。”

小家伙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可是爸爸要多久才回来啊?”

多久?她也想知道。

车窗外,大红灯笼映得白茫茫的天地一片火红,烟花簇簇在天空绽放,五光十色。小家伙拍着手叫道:“烟花烟花,好漂亮……”金色的光亮映在程知谨的脸上,她什么时候哭了都不知道,满脸泪痕。

老城区车进不去,长长的巷子两边都挂满了红灯笼,虽然是拆迁区,还是很有新年的气氛。

盼盼不要她抱,喜欢穿着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小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

走过无数遍的小巷,每一步都是回忆,窘迫的、伤心的、绝望的、快乐的,每一种感觉都刻骨铭心。

她那幢单元楼下聚了许多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拆迁办的,还有居委会余阿姨。

“程老师啊,你可终于回来了。”余阿姨是个热心人,知道她的情况,每每都要劝她一番。

盼盼有点儿怕生,程知谨将孩子抱在怀里:“余阿姨。”

余阿姨将她拉到一边:“拆迁办的人说,这一区明儿开春就要动工,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找。”程知谨照实说。

“还没找?那是打算去孩子姥爷家住?”

程知谨摇摇头。

余阿姨着急:“程老师啊,你是有知识讲道理的人,可千万不能学钉子户。拆迁办的机器一动工,那可不得了。”

“麻烦您再跟他们说说,我不是要当钉子户,也不是要特殊赔偿,我只是想在这儿待到拆迁的最后一天,我孩子的爸爸还没回来,我怕搬新家,他不认得路。”程知谨恳求。

“你……”余阿姨唉声叹气,“你真是……太倔了。”她一面数落程知谨,一面应付着拆迁办的人。

程知谨松口气,也许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年。雪又下起来,飘飘洒洒。

“傅绍白,你还不回家吗?”

初七,拆迁办的人又来了一次,老城区就剩几家没有搬了。

说了开春动工,一直拖到六月还没落实,程知谨也就一直住到六月。

像往常一样叫小家伙起床,她去厨房煮鸡蛋,突然想起什么,跑出来看一眼日历。

“宝宝,今天是你生日,妈妈差点都忙忘了。”

小家伙噘着小嘴:“又不能吃糖。”

程知谨抱起小家伙亲一亲:“宝贝,生日快乐。不能吃糖,可以吃蛋糕啊。”

“真的吗?”小家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非常兴奋。

程知谨:“妈妈先送你上学,然后去订蛋糕,等你放学,咱们一起去取。”

“好耶好耶,妈妈万岁!”小家伙兴奋地拍手,“妈妈,我可以先许个愿望吗?”

程知谨:“吹蜡烛的时候才能许愿。”

“我现在就想许一个。”小家伙拉着她的衣摆。

程知谨:“好吧好吧,那你想许什么愿?”

小家伙双手合十,表情郑重:“我希望今年的生日,爸爸能出现,陪我一起过。”她仰着脸问程知谨,“妈妈,你说爸爸会不会突然出现?”

程知谨抱抱孩子:“妈妈和宝贝一起许愿,说不定就成真了。”偶尔大人也需要小孩子的童话,说不定就成真了呢。

这一年的6月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紧张的备考,校门口送营养餐的望眼欲穿的父母,毕业生换了一拨又一拨。

程知谨下了公交车,站在站牌边久久不动,那里是她遇见傅绍白的地方,她上了他的车,落入他的网,一辈子都逃不了。眼前变得模糊,她眨一眨眼睛,再不上车,就要迟到了。

刚转身,蓝色出租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窗半降,里面有客。她突然僵直着背,整个人怔在原地:车里的人,车里的人是……她猛地回身,出租车停在距离她几米处。她想过去,想飞奔过去,打开车门看清楚里面的人,腿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出租车的门开了,颀长的身影像是从阳光里拓出来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侧脸的线条分明。

程知谨迎着阳光看他,眼泪汹涌而出:“傅绍白……”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太多止不住。很努力才恢复知觉,她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生怕这是个梦,她稍稍用力就会踩碎,然后消失不见。

她伸手摘下他的墨镜,指间的触感有真实的温度,不是梦,他是傅绍白!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傅绍白……你浑蛋!”她哽咽着骂他,暗含着多少思念、多少委屈和多少伤心。

他眼波平静,静静地望着她:“小姐,我们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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