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静的尸体是她叔叔家去收的,草草葬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洛筝寻了几次才找到,坟前竖了块简陋的石碑,也没有照片,叔叔家怕惹麻烦。
洛筝带了束花去,将那枚发夹埋在碑下面的土里,祁静爱美。
起初遗憾没能在她走前见上一面,后来想想也未必是坏事——如果真见到,洛筝也许会受不了。听她婶婶说,人领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她现在能记得的是祁静在巷子里拼命奔跑的样子,明明匆忙慌乱,记忆里每个镜头却都放得很慢,足以让洛筝品味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她蓬松凌乱的长发,赤着一只脚,衣摆飘然。永恒的定格,还是美。
洛筝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回忆起她们初次见面时的投缘,以及她如何给洛筝鼓起离开冯家的勇气——祁静从她一篇忧郁色彩浓厚的小说里嗅出了气味,婉转地安慰她,洛筝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她的倾诉是有节制的,但祁静还是懂了。
她想着这些往事,把两人相处的过程在脑海里慢慢过了一遍,终于有所释怀。
祁静的一生短暂如烟花,在夜空中璀璨绽放,随后阒寂无声。她也许不够完美,却耀眼过,辉煌过。
她说,即便要死,也要为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死。她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
洛筝只去上过一次坟,总觉得里面躺着的不是她认识的祁静。她要把真实的祁静写下来,写进故事——这是洛筝答应过她的。
小月重感冒初愈,大约是嘴里没味道,整天缠着彩珍买糖吃,彩珍恨得要打她,洛筝在房里听见,便走出来说:“小月别吵妈妈,跟我来,姨姨带你去买糖。”
小月马上不闹了,乖乖牵着洛筝的手,随她去巷口的杂货店。洛筝买了两包糖,一包给小月,一包给杏娣,不买姐姐会和妹妹抢。
付了钱准备回去时,视野里陡然晃入一张恶魔的脸,不远不近,神色泰然关注着她,洛筝待看清了,霎时脸色苍白。
羽田朝她走来,笑吟吟称呼她:“聂小姐。”
小月迫不及待挑了一颗糖塞在嘴里,羽田见状,弯腰逗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洛筝紧张起来,一把将小月拉在身后。
羽田笑道:“聂小姐多虑了,我今天不是来抓人的——祁静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对吗?”
洛筝不说话,眼前的羽田和颜悦色,笑容满面,她却更觉毛骨悚然。
“祁小姐是我杀的。”羽田的神色堪称温柔,“你想不想知道,她死之前,我是怎么玩她的?”
洛筝的脸更白了,她想逃,可是迈不开步子,羽田的声音里有种邪恶的魔力。
小月嘴里嚼着糖,好奇地看着他俩,又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晃晃洛筝的胳膊,轻声说:“姨姨,我要回家......”
洛筝却根本没听见。
羽田凑近她一些,用暧昧的语气,仿佛在讲情话,“我先强奸她,再给她乳房上穿洞,她的叫声比杀猪还惨。”
洛筝的眼泪控制不住,一下子冲出眼眶。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快……”
她看见羽田腰间别着枪套,里面是把枪。只要扳开枪套搭扣,就能抢到那把手枪,如果她动作足够迅速,是可以办到的。
她想杀了他。
“姨姨怎么哭了?”小月踮起脚,要给她擦眼泪。
洛筝清醒了些,她不能当着小月的面干蠢事,会害了这孩子。
她眼里有杀气。羽田看出来了。他的手挪到腰间,在枪套上轻轻按一按,笑得肆意。
“聂小姐,你不可能杀得了我,但宋希文可以——你告诉他,别做缩头乌龟。”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洛筝终于开口,生硬而厌恨。
“你知道。”羽田以肯定的语气,“宋希文杀了竹内,你也知道——现在,聂小姐能明白失去朋友的感受了吧?我和你,同病相怜。你想报仇吗?让宋希文来找我,我等他!哈哈哈哈哈!”
进了门,洛筝没有开灯,将窗帘稍稍掀开一条缝,透一点光进来。她特意拣下午来,人少,光线也足。晚上来更好,但她不想开灯,容易暴露。
她记得枪在书橱里,但愿宋希文临走没把它处理掉,也可能他在这里放了不止一把,如果书房没有,她会去别处找找。
书房里有股淡淡的尘土味,没有开窗通风的缘故。她打开书橱,留神不发出大的动静,手探进去,沿着杂志背后一点一点朝里摸,忽然一阵狂喜,枪还在。
洛筝取出那把枪,试了试拉栓、瞄准、扣板机,都还记得。她精神顿时振作起来,这一阵过得苦闷,心里始终压抑着一股情绪,前路叵测,如今终于又找到方向。
她随身带了个黑色缀珠手袋,把枪放进去,锁好,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个大问题——没有子弹。
她把书橱翻了个遍,没有。又去检查抽屉,能打开的抽屉全都拉出来看过,还是没有。
没有子弹,枪有何用?她急得额上冒汗,又安慰自己,宋希文不可能不留子弹在这栋房子里。
书桌最后一个抽屉上了锁,也许子弹就在里面。得找样趁手的工具把它撬开。
洛筝起身时,猛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如鬼魂突现,唬得她头晕目眩,随即看清是宋希文。这一惊一喜,把眼泪都勾了出来,她一动不动,傻傻呆立着掉泪。
天气早回暖了,宋希文穿了身灰色卡其布工装,头上戴顶鸭舌帽,像个维修房屋的工人——如果在街上,洛筝大约不会认得出他。还是那副眉眼,只是不再嬉皮笑脸。
“小祁没了。”她哽咽着告诉他。
“我知道。”他走过来,“听见消息时我在广州,很担心你,刚好接了个北上的任务,执行完任务后我就来了上海,想看看你。”
洛筝把他胸前的衣襟都哭湿了,一直一个人倒也没什么,见了他,忽然浑身发软,才感到独撑的辛苦。
“我前天就到了,偷偷跟了你两日,看你平安无事,犹豫要不要和你见面。”
见面即是分别,徒增伤感。
“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
收势的泪水又多了起来,洛筝恨自己的软弱。
“你拿枪做什么?”
她不响。
“去给小祁报仇?”宋希文叹气,“我就怕你转这样的念头。”
她毫无经验,无异于去送死。
“你打算找谁?”
“羽田,是他杀了小祁!”
羽田狞笑的脸忽然在她面前撑开,点燃怒火,又燃烧成勇气。洛筝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你不可能对付得了他。”宋希文想了想,“还是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