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回忆里的秘密

但又有什么不好呢?她不会如此深刻地爱一个人,又为他辗转煎熬,直到不得不忍痛离开。

他带给她少许快乐和大量痛苦,到底是否值得?

而在少杉之后,于感情这件事,洛筝终于豁达——即使和宋希文分开,难受也只是一时,思念虽在,却不再痛彻心扉,更多的是欣慰。深知这是无法逃避的代价,坦然接受这理所应当的结局。

少杉把一碗火腿粥送至她面前,“你以前特别爱吃这个……小心烫。”

她低着头,慢慢喝。他也是,用调羹慢条斯理搅着粥。

“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快十年了,如果不是这番机缘,她大概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没必要说。”他沉吟着,“也怕说了你会多想。”

“你是......什么时候......”洛筝有点问不出口。

少杉替她说了,“喜欢上你?”

她垂眸,不做声。

“很早以前,对你印象很深,每回去你家,总要见着你才觉得满足。”

“我,我有什么好的?”

洛筝其实是想问,自己有哪一点比得上馨,她从小就倾慕馨的优雅温柔。

“我觉得你什么都好。”

如此敷衍的答案,他却用无比认真的口吻说出来,洛筝终于没忍住,短促笑了一下,气氛就全变了。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抚,“不信我?”

她摇头。

那只手挪到她下巴上,轻轻托起,目光在她脸上温柔地画着圈,洛筝忽然脸红,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在少杉面前害羞了。

少杉放开她,才又道:“喜欢一个人便觉得她什么都好,想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对你,我便是这种感觉。一开始不敢告诉别人,以为将来会有变化。几年以后,非但没变,心意反而更坚定了。”

冯少杉与洛馨是指腹为婚的,他打小就知道,逢年过节,家里总催着他去洛家拜访,懂事之后,他心里开始别扭,可又不能不去。他对洛三小姐印象不深,文静、端庄,和多数有教养家庭出身的女孩差不多。

一次在洛家走迷了路,不小心闯入内院,正惶惑,忽然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哭得畅快而投入,惹他起了好奇心,鬼使神差寻着那声音找了过去。

哭声是从一扇窗户里传出来的,这时候已经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在跟谁对话。

“二娘说我摔了这一跤,将来肯定是当不成妈妈了!可是我,我想当妈妈的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无奈又气愤,“二娘吓唬你的,她自己养不了小孩,巴不得全天下女人都养不出来呢!你自己也是,干什么不好,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我怎么办?”

“二哥哥和颀哥哥都跳了的,他们还笑话女孩子胆小,娘不是说,女孩儿一点不比男孩儿差么……”

“别的地方可以比,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比的?”

少杉听这娘儿俩的对话觉得好笑,忍不住偷偷往窗户里瞄了一眼。挂着浅粉色帐子的床上,坐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挨训,脑后梳着双髻,粉妆玉琢的一张脸。她母亲少杉是见过的,洛家三姨太。

以后他难免留意起这小姑娘来,可惜不常见,洛家的孩子出来疯玩时,并没有洛筝的身影,他婉转地问过洛馨,说是三姨太管得严。

竟有些失落。

有一年春节,他无意中撞见洛筝一个人在池塘边玩耍,伸展双臂,沿着一堆乱石快走,那瘦小的身形让人无端有点心疼。大概是走神,忽然一跤跌下去,少杉顿时吓一跳,顾不得暴露自己便跑了过去,可是洛筝很麻溜地爬起身,还朝他吐了下舌头,溜得比猴子还快。

少杉笑起来,之后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是谁。

后来,能见到她的次数终于多了——因为洛馨的缘故,她和洛筝关系很好,经常把小妹妹从母亲的严厉管教中“解救”出来。

洛馨很矜持,少杉去见她,两人只在花园里坐着聊会儿天,她还经常借故离开,怕坐久了有闲话。倒是洛筝,捧着下巴听他讲学校的事入了神,还催他往下讲。少杉心里高兴,每回去洛家都做些准备,有时给洛筝带几本有趣的书,有时教她些小玩意,她瞪着眼睛看他耍魔术的样子实在可爱,然后一定要他解释原理。他有时会出洋相,一颗心怦怦跳,但回去后还是到处搜罗好玩的戏法,因为洛筝喜欢。也教她下棋,洛筝很聪明,没几下就走得娴熟了,可惜经验不足,输的时候多,她输了不赌气,皱着小眉头想很久,他就故意让她,因为爱看她欢天喜地的样子。

这样的时光其实很短暂,但他都记在心里,天长日久,变得沉甸甸的,包袱一般,再也甩不脱。

他也不想甩脱了。

洛筝默默听着那些和自己密切相关而她彼时却一无所知的秘密,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可你后来去了美国,那三年里……我们连面都没见过。”

她一直以为少杉早忘了自己。

“洛馨时常在信里提到你,所以那几年,对你一直不陌生。”

他本该淡忘的,但那些信仿佛是助燃剂,他对她的感觉反而更深刻了。自己也清楚这样不合适,却听之任之,因为她的一切,他都渴望了解。

“你后来……是怎么和馨姐说的?”洛筝问得格外艰难。

“我给洛馨写了封信,告诉她,我一直爱着一个人,希望能解除婚约,具体怎样听凭她处置。她回信问我是谁,我没敢说。她又来信,告诉我解决办法——她说一直想出国看看,但恐怕家里不会同意,要我协助她办妥留学手续,她走后不会再回来,我们的婚约也就自动终止了,这是最体面的办法。”

即使事情已过去十多年,洛筝依然替馨姐觉得怆然,同时又生出许多感佩,这就是馨姐的大气之处,即使伤心欲绝,也断不肯失了身份胡搅蛮缠,她是带着尊严离开的。

少杉低声道:“但她有个条件,我必须告诉她爱上的是谁。”

“你告诉她了?”

少杉点头。

洛筝一时无言。沉默了会儿,才又问:“我爹爹知道吗?”

“知道,也只有他知道。两年后我去你家提亲,把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他。”

洛筝终于明白父亲多年来对自己如此冷淡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她,馨姐便不会走。

“你父亲恨我背信,一开始不打算把你许给我,但他历年借了我家不少钱,累计起来总有好几十万,要绝交就得先清账。他再三权衡,同意了。”少杉笑笑,“你爹爹是个很有理智的商人。”

洛筝不语,暗忖,你不也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敢悔婚?

“如果……我不答应嫁你呢?”

他望着她笑,“没想过这问题。”

洛筝给气着,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转念一琢磨,又觉得自己的气恼着实可笑,事实不都摆在眼前么?他当然是有这自信的。

少杉握住她的手。

“萱萱,你回来我很高兴。你走开的这些日子,我身体里像是空了一块。”

洛筝跨出去的那一步犹如迈过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再回看往事,角度完全不同了。然而此时她依然被少杉打动,就像当年怀着好奇心嫁给他一样——他早在她心里播下一粒种子,草木枯荣,却从未曾灭绝。

那天晚上,少杉回来时交给洛筝一张字条,也没说什么,递到她手里便转身走开了。

洛筝打开来看,是宋希文的笔迹——

今早抵石港,与兄晤,皆安好。盼早日见面。

短短数字而已,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猜到会经过何人之手。洛筝连读数遍,终于将字条一点点撕了。回过身,只见少杉正远远望着自己。

作者“兰思思”的其他小说

一生何求》《相看两相知》《生于七十年代》《夏日轻喜聚》《茵为爱》《花间》《北京,终究与我无关》《寂寞杏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