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誓言

“对,对,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吉野君真是英明!”胡庆江忙不迭地恭维他。

羽田出事后,胡庆江觉得吉野好像也变了个人,不像从前那么容易暴跳了,遇事肯先用用脑子了,当然,也可能是高桥亲自调教的缘故。

“那么,我派人盯着冯家?”

吉野道:“不忙,我先向高桥大佐汇报了再说,一切以大佐的意思为准。”

跟踪冯家不比跟踪洛筝一人那么简单,工作量和难度会成倍增加,还要提防被冯少杉发现后找他们麻烦,虽然特务处有正当理由,真要执行起来还是很令人头疼的。

傍晚时分,胡庆江回到特务处听信儿,他已重新布置好跟踪的人手,谁知吉野朝他摆摆手:“不必了,高桥君得到情报说,宋希文已不在上海。”

胡庆江半信半疑,“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欧季礼,欧季礼走之前给他安排好了出路。”

冯少杉回到药堂后,立即找来吴梅庵,吩咐道:“崇德医院那批药材提前到今晚送。”

吴梅庵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你亲自去一趟,顺便从医院接一个人走,送他到南渡码头,你在欧老用的那条船上给他安排个藏身处,确保他能安全到石港。”

“是个什么人?”吴梅庵越听越忐忑。

“你别问,只管照着去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停顿片刻,冯少杉又低声说,“这件事务须安排仔细,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你亲戚,乘便搭个船。”

“如果岗哨查起来怎么办?”

“想办法别让那些兵上船——份子钱你没少给吧?”

“如数照给了。”

冯少杉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非常时期,如果他们一定要查,让管事的也别硬拦着,反倒容易让人起疑。你去找身船工服给我,若真查起来,就让他混在船员堆里。那艘船上的人不是经常换么?日本人应该也弄不明白。”

“好。”

是夜,吴梅庵随车至医院,卸完货,由赵医生领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穿着灰色的船工服,夜幕中眉目看不清晰,他还戴着帽子,帽檐拉得很低,下巴以上全笼罩在阴影里。一声不吭钻入货车车厢。

手续交接完,梅庵吩咐开车,行了一阵,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反应过来,随即苦笑,白天洛筝上门时他便该料到这一出的。其实少杉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了自己,他不肯当面道破,是怕自己强言阻拦吧?

宋希文坐在颠簸前行的车内,神思飘忽。

下午洛筝又来见他,给他带了这身衣服来,又千叮万嘱,在外少开口,别与人争执,尤其在船上。凡事听船老大安排。

他一再追问:“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你答应他什么了?”

“没有什么,”她一口咬死,“少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救过许多人,愿意帮这个忙。”

“他知道是我吗?”

“知道。”

宋希文还不死心,忽然抓住洛筝的手,“那你和我一起走。”

洛筝决绝地抽出手,“那怎么行呢?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咱们也得为少杉考虑!”

他也知道自己是乱来,心里总有不祥的阴影。

“你还等我吗?”他死死盯着洛筝。

“等。”洛筝主动抱住他,把脸靠在他前胸上,“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以后听你大哥的话,别再私自冒险,更不要为了我违反纪律,我会害怕。如果你再那么做,我就不等你了。”

交代完了,洛筝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一定要他承诺,宋希文只得点点头。

洛筝踮起脚,在他脸上轻啄了一口,“记住你答应我的这些话。”

她放开宋希文,转身便走,脚步快得令他心碎。

宋希文伸手想拉住她,却只抓到她脖颈上的一条宝蓝色丝巾,她轻轻一挣,丝巾滑落在宋希文手里,再抬眸时,洛筝人已经不见了。

船舱里垒着成堆运药材用的麻袋,麻袋堆后面的舱壁上有扇活动小门,那里就是宋希文藏身的地方,吴梅庵给他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安全起见,航程中他不能私自出来,除了船老大梁伯,没人知道他躲在船上。

一扇圆形玻璃窗外,黄浦江水带着浮沫一遍遍朝他涌来,远处是广袤无垠的黑夜。他席地而坐,望着那些泡沫发呆。

门突然被推开,有个船员走进来,两人一打照面,彼此都怔了一下,宋希文随即低头,整理手边的几捆绳索,好像他是专门被派在此地干这活儿的。

“递我一卷。”那年轻船员对他道,“船尾急等用。”

他到处找绳子找不到,就闯进了这里,没想到里面有人。

宋希文默不作声将一卷理好的绳子递给他。那人接了,又着重瞧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干什么?”

宋希文指指绳子。

“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

“你新来的?”

“嗯。”

“谁叫你来的?”

“去问梁伯。”

船员这才不吭声,抱着绳子走了。

须臾,梁伯赶来,手上抓着把锁,对宋希文道:“马上出港了,我把这门先锁上,你不要发声儿,等过了岗哨就没事了。”

“日本人会上来吗?”

“会,就走个形式,我们给了不少钱。”

宋希文想起刚才那个船员,想跟梁伯说一声,但梁伯急着出去,他琢磨不至于有什么事,便没叫住他。

门很快锁上。

船开了,江水的浪头也大起来,在窗外哗啦哗啦地咆哮。宋希文仰面躺在绳子堆上,双手抱头,只想眼前的一切尽快过去。

什么时候他才能重返上海?

他从里面的衬衫口袋里抽出那条宝蓝色丝巾,轻轻抚摸着,心中涌出更多的惆怅来。

也不知道洛筝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晚饭后,洛筝走进自己的房间,床早铺好了,似乎有人在里头熏了香,闻着有些昏昏欲睡,是要安她的魂么?

这次来,她发现佣人也全部换成了新的,是怕她难堪?

主事的仆佣被唤作王嫂,是个周正白净的中年妇女,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问还有什么需要的。

洛筝想,这头一晚八成是睡不着的,干脆靠在床上读读书解闷儿吧,便让王嫂给自己拿个靠枕过来。王嫂答应了,等她洗漱完毕了出去,顺手帮她把门带上。

洛筝关掉大灯,只留写字桌上的一小盏灯亮着,室内的光线立刻柔和下来。她站在窗前,望着白墙边种的一排疏竹出神。竹枝蜡黄,隐在暗处不动,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夜的宁静让白天的喧哗与紧张都成为梦一样不真实的部分。

忽然听到门开的声音,很轻的“吱呀”一声。

洛筝回眸,冯少杉背着手走进来,又将门掩上。原来他也在这里,但也说不定是刚来,洛筝不好意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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