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离特务处那栋白色建筑很远的地方,洛筝才松懈下来,她的急智用光了,这时全身无力,自己都不信刚才能表演得那样出色,她裹紧大衣,尽管脚力依旧虚浮,还是努力加快步伐。
“羽田本想通过租界的巡捕房抓宋先生的,但巡捕房说了,没有证据不能抓人。所以他们就带了人手悄悄溜进租界,打算亲自动手。宋先生一早在欧老那里商量事情,得着消息后,马上从后门跑了。”
祁静给洛筝倒了咖啡,滔滔不绝讲着一早发生的惊险意外。
“羽田气坏了,这才动了你的脑筋,只要你有一丁点惹他怀疑的地方,他就不会放你回来,想想都险。”
“那宋先生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等凶手被抓到吧,至少日本人不再两只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就怕他们再借别的由头找他麻烦,那个羽田脑子有毛病,老盯着宋先生不放。”
洛筝说:“你也要小心。” “嗯?”
“今早那张小报纸,是你印的吧?”洛筝轻声问。
被推上羽田的车时,她及时把报纸扔了。
祁静笑,满不在乎,“你猜到了?没事,我做得很隐蔽,再说,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的也不止我一个。”
羽田怒气冲冲闯入古川的办公室。
“为什么还不出缉捕宋希文的告示?已经七天了,都够他从上海逃出去七八回了!”
古川一脸尴尬,“缉捕令没批下来,而且......”
羽田一掌拍在桌上,“为什么不批?我们可以在全国范围搜捕他,就算还是找不到他,他也休想再回上海来!”
“羽田君,案子已经破了,不是宋希文干的。”
“不可能!!!”
“今天上午我去核对了细节,全部吻合,凶器也找到了。”
羽田瞪着古川,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莫名的恨意。
“凶手是谁?”
古川把一份案情报告递给他,“竹内君最近常常光顾这家叫客来欢的妓院,每次都让一个叫小菊的中国女孩提供服务,小菊有个同乡叫阿兴,在妓院打杂,跟她关系很好,就是他杀了竹内君,还带着小菊跑了。妓院老鸨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刀子,血迹成分与竹内君的吻合。”
羽田背着手,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那家妓院就是他介绍竹内去的,按说十分安全,他想不通。
“老鸨怎么知道他杀的就是竹内?”
“竹内君先后去找过三次小菊,据老鸨说,每次完事后小菊都哭很久,老鸨想给竹内换人,但竹内不肯。现在竹内死了,小菊和阿兴失踪了,老鸨怕受到牵连,所以主动投了案。”
“怎么会这么巧?!”
羽田双手抱住脑袋,头很痛,眼下的情况与他设想的完全岔了,他不愿相信。
“可当时竹内明明在打电话,他是要打给我!”
古川同情地望着他,“是的,他确实是打给你,可这说明不了问题。”羽田是竹内在上海最好的朋友,给他打电话很正常。
羽田大吼:“去把老鸨叫来!我当面问她!”
老鸨四十来岁,风韵犹存,人也机灵,极擅察言观色,羽田在客来欢与她相处得不错,但到了巡捕房,她也只假装和羽田是初次见面。
羽田要她把事件经过再说一遍,老鸨绘声绘色地叙述,和古川掌握的信息完全一致,一点细节都不曾错漏。
羽田问:“你的女孩和她的同乡,现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呀!一声不响就跑了,把烂摊子丢给我,我这一肚子苦水都不知道跟谁说去!”老鸨眼泪汪汪的。
古川对羽田道:“已经派人去女孩的老家找了。”
羽田冷冷一笑,“什么都不会找到的——古川君,你不觉得可怕吗?这些中国人全都串通一气,他们在耍我们!”
古川叹了口气,“可是证据确凿……”
他们说的是日文,老鸨听不懂,手握绢子可怜楚楚站着。羽田的目光忽然朝她扫来。
“谁教你的?”
老鸨一怔,“没人教我呀!”
“谁教你这么说的?”
“长官,真没人教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羽田吼道:“再问一次,谁教你的?”
他拔出手枪,用力拍在桌上,老鸨吓得手绢掉在地上。
“真的没有......”哀求的目光转向古川,“古川先生,您帮我……”
“砰——”
枪响了,哀求消失,怒气爆发,一切静止。 老鸨倒在地上,眉心正中一枪,血缓缓涌出来,她双眸圆睁,渐渐被红色淹没。
古川看看死去的老鸨,再看看满脸狰狞的羽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下个没完,冬天的雨能冷到骨子里去。
洛筝感冒了,张婶给她煮了姜汤,热热的一碗喝下去,感觉暂时能松快不少。吃过晚饭她就躲在床上,不上床冷,受不了,也没法看书,又闲不下来,就做点针线消磨时光。
楼下院子里搁着一只破脸盆,廖太太淘汰下来的,张婶在里面种了些葱。雨水打在脸盆沿上,时缓时急,若没注意也罢了,不留神听到,便再也摆脱不开,那声音宛如敲在心头,一滴接着一滴,和雨一样没完。
有人叩门,节奏是洛筝熟悉的,但比平时轻,仿佛心事重重。洛筝一阵狂喜,掀被子从床上下来,病症也消失了大半。
宋希文穿戴得格外郑重,和洛筝是一个对比,她穿着家常睡袍,外面还裹了御寒的棉大衣,头发也没梳,仅用一根绢子绑住。
“这么早就睡?”宋希文有些惊讶。
“我感冒了。”
洛筝找了只干净杯子给他倒茶,说话时鼻音还重,但心情是愉悦的。
“小祁说你出去避风头了,我以为要很久,这几天没你消息我心里急,又不敢找人问——你回来就好了。”
宋希文不做声,上前默默搂住她,洛筝赶紧挣脱,“小心传染给你。”